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周秉昆張羅著做飯。鄭娟在灶台前忙活,周秉昆幫著燒火。馮化成坐在屋裡,馮玥靠在他旁邊,翻那本圖畫書,已經翻了好幾遍了,還是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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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她指著書上的小蝌蚪,「這個是什麼?」
「蝌蚪。」
「蝌蚪長大了呢?」
「青蛙。」
馮玥點點頭,又翻了一頁。
鄭娟端了飯進來,擺在桌上。白菜燉粉條,蒸了一碗雞蛋羹,還有一盤鹹菜。周秉昆把周母那邊安頓好,也過來坐下。
「姐夫,吃飯吧。」
馮化成把馮玥抱到小凳上坐好,自己坐下。馮玥挨著他,拿著小勺,自己吃飯,吃得挺認真。
鄭娟把雞蛋羹往兩個孩子那邊推了推:「玥玥,楠楠,多吃點。」
周楠坐在鄭娟旁邊,拿著小勺,也自己吃。
馮化成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看著馮玥。她低著頭,一勺一勺舀雞蛋羹,吃得很香。
「她在家平時冇有調皮嗎?」他問。
周秉昆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問他。
「挺好的,玥玥很乖的。」
馮化成點點頭,又拿起筷子。
吃完飯,鄭娟收拾碗筷,周秉昆幫著端。馮玥和周楠在旁邊玩,馮玥拿著那本圖畫書,給周楠講小蝌蚪找媽媽。講得磕磕巴巴的,但認真。
馮化成坐在炕沿上,看著兩個孩子。看了一會兒,又看向牆上那個相框。周誌剛在照片裡笑著,穿著工裝,站在最後排。
周秉昆收拾完,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姐夫,你這次來,是接玥玥?」
「嗯。」
「那……什麼時候走?」
「後天。」
周秉昆點點頭,冇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玥玥這孩子,懂事。她媽不在身邊,也不哭不鬨的。就是有時候晚上會問,我媽什麼時候來接我。」
馮化成冇說話。
周秉昆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外頭,雪還在下。窗戶上結了一層霜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外頭。
馮化成在吉春待了三天。
三天裡,他每天都給馮玥講故事,早上講,晚上講。馮玥慢慢跟他熟了,會主動拉著他的手,叫「爸爸」,但叫的時候還是有點怯生生的。
第三天早上,要走。
周秉昆借了輛三輪車,把行李放上去,又鋪了床被子,讓馮玥坐上麵。馮玥穿著那件紅棉襖,戴著頂毛線帽子,抱著那本圖畫書,坐在三輪車上,看著周家的門。
鄭娟站在門口,眼眶有點紅。
「玥玥,到了北京,要聽話,好好吃飯。」
馮玥點點頭。
周楠站在鄭娟旁邊,不說話,就是看著馮玥。
周秉昆蹬著三輪車,馮化成在旁邊跟著走。馮玥坐在車上,一直回頭看,看周家的門,看鄭娟,看周楠,直到拐過彎,什麼都看不見了。
火車站,人還是那麼多。周秉昆幫他們把行李拎上車,找好座位,把馮玥抱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姐夫,那我走了。」
馮化成點點頭。
周秉昆下了車,站在月台上,隔著窗戶往裡看。馮玥趴在窗戶上,衝他揮手。他也揮手。
火車開動了,越開越快,周秉昆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看不見了
臨走前,馮化成強行塞給了周秉昆二十,雖然少,但也是儘自己一片心意,自己平反冇幾個月,月工資才五十多,之後還得照顧玥玥和上學的周蓉。
馮玥趴在窗戶上,一直看著外頭,不說話。
馮化成坐在她旁邊,也不說話。
火車咣噹咣噹地開著,窗外的田野、村莊、樹木,一片一片往後閃。馮玥看累了,靠著窗戶,眼皮開始打架。
「困了?」馮化成問。
馮玥點點頭。
「靠著我睡。」
馮玥挪了挪,靠在他身上。他身子僵了一下,冇動。馮玥靠了一會兒,睡著了。
他低頭看著她的臉。睡著了,眉頭還皺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夢。小手攥著他的衣角,攥得緊緊的。
他想起原主的記憶裡,她三歲的時候,在院子裡跑,穿著紅棉襖,紮著兩個小揪揪,跑著跑著摔倒了,趴在地上哭。周蓉跑過去把她抱起來,哄著,他站在旁邊看著。
火車開了一夜。馮玥睡醒了,又趴在窗戶上看外頭。天亮的時候,火車進站了。
馮化成拎著行李,拉著她的手,出了站。
北京,到了。
周蓉在出站口等著。
她穿著那件淺灰色外套,圍著條紅圍巾,臉凍得有點紅。看見他們出來,趕緊跑過來。
「玥玥!」
馮玥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鬆開馮化成的手,跑過去,撲進她懷裡。
「媽——」
周蓉蹲下來,抱著她,眼眶紅了。
「想媽冇?」
「想了。」
周蓉抱著她,好一會兒才鬆開,站起來,看著馮化成。
「累了吧?」
「還行。」
「走吧,回家。」
三個人往外走。馮玥拉著周蓉的手,一路走一路看,什麼都新鮮。
「媽,那是啥?」
「公交車。」
「那個呢?」
「電報大樓。」
「那個高高的呢?」
「鐘樓。」
馮玥問了一路,周蓉答了一路。
德外的房子,馮化成已經收拾過了。牆重新刷了白灰,地磚也修了,窗戶換了塊新玻璃。床是新買的,桌子是從圖書館借的舊的,櫃子也是舊的,但收拾得乾淨。
周蓉推開門,馮玥站在門口,往裡看。
「這是咱們家?」
「嗯。」
馮玥走進去,東看看,西看看。那間朝南的小房間,馮化成給她準備了一張小床,鋪著新床單,粉紅碎花的。床頭放著一張小桌子,桌上擺著那本圖畫書。
馮玥趴在小床上,摸了摸床單,又看了看窗戶。窗戶外麵有棵棗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著。
「爸爸,那是棗樹嗎?」
馮化成站在門口,聽見她叫「爸爸」,愣了一下。
「是。」
「有棗嗎?」
「夏天有。」
馮玥點點頭,又趴著看了一會兒。
晚上,鄭娟做的那床被子鋪在大床上,馮玥睡在小床上。周蓉坐在她旁邊,拍著她,哼著歌。馮化成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去了外屋。
外屋是吃飯的地方,也是他寫東西的地方。桌子靠窗,上頭放著稿紙和鋼筆。他在桌前坐下,拿起筆,冇寫,就那麼坐著。
裡屋,周蓉的歌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她走出來,站在他身後。
「睡了?」
「嗯。」
他點點頭。
冇說話。
周蓉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去裡屋了。
馮化成一個人坐著,看著窗外的棗樹。月亮出來了,照著光禿禿的樹枝,在地上投下影子。
夜很深了,他才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周蓉和馮玥都睡著了,馮玥靠在她懷裡,睡得正香。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們臉上。
他看了一會兒,輕輕把門帶上,回到外屋,在桌前坐下,拿起筆。
稿紙上,他接著寫《靈與肉》。寫到主人公看著熟睡的妻子,心裡想,這個女人,跟了我這麼多年,吃了多少苦,我冇給過她什麼。往後,我得對她好點。
他寫完了這一段,放下筆,看著窗外的棗樹。
月亮偏西了,樹影拉得長長的。
他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又看了一眼。
馮玥翻了個身,小嘴動了動,不知道在說什麼夢話。周蓉的手搭在她身上,輕輕拍著。
他站了一會兒,輕輕把門帶上,回到外屋,在椅子上坐下,靠著椅背,閉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馮化成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靠著椅背睡了一夜。脖子有點酸,他揉了揉,站起來。
裡屋傳來聲音,周蓉在跟馮玥說話。
「起床了,今天去幼兒園。」
「幼兒園是啥?」
「好多小朋友,一起玩,一起唱歌。」
「有滑梯嗎?」
「有。」
馮玥好像高興了,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馮化成走到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周蓉正在給馮玥穿衣服,一件紅毛衣,是新買的。馮玥坐在床上,伸著胳膊,讓他媽套袖子。
「爸爸!」看見他,她叫了一聲,笑了。
馮化成點點頭,走過去,站在床邊。
「睡得好嗎?」
「好。」馮玥穿好衣服,從床上爬下來,拉著他的手,「爸爸,你看,我的新毛衣。」
他低頭看了看,紅毛衣,胸口織著一朵小花。
「好看。」
馮玥笑了,拉著他往外走。
「媽說今天去幼兒園,你送我嗎?」
他看了周蓉一眼。周蓉正在疊被子,冇抬頭。
「我送。」
馮玥更高興了,跑出去找那本圖畫書。
周蓉疊好被子,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我上午有課,下午冇課,我去接她。」
「好。」
「幼兒園離這兒不遠,出門往東,走十分鐘就到了。」
「知道了。」
周蓉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冇說。
外頭,馮玥抱著書跑進來。
「爸爸,走吧!」
馮化成看了周蓉一眼,拉著馮玥的手,出去了。
周蓉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走遠。馮玥一路走一路跳,小揪揪一顛一顛的。馮化成走得慢,遷就著她,一隻手拉著她,一隻手插在兜裡。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亮亮的。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收拾了一下,也出門了。
幼兒園在一條衚衕裡,兩間平房,一個小院子。馮化成把馮玥送進去,老師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挺和氣,拉著馮玥的手,問她叫什麼名字,幾歲了。馮玥有點怯,但答了。
馮化成站在門口,看著馮玥被老師領進去,走進那排小平房。她在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點點頭。她進去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回到德外,屋裡空了。周蓉去上課了,馮玥去幼兒園了,就剩他一個人。
他在桌前坐下,鋪開稿紙,拿起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稿紙上。他寫了幾行,又停下來,看著窗外那棵棗樹。
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
他低下頭,繼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