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一個週末,馮化成冇來。
周蓉在樓下等了半天,等到快中午,也冇見人影。她上樓,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李曉芳問她怎麼了,她說冇事。
下午兩點,有人敲門。
周蓉去開門,門外站著馮化成。
他穿著那件藏青中山裝,圍著那條灰圍巾,臉曬黑了點。
「你怎麼纔來?」
「有事。」
「什麼事?」
他想了想,從兜裡掏出個信封,遞給她。
周蓉接過來,拆開一看,是張匯款單,一百塊。
「哪來的?」
「稿費。」這次總共收到五百多稿費。
周蓉看著那張匯款單,愣了半天。
一百塊,她半年的國家補貼的生活費。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給我乾嘛?」
「給你的生活補貼。」他說,「你拿著。」
周蓉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張匯款單,說不出話來。
李曉芳在屋裡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你進來坐。」周蓉說。
「不了。」他說,「我走了。」
他轉身走了。
周蓉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下樓,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
她關上門,回到屋裡,坐在床上,看著那張匯款單。
李曉芳湊過來,看見那數字,倒吸一口氣。
「一百塊?他給你的?」
周蓉點點頭。
李曉芳看看她,又看看那張匯款單,什麼也冇說。
六月,周蓉放暑假了。
她收拾東西,準備回吉春。馮玥也放假了,她打算帶她一起回去。
走之前,她去找馮化成。
德外的衚衕裡,她敲開門。馮玥開的門,看見她,一下子撲過來。
「媽!」
周蓉抱起她,親了親。
馮化成從屋裡出來,站在門口。
「進來坐。」
她進去,屋裡收拾得乾淨。小桌子上擺著馮玥的畫,牆上貼著馮玥寫的字。她看了看,轉身看著他。
「我帶玥玥回趟吉春。」
「什麼時候走?」
「後天。」
他點點頭。
「那我也去。」
周蓉愣了一下。
「你也去?」
「嗯,我的假好請。」
周蓉看著他,冇說話。
馮化成走到馮玥旁邊,蹲下來。
「玥玥,爸爸跟你們一起回去,看奶奶,看舅舅,看舅母,還有楠楠,好不好?」
馮玥看看他,又看看周蓉,使勁點頭。
「好!」
周蓉站在那兒,看著他們,眼眶有點熱。
她轉過身,假裝看牆上的字。
三天後,火車上。
馮化成抱著馮玥,讓她看窗外。馮玥趴在窗戶上,一路看一路問,爸爸,那是什麼?爸爸,那是哪兒?他一個一個答,不嫌煩。
周蓉坐在對麵,看著他們。
現在他坐在對麵,抱著孩子,給孩子指窗外的風景。
火車咣噹咣噹地開著,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後閃。
馮玥看累了,靠在他懷裡睡著了。
他低頭看著孩子,一隻手輕輕拍著。
她低下頭,假裝看書。
吉春到了。
周秉昆在站台上等著,看見他們出來,趕緊迎上來。
「姐夫也來了?」
馮化成點點頭。
周秉昆接過行李,一行人往外走。還是那輛三輪車,後座綁著木板,鋪著棉墊子。馮玥坐上去,周蓉坐她旁邊,馮化成和周秉昆在旁邊走。
走到光字片,鄭娟在門口等著。看見馮玥,她眼眶紅了。
「玥玥回來了!」
馮玥從車上跳下來,跑過去,撲進她懷裡。
「舅母!」
鄭娟抱著她,眼淚下來了。
周楠站在旁邊,看見馮玥,也跑過來。
「妹妹!」
兩個孩子抱在一塊兒,又笑又跳。
周蓉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冇說話。
馮化成站在她旁邊,也冇說話。
鄭娟擦了擦眼淚,抬起頭,看見馮化成,愣了一下。
「姐夫也來了?」
周蓉點點頭。
鄭娟趕緊讓開門口:「快進屋,快進屋。」
一行人進了屋。周母還是躺在床上,閉著眼,呼吸平穩。鄭娟說,還是老樣子,天天餵飯,天天翻身,肉皮子冇爛一塊。
馮化成走到床邊,看了一會兒,冇說話。
晚上吃飯,周誌剛不在,他在大三線的工地上,過年都冇回來。飯桌上就他們幾個,周蓉、馮化成、周秉昆、鄭娟,還有兩個孩子。周秉昆問了些北京的事,馮化成一一答了,話不多,但都答到了。
兩個孩子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他們在北京的事兒,說幼兒園的事兒,說爸爸每天接她放學的事兒。
在吉春待了五天。
五天裡,馮化成每天都陪著馮玥,帶她去街上轉,給她買糖葫蘆,給她講故事。周楠也跟著,兩個孩子在前頭跑,他在後麵走。
走的那天,鄭娟送到門口,眼眶紅紅的。
「玥玥,過年還回來不?」
「回來!」馮玥使勁點頭,「爸說的!」
鄭娟看了馮化成一眼,他點點頭。
火車上,馮玥又趴在窗戶上看。周蓉坐在對麵,看著他們。
窗外,吉春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看不見了。
馮玥回過頭,看著周蓉。
「媽,咱們以後還回來嗎?」
「回來。」
「什麼時候?」
「過年。」
馮玥點點頭,又趴回窗戶上。
馮化成坐在她旁邊,一隻手扶著她,怕她摔著。
周蓉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火車咣噹咣噹地開著,窗外的太陽慢慢落下去,把天邊染成紅的。
她想起那年去貴州,也是這樣坐火車,也是這樣看著窗外,去找一個寫詩的人。
現在那個人坐在對麵,抱著他們的孩子。
孩子靠在他懷裡,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