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北京更冷了。
馮化成每週還是去北大,還是陪周蓉吃飯,還是送她回學校。每天早上還是送馮玥去幼兒園,下午還是去接。有時候周蓉下午冇課,會在幼兒園門口等著,兩人一起接孩子回家。
有一天,他們去的是琉璃廠。
周蓉想買幾本書,舊書店多,便宜。他們一家一家逛,她挑書,他跟著,不說話。逛到第三家,她挑了一本《紅樓夢》,一本《唐詩三百首》,一本《古文觀止》。都是舊的,但乾淨。
「多少錢?」她問老闆。
老闆看了看:「三本,一塊五。」
她從兜裡掏錢,掏出來數了數,不夠。
馮化成遞過去兩塊錢。
老闆找給他五毛。
周蓉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冇說。
兩人沿著琉璃廠的街走,街上人不多,鋪子開著門,門口擺著舊書、舊畫、舊瓷器。走到一個畫店門口,周蓉停下來,往裡看。
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竹子,墨色很淡,竹葉疏疏朗朗的。旁邊題著兩行字:未出土時先有節,及淩雲處尚虛心。
周蓉看了很久。
「喜歡?」他問。
周蓉搖搖頭。
「走吧。」
她轉身往前走。他跟上去,回頭看了一眼那幅畫。
月底,周蓉收到一封信。
馮化成寄過來的,拆開一看,內容是說馮化成寫的的《靈與肉》擬在《人民文學》二月號發表。
她拿著信,愣了半天。
李曉芳湊過來:「誰的信?」
周蓉冇說話,把信疊好,放進枕頭底下。
晚上,她躺在那兒,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人民文學》。
二月號。
她想起在貴州的時候,他寫過一首詩,投給《詩刊》,等了半年,石沉大海。他那時候說,冇關係,慢慢來。
現在他寫小說了,第一篇就上《人民文學》。
她翻了個身,臉衝著牆。
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高興?有一點。但更多的是別的,說不清的。
她想起他每週來北大,穿那件藏青中山裝,袖口磨白了也不換新的。想起他每天早上送孩子,下午接孩子,風雨無阻。想起他給馮玥講故事,一個字一個字念,唸完一本又一本。想起他在香山頂上,站在雪裡,看著山下,一句話也不說。
這個人,她好像認識很久了,又好像不認識。
二月,《靈與肉》發表了。
馮化成一下子出了名。
先是報社的記者來採訪。那天他正在辦公室整理書稿,門被敲響了,進來兩個年輕人,一個男的扛著相機,一個女的拿著筆記本。
「馮老師,我們是《北京日報》的,想給您做個採訪。」
他愣了一下,站起來。
「坐吧。」
採訪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女記者問得很細,從創作動機到生活經歷,從貴州的山村到北京的圖書館。他話不多,問什麼答什麼,不主動多說,但該說的都說到了。
幾天後,報紙上登出來了,占了半個版,還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他坐在辦公桌前,低著頭看稿子,側臉,光線很好。
辦公室主任拿著報紙來找他,笑得合不攏嘴:「馮館長,您這可給咱們圖書館長臉了!」
他把報紙摺好,放進抽屜裡。
晚上去接馮玥,老師也拿著那張報紙,笑著說:「馮先生,我在報紙上看見您了,原來您是大作家啊!」
他搖搖頭,蹲下來給馮玥係圍巾。
緊接著,文化局的領導來找他談話。局長親自見的他,握著他的手說:「馮化成同誌,你的作品我們看了,很好嘛,很有深度。咱們北京的文化事業,就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領導問他對工作有什麼想法,對創作有什麼打算。他一一作答,話不多,但說得在理。領導很滿意,臨走時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好乾,有什麼困難就提。」
冇過幾天,作協的人來了。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自稱是作協的副秘書長,姓孫,專程來邀請他入會。
「馮老師,像您這樣的作家,應該加入作協嘛。這對您的創作發展有好處,也能認識更多的同行。」
他想了想,點點頭。
「好,我加入。」
現在的作協待遇特別好每個月有津貼還有特別好的分房政策。
孫副秘書長很高興,當場拿出表格讓他填。他填了,簽了字,蓋上章。孫副秘書長說:「歡迎您,馮老師。下週有個座談會,您有空來參加嗎?」
他問:「什麼座談會?」
「就是幾個作家聚在一起,聊聊創作,交流交流。都是自己人,很隨意的。」
他想了想。
「好,我去。」
座談會是在作協的會議室開的,來了十幾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坐在角落裡,話不多,別人問到他,他才說幾句。但他說的話,別人都認真聽。
會後好幾個人過來跟他握手,說馮老師您的小說寫得太好了,說馮老師以後多交流。他都點頭,一一迴應。
約炮!
檢視附近正在尋找炮友的女人!
約嗎?
孫副秘書長送他出來,笑著說:「馮老師,您今天來對了,大家都認識您了。」
他點點頭。
「謝謝您。」
那之後,邀請就多了起來。座談會、研討會、茶話會、聯誼會,三天兩頭就有人來找他。有的他去了,有的他推了。去的那些,他都按時到,該說話的時候說話,該握手的時候握手,該喝酒的時候喝酒——雖然他隻喝一點,意思到了就行。
有人私下說,馮化成這人看著悶,其實挺會來事兒的。也有人說,人家那是大智若愚,心裡有數。
他聽見了,也不辯解。
但每天早上七點多,他還是準時送馮玥去幼兒園。下午五點,他還是準時出現在幼兒園門口。
有一天,老師跟他說:「馮先生,您現在可是名人了,還天天來接孩子?」
他冇說話,蹲下來給馮玥係圍巾。
老師又說:「玥玥這孩子有福氣,爸爸媽媽都這麼疼她。」
他站起來,點點頭,拉著馮玥走了。
三月的一個週末,他去北大。
走到宿舍樓下,看見周蓉站在那兒,圍著那條紅圍巾,穿著那件淺灰外套。她旁邊還站著個人,是個男的,四十來歲,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
周蓉看見他,招了招手。
他走過去。
「化成,」周蓉說,「這位是《人民文學》的李編輯,來找你的。」
李編輯伸出手,笑著說:「馮老師,久仰大名。上次您去編輯部,是我接的稿子。」
馮化成握了握手。
「有事?」
「有點事。」李編輯說,「想跟您約個稿,不知道方不方便。」
馮化成看了周蓉一眼。
周蓉說:「你們聊,我去食堂等你們。」
她走了。
馮化成和李編輯在校園裡走著,邊走邊聊。李編輯說,編輯部看了他的稿子,反響很好,希望他能再寫一篇。他說,正在寫,寫完了先給編輯部看。李編輯很高興,又問他在寫什麼,他說,還是寫普通人,寫他們的日子。
聊了半個多小時,李編輯走了。
馮化成去食堂找周蓉。
周蓉坐在老位子上,麵前擺著兩盆飯,一盆他的,一盆她的。見他進來,她抬起頭。
「走了?」
「嗯。」
他坐下,拿起筷子,吃飯。
周蓉也吃。
吃了幾口,周蓉問:「他找你乾嘛?」
「約稿。」
周蓉點點頭,冇再問。
吃完飯,兩人從食堂出來。天黑了,路燈亮著,照著雪地。
「你現在挺忙的。」周蓉說。
「還行。」
「採訪多嗎?」
「不多。」
「作協那邊呢?」
「去過幾回。」
周蓉點點頭,走了一段,又問:「那些人,好相處嗎?」
他想了想。
「還行。」
周蓉冇再問了。
走到宿舍樓下,她站住了。
「下週還來?」
「來。」
「那我去接孩子。你晚點來,或者別來了,歇一天。」
他看了她一眼。
「我照常來。」
周蓉看著他,冇說話。
「回去吧。」他說,「天冷。」
她轉身上樓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裡,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他得去接孩子。
四月,周蓉收到家裡的信。
信還是周秉昆寫的,說媽還是那樣,鄭娟還是天天伺候著。說爸最近來信了,說工地忙,今年可能回不來。說楠楠老問玥玥什麼時候回來,他想姐姐了。
周蓉看完信,坐在床上愣神。
這幾個月,她每週回去看玥玥,孩子長高了,會寫自己名字了,會背好幾首唐詩了。每次去,孩子都高興,拉著她的手不撒開。每次走,孩子都問,媽,你什麼時候再來?
她說,下週末。
孩子就數著日子等。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媽也是這樣,每週盼著爸回來。每次回來,她都高興得像過年。每次走,她都哭。
現在她成了那個走的人。
她把信疊好,放回信封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