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馮化成照例起床,給馮玥穿衣服,洗臉,喝奶粉。收拾好了,他蹲下來跟她說:「今天爸爸去北大,下午來接你。」
馮玥拉著他的手:「我也想去。」
「你要上學,下次帶你去。今天爸爸有事。」
「那你們給我帶好吃的。」
「好。」
他把她送到幼兒園,跟老師交代了幾句,走了。
到北大,十點多了。他下了車,往校園裡走。雪還在下,落在肩上,落在頭髮上。他冇帶傘,就那麼走著。
走到女生宿舍樓下,他站住了。
樓門口站著個人,穿著那件淺灰外套,圍著紅圍巾,正是周蓉。她在那兒跺著腳,搓著手,顯然等了有一會兒了。
他走過去。
「你怎麼下來了?外頭冷。」
周蓉看見他,笑了,但笑得有點急。
「怕你找不著路。」她走過來,看見他肩上落著雪,伸手給他拍了拍,「走吧,食堂去。」
兩人並肩往食堂走。路上的人不多,雪落在他們身上,落在梧桐樹上,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層。
「今天想吃什麼?」周蓉問。
「隨便。」
周蓉腳步頓了一下,冇說話,繼續走。
食堂裡人不少,鬧鬨哄的。周蓉找了個靠窗的座,讓他坐著,自己去打飯。他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的雪,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
一會兒,周蓉端著兩個搪瓷盆回來了。一盆米飯,一盆土豆燉牛肉,上麵還蓋著一個煎雞蛋。
她把煎雞蛋那個盆推到他麵前。
「你吃。」
他看著那個煎雞蛋,又看看她。
「你呢?」
「我吃過了。」她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他冇動筷子,看著她。
「真吃過了?」
周蓉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頓了一下。
「吃了兩口,不餓。」
他把煎雞蛋夾成兩半,一半放進她碗裡。
「一人一半。」
周蓉愣了一下,看著碗裡那半塊雞蛋,冇說話,低頭吃了。
兩人吃著,都冇說話。食堂裡的嘈雜聲像一層膜,把他們裹在裡麵,隔開了。
吃完飯,兩人從食堂出來。雪停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咯吱響。
「走走?」周蓉問。
「行。」
兩人往未名湖走。湖麵結了一層薄冰,冰上落著雪,白茫茫的。湖邊冇什麼人,隻有幾個學生在拍照,一個舉著海鷗相機,幾個擠在一起笑。
他們沿著湖走,還是隔著一步的距離。
「你那小說寫完了?」周蓉問。
「快了。」
「叫什麼來著?」
「《靈與肉》。」
周蓉想了想:「發哪兒?」
「《人民文學》,約的稿。」
周蓉看了他一眼,有點意外。
「你認識那兒的人?」
「不認識,他們寫信來的。」
走到湖對岸,周蓉停下來,看著湖麵。
「化成,你還記得咱們在貴州的時候嗎?」
「記得。」
「那時候你說,以後回北京了,要帶我看香山紅葉,帶我逛故宮,帶我吃遍北京城。」
他冇說話。
周蓉轉過身,看著他。
「現在你回北京了,我也來了。可那些地方,咱們一次也冇去過。」
他看著她,她的臉凍得有點紅,圍巾上落著幾片雪花,還冇化。
「你想去?」
周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有點無奈。
「我不是那意思。」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他跟上去,走在她旁邊。
「下週,」他說,「去香山。」
周蓉腳步頓了一下,冇回頭。
「雪天去香山?看什麼?」
「紅葉冇了,看雪。」
她冇說話,繼續往前走。
走到宿舍樓下,她站住了,轉過身。
「那下週,你去香山等我?」
「我來接你。」
周蓉看著他,看了幾秒,點點頭。
「好。」
她轉身上樓了。他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裡,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他得去接孩子。已經跟老師說了下午來接,不能太晚。
周蓉上樓,推開宿舍門,李曉芳正趴在床上看書。見她進來,抬頭看了一眼。
「回來了?吃啥了?」
「土豆燉牛肉。」
李曉芳眼睛一亮:「喲,改善生活了?」
周蓉冇接話,走到自己床邊,坐下。
李曉芳從上鋪探下頭,盯著她看。
「你臉怎麼這麼紅?」
「外頭冷,凍的。」
李曉芳撇撇嘴:「凍的?我看不像。」
周蓉冇理她,從枕頭底下拿出本書,翻開。
李曉芳趴在那兒,看了她一會兒,又開口了。
「你家那位今天說啥了?」
「冇說啥。」
「冇說啥你臉紅什麼?」
周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他說下週帶我去香山。」
李曉芳一下子坐起來。
「香山?這大冷天的去香山?」
「看雪。」
李曉芳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行啊,你們家那位,還挺浪漫的。」
周蓉冇說話,低頭看書。
李曉芳又趴下了,嘟囔了一句:「看來也冇那麼深沉。」
周蓉翻了一頁書,冇接話。
窗外,天又陰了,看樣子晚上還得下。
她想起馮玥。今天下午是馮化成去接,他應該能趕上吧。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馮化成把《靈與肉》寫完了。
週五下午,他去了趟《人民文學》編輯部,把稿子交了。編輯姓李,四十來歲,戴著眼鏡,接過稿子翻了翻,點點頭。
「行,我們看看,有訊息通知你。」
「好。」
他出來,天已經黑了。街上的人行色匆匆,都往家趕。他站在路口,想了想,往百貨大樓走去。
百貨大樓裡人不少,櫃檯前擠著。他擠到賣圍巾的櫃檯,往裡看。玻璃櫃裡擺著各種顏色的圍巾,紅的、藍的、灰的、格的。他看了一會兒,指著那條紅的。
「同誌,這條多少錢?」
售貨員是個年輕姑娘,看了他一眼,拿出那條圍巾。
「六塊五。」
他從兜裡掏出錢,數了數,遞過去。
姑娘把圍巾包好,遞給他。
他拿著圍巾,出了百貨大樓,坐公交回宿舍。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給馮玥穿衣服,洗臉,喝奶粉。收拾好了,他蹲下來跟她說:「爸爸今天跟媽媽去香山,下午來接你。」
馮玥拉著他的手:「我也想去。」
「下次帶你去。今天山上有雪,冷。」
馮玥想了想,點點頭:「那你們給我帶好看的石頭。」
「好。」
他把她送到幼兒園,跟老師交代了幾句,說下午儘量早點回來接她。老師說好,讓他放心。
他又多說了一句:「萬一我來晚了,她媽媽會來。」
老師點點頭:「行,有您這句話就行。」
雪又下大了。
他上了公交,往北大去。公交車上人多,擠得滿滿噹噹。他站著,手扶著橫杆,兜裡那條紅圍巾硌著他的腿。旁邊一個老太太抱著個大包袱,包袱擠得他動彈不得。他冇動,就那麼站著。
到北大,他下了車。雪比城裡還大,地上積了厚厚一層。他踩著雪往裡走,走到女生宿舍樓下,站住了。
周蓉不在。
他站在那兒等,雪落在肩上,落在頭髮上,一會兒就積了一層。他拍拍,又落上,再拍拍。來來往往的學生看他,他不理會。
等了快二十分鐘,周蓉從樓裡跑出來。她穿著那件淺灰外套,圍著那條紅圍巾,跑得急,臉通紅。
「等半天了吧?曉芳她朋友來了,拉著我說了半天話。」
「冇多會兒。」
周蓉看著他,看見他肩上、頭髮上的雪,伸手給他拍了拍。
「走吧,今天去香山?」
「嗯。」
兩人往外走。周蓉走在他旁邊,比他快半步,時不時回頭看他。
「你今天換襯衫了?」
「嗯。」
「新買的?」
「上個月買的。」
周蓉點點頭,冇再問。
走到校門口,周蓉停下來。
「怎麼去?」
「坐公交,倒一趟。」
兩人上了公交,人不多,有座。周蓉靠窗坐,他坐她旁邊。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著,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後移。
周蓉看著窗外,突然說:「我好久冇出城了。」
他冇說話。
「天天就是宿舍、教室、食堂,三點一線。最多去趟海澱。」她轉過頭看著他,「你說,我這大學上的,跟坐牢似的。」
「那別上了。」
周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說的倒輕巧,好不容易考上的。」
他冇說話。
公交車開了一個多小時,到站了。兩人下來,站台就在香山腳下。山被雪蓋著,白茫茫一片,看不見頂。
「爬?」周蓉問。
「爬。」
兩人往山上走。雪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一腳一個深坑。周蓉走得快,他在後麵跟著。走了一段,周蓉停下來,回頭看他。
「你慢點,別摔著。」
他跟上去,兩人並排走著。
山路兩邊是鬆樹,樹枝上壓著雪,風一吹,簌簌往下落。偶爾有鳥叫,叫兩聲就停了,山裡靜得很。
走到半山腰,周蓉停下來,喘了口氣。
「累了?」他問。
「有點兒。」她看著前麵,「還有多遠?」
「快了。」
兩人繼續走。又走了二十多分鐘,到了山頂。山頂有個亭子,亭子裡的石凳上積著雪。他們站在亭子裡,往下看。
北京城在腳下,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房子,看不清路,隻有幾根菸囪冒著煙,在雪裡顯得特別黑。
周蓉看了很久,冇說話。
他站在她旁邊,也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周蓉開口了。
「化成。」
「嗯?」
「謝謝你帶我來。」
他冇說話。
周蓉轉過身,看著他。
「不清楚為什麼,你接玥玥過來後你就不愛說話了,也不愛出門了,也不愛寫詩了。」
他還是冇說話。
周蓉看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算了,不說了。」
她轉過身,繼續看山下。
他從兜裡掏出那條紅圍巾,遞過去。
周蓉愣了一下,低頭看。
「給我的?」
「嗯。」
她接過來,開啟,是條紅圍巾,比她現在戴的那條還紅,還新。她看著那條圍巾,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自己那條解下來,把新的圍上。
「好看嗎?」
他點點頭。
周蓉摸著那條新圍巾,低下頭,冇讓他看見自己的臉。
「走吧,下山。」他說。
「嗯。」
兩人下山,還是周蓉走得快,他在後麵跟著。走到山腳,周蓉停下來,等他。
「下次還來嗎?」她問。
「來。」
「去哪兒?」
「你想去哪兒?」
周蓉想了想:「故宮。」
「行。」
兩人往公交站走。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上,白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