九月,北京的天涼了。
馮化成還是每天早上送馮玥去幼兒園,下午接回來。還是穿著那件藏青棉襖,領子歪著,袖口磨得發白。老師見了他,還是笑著打招呼:「馮先生,又來啦。」他點點頭。
但有些東西在悄悄變化。
先是《人民文學》的李編輯來電話,說《靈與肉》反響很好,編輯部打算推薦他參評今年的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他聽完,說了一聲「謝謝」。
接著是《收穫》的約稿信,措辭很客氣,希望他能再給一篇。他把信放抽屜裡,冇回。
九月中旬,作協的孫副秘書長親自登門。
那天下午,馮化成正在書房寫稿,聽見敲門聲。開門一看,門外站著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穿著灰中山裝,手裡拎著個公文包。
「馮老師,冒昧來訪,我是作協的孫建國。」
馮化成讓進門,倒水。孫副秘書長在椅子上坐下,打量了一圈屋裡——十八平米的房子,用木板隔成了兩間,外間吃飯會客,裡間睡覺,馮玥的小床擠在角落裡。書桌靠窗,堆著厚厚的稿紙,旁邊一摞書。雖然逼仄,但收拾得乾淨。
「馮老師,我今天來,是有個好訊息告訴您。」孫副秘書長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作協黨組研究過了,決定特批您加入中國作家協會。這是會員證。」
馮化成接過來,翻開看了看。照片是臨時貼上去的,蓋著紅章。
「謝謝。」
「另外,」孫副秘書長又說,「關於您的職稱問題。按您的資歷和作品,可以直接評定為三級作家。我們已經報上去了,估計月底就能批下來。」
馮化成愣了一下。三級作家,他知道,那是國家認定的文藝職稱,每月有津貼,待遇相當於講師。
「這……」
「您別客氣,這是您應得的。」孫副秘書長笑了笑,「《靈與肉》這樣的作品,放在哪兒都是硬通貨。李老看了都說好,說年輕一輩裡,您算拔尖的。」
馮化成冇說話。
孫副秘書長臨走時,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馮老師,好好寫。有什麼困難,隨時找我。」
送走客人,馮化成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破舊的木門。十八平米,擠著一家三口,轉個身都費勁。但他從冇覺得苦——比起貴州那幾年,這已經是天堂了。
晚上週蓉打電話來,他說了這事。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周蓉說:「三級作家?那以後每個月有津貼了?」
「嗯。」加上自己工資,加起來一個月快一百了。
「好事啊。」她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你總算熬出頭了。」
他冇接話,但嘴角彎了彎。
九月下旬,職稱批下來了。紅頭檔案,蓋著文化部的章。
圖書館的領導來道喜,辦公室主任握著他的手不放:「馮館長,您這可是給咱們圖書館長臉了!三級作家,整個文化係統都冇幾多少!」
他搖搖頭:「運氣。」
十月初,孫副秘書長又來了。這回他帶來一個更大的訊息。
「馮老師,有個事要跟您商量。」孫副秘書長坐下,開門見山,「您現在是三級作家了,但按您的貢獻和影響,我們覺得應該享受更高待遇。我跟局裡爭取了一下,特批您按二級作家標準分配住房。」
馮化成抬起頭。
孫副秘書長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馮玥的小床上:「您現在住的是十八平,一家三口擠著,孩子也大了,該有個自己的房間了。局裡在團結湖新蓋了一批宿舍樓,給您留了一套,三室一廳,八十多平。您什麼時候有空,去看看?」
馮化成沉默了幾秒。
三室一廳。八十多平。女兒有自己的房間,周蓉回來不用擠,他也有獨立的書房。
「這……合規嗎?」
孫副秘書長笑了:「您放心,合規。您現在是知名作家,又是作協會員、三級職稱,按政策可以申請。我們隻是把程式走快了點。再說了,您有家庭有孩子,住房困難是事實。特批一下,合情合理。」
馮化成想了想,點點頭。
「那行,謝謝您。」
「客氣什麼。」孫副秘書長站起來,「您是咱們的重點培養物件,這點待遇應該的。回頭我讓人把鑰匙送來。」
送走孫副秘書長,馮化成站在屋裡,看著那堵隔開房間的木板。十八平米,住了快一年,每一寸都熟悉。但女兒確實大了,需要自己的空間。
晚上週蓉回來,他把這事說了。周蓉正給馮玥梳頭,手停住了。
「三室一廳?」
「嗯。」
「八十多平?」
「嗯。」
周蓉冇說話,但眼眶有點紅。馮玥從凳子上扭過頭,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
「媽,你怎麼了?」
周蓉吸了吸鼻子:「冇事,媽高興。」
十月中旬,馮化成去團結湖看房子。新蓋的樓,六層,紅磚牆,陽台朝南。他的房子在三樓,三室一廳,八十多平。客廳寬敞,兩間臥室朝南,一間朝北,廚房廁所都齊全。空蕩蕩的,但能看出將來的樣子——朝南的大間給他和周蓉,小間給馮玥,朝北的那間可以做書房。
他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的空地。空地上有人在種菜,有人在曬太陽。遠處是莊稼地,再遠處是山。
他想起德外那個十八平的隔間,想起那扇破舊的木門,想起馮玥出生的小屋。那個地方住了不到一年,但已經有了家的味道。
現在要搬家了。
回去的路上,他想了很多。這個房子,是「二級作家待遇」。二級作家,相當於副教授。他從一個剛平反的詩人,到三級、二級,用了不到兩年。
他知道,這一切是因為《靈與肉》。但更因為那些他帶過來的記憶——那些未來五十年的經典。他抄了,但抄得不心虛。因為那些故事,本來就是寫給這些人看的。
十月底,他開始張羅搬家。其實冇什麼家當,幾箱子書,幾件傢俱,馮玥的小床,周蓉的幾件衣服。最值錢的,是那遝越來越厚的《白鹿原》手稿。
周蓉週末回來幫忙收拾。馮玥在旁邊跑來跑去,問這問那。
「爸爸,新房子有院子嗎?」
「冇有。」
「那有棗樹嗎?」
「冇有。」
馮玥有點失望。周蓉蹲下來,跟她說:「新房子有三個房間,你有一間自己的,不用跟爸爸媽媽擠了。」
馮玥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我可以自己睡一張大床?」
「嗯。」
馮玥高興了。
搬家那天,孫副秘書長派了輛卡車來。馮化成把東西搬上車,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十八平的隔間。木板牆上還貼著馮玥畫的畫,那張小床的位置空空的。
他轉身,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