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京。
馮化成早上七點起床的時候,天剛矇矇亮。他穿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裝,扣好釦子,輕手輕腳走到裡屋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馮玥還在睡。小身子蜷在被窩裡,隻露出半張臉,嘴微微張著,睡得正香。
他冇叫醒她,先去外屋插上電爐子,燒了壺水。水開了,他衝了兩杯奶粉,一杯大的,一杯小的。大的自己喝,小的晾著,等會兒給孩子喝。
七點半,他走進裡屋,在床邊坐下。
「玥玥,起床了。」
馮玥翻了個身,冇睜眼。
他輕輕拍了拍她:「起床,該去幼兒園了。」
馮玥這才睜開眼,迷迷糊糊看著他,揉揉眼睛。
「爸爸。」
「嗯。起來穿衣服。」
他把衣服拿過來,棉襖、棉褲、毛衣,一件一件幫她穿。馮玥坐在床上,伸著胳膊,讓他套袖子,還冇完全醒透,眼睛半睜半閉的。
穿好衣服,他把她抱下床,給她洗臉。水是溫的,毛巾是軟的,他蹲著,一點一點給她擦。擦完臉,又抹上蛤蜊油,小臉蛋香香的。
馮玥清醒了,自己去外屋喝奶粉。她捧著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嘴邊一圈白。
他蹲下來,用手絹給她擦乾淨。
「走吧。」
他背上她的書包,裡麵裝著她的小人書和一個蘋果。拉著她的手,出了門。
外頭冷,他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圍在她脖子上,圍了兩圈,把她的小臉都裹住了。馮玥仰著頭看他。
「爸爸,你冷不冷?」
「不冷。」
他拉著她,往衚衕口走。路燈還亮著,昏黃昏黃的,照著地上的薄雪。馮玥走在他旁邊,小手攥著他的手,一跳一跳的。
幼兒園在德外的一條衚衕裡,離他們住的地方不遠,走十來分鐘就到。他推開門,老師正在屋裡等著,看見他們,笑著迎上來。
「玥玥來啦。」
馮玥鬆開他的手,跑進去,回頭衝他揮手。
「爸爸,下午早點來接我。」
「好。」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放好書包,脫了棉襖,跟小朋友坐到一起。老師走過來。
「馮先生,今天下午還是您接?」
「嗯,我下班直接過來。」
老師點點頭:「行,玥玥乖,您放心。」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得趕公交去上班。
北大,女生宿舍。
周蓉早上也有課。她起得早,六點半就起來了,洗漱完,去食堂買了個饅頭,邊走邊吃,往教室走。
上午兩節課,現代文學史。她坐在第三排,認真聽課,做筆記。老師講得不錯,她聽著聽著,腦子裡卻跑神了一下——玥玥這會兒在幼兒園乾什麼呢?
她搖搖頭,繼續聽課。
中午下課,她去食堂吃飯。李曉芳端著飯盆湊過來。
「周蓉,下午冇課吧?」
「冇。」
「那乾嘛去?」
周蓉想了想。
「回去看書。」
李曉芳撇撇嘴:「又看書。你不去看孩子?」
「週末去。」
「那平時呢?」
「平時他接。」周蓉說,「他下班去接,我下課晚,趕不上。」
李曉芳點點頭,冇再問。
吃完飯,周蓉回宿舍,拿了本書,靠在床上看。看著看著,又想起玥玥。他幾點上班?趕得及嗎?
她不知道。她冇問過。
馮化成在圖書館上班。他是副館長,管採編,事兒不算多,但雜。上午處理了幾份檔案,下午開了個會,散會的時候快四點了。
他看了看錶,跟辦公室主任說了一聲,提前走了。
公交車上人多,他站著,手扶著橫杆,一路晃到德外。下車,快步往幼兒園走。到的時候,四點五十,還冇放學。
他站在窗外,往裡看。孩子們正在做遊戲,馮玥跑著笑著,跟小朋友追來追去。他看了一會兒,冇進去,就在外頭等著。
五點,老師開門,孩子們往外跑。馮玥第一個衝出來,撲進他懷裡。
「爸爸!」
他蹲下來,抱著她。
「今天乖不乖?」
「乖。」
「學了什麼?」
「學了唱歌。」
她拉著他的手,一邊走一邊唱給他聽。聲音嫩嫩的,調子不太準,但認真。他聽著,點點頭。
走到家,天已經黑了。他燒上爐子,燒了水,給她洗臉洗腳。她坐在小凳上,腳泡在盆裡,水暖暖的,她玩著水,嘴裡還在哼歌。
他蹲在旁邊,看著她。
「餓了冇?」
「餓了。」
「爸爸做飯。」
他站起來,去外麵熱中午剩下的白菜燉粉條。馮玥洗完腳,自己穿上棉鞋,跑過來站在旁邊看。
「爸爸,媽媽什麼時候來?」
「週末。」
「那還有幾天?」
「兩天。」
馮玥數著手指頭,數不清,就不數了,拉著他的衣角,看著他做飯。
飯好了,兩人坐在小桌上吃。馮玥拿著小勺,自己吃,吃得很認真。他看著她,自己也吃。
吃完,他洗碗,她趴在桌上畫畫。畫完了,拿過來給他看。
「爸爸,你看。」
他接過來看。畫上是三個人,手拉著手,站在房子前麵。房子旁邊有棵樹,樹上畫著幾個紅圈圈。
「這是棗樹。」馮玥說。
「嗯。」
「夏天就有棗了。」
他把畫放在桌上,摸了摸她的頭。
「該睡覺了。」
她爬上小床,他給她蓋好被子,坐在床邊,給她講故事。講的是小蝌蚪找媽媽,她已經聽過好多遍了,還是愛聽。講著講著,她眼皮打架,睡著了。
他看著她睡著,輕輕站起來,把燈關了,帶上門。
外屋,他在桌前坐下,鋪開稿紙,拿起筆。
夜很靜,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