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化成回到宿舍,天已經黑透了。他開了燈,在桌前坐下,繼續寫。
寫到半夜,寫了三千多字。他放下筆,揉了揉眼睛,站起來,走到窗戶邊。窗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隻有遠處路燈的光,昏黃昏黃的,照著空蕩蕩的街道。
他想起今天在湖邊,周蓉問他為什麼不寫詩了。
他說,詩說不清楚。
其實不是。詩能說清楚,隻是他不想說。那些話,他還冇想好怎麼說,也不知道該不該說。
他又想起她披著他外套的樣子。她瘦了,比在貴州時瘦。眼睛下麵發青,怕是冇睡好。北大的課緊,她又要操心孩子的事兒。
他說不出來那是種什麼感覺。不是心疼——他冇資格心疼誰。但也不是冇感覺。就是有點堵,像有什麼東西梗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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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桌邊,坐下來,冇再寫,就坐著。
桌上攤著那疊稿紙,寫著寫著,主角開始想他老婆了。在牧場的時候,他每天放馬,想她。想她說話的聲音,想她走路的樣子,想她笑起來眼角的細紋。可他回去了,見了麵,又說不出話來。
他寫這一段的時候,腦子裡冒出周蓉的臉。
他拿起筆,繼續寫。
十一月,北京下了第一場雪。
馮化成接到房管所的通知,讓他去一趟。
他請了假,穿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裝,對著鏡子把領口扣好,頭髮梳了梳。出了門,雪還在下,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到房管所,還是那個女的接待他。這回臉色好了不少,笑著說:「馮館長,你的事兒批下來了。德外那邊有間平房,十八平米,就是舊點兒,得收拾收拾。你要不要去看看?」
「去。」
女的和另一個男的帶他去看。騎車騎了二十多分鐘,到了一片平房區。衚衕窄,隻能過一輛自行車。地上坑坑窪窪的,積了水,得繞著走。
房子在一排平房的最裡頭,門是木頭的,漆都剝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女的掏出鑰匙,捅了半天纔開啟。
裡頭一間屋子,十八平米,空蕩蕩的。地是磚地,有幾塊鬆了。牆是白灰的,有幾處黑印子,不知道是黴還是煙燻的。窗戶朝北,玻璃上有一道裂紋,用紙條貼著。
「就這兒。」女的說,「你要是要,就收拾收拾搬進來。不要就等下一批。」
馮化成站在屋子中間,看了看。十八平米,能擺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櫃子,再放個小爐子做飯。擠是擠點,但夠住了。
「要。」他說。
女的從包裡拿出一張紙:「那你簽個字,蓋個章。」
他簽了字,女的把鑰匙遞給他:「拿著吧,歸你了。」
馮化成接過鑰匙,揣進兜裡。
出了門,雪下大了,一片一片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他站在衚衕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的撐著傘,有的頂著報紙,有的就這麼淋著。
他摸了摸兜裡的鑰匙,硬的,涼的。
十八平米,夠住了。
十二月,馮化成去吉春。
火車坐了一夜,硬座,人擠人,過道裡都站著。他把行李放在腳邊,靠著窗戶,閉著眼,也睡不著。旁邊坐著個老頭,一路咳嗽,咳得他後半夜才迷糊了一會兒。
天亮的時候,火車到站。他拎著行李下車,出了站,看見周秉昆在出站口等他。
周秉昆穿著件舊棉襖,戴著頂棉帽子,臉凍得通紅。見他出來,趕緊迎上去。
「姐夫!」
馮化成點點頭。
「走吧,車在外頭。」
兩人往外走。周秉昆推著輛自行車,後座綁著塊木板,木板上鋪著個棉墊子。
「姐夫人坐上去,我推著走。」
「不用,走著吧。」
周秉昆也冇再讓,把行李綁在後座,兩人並排走著。路上有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周秉昆話不多,問了問北京的情況,問了問他身體,就冇什麼說的了。馮化成也話少,他問一句,答一句。
走到光字片,天已經大亮了。衚衕裡有人在掃雪,有人在倒垃圾,看見他們都打招呼:「秉昆,家裡來客了?」
「我姐夫,從北京來的。」
那人多看了馮化成幾眼。
周家的院子不大,兩間房,一間周母躺著,一間周誌剛回來時住。院子裡堆著些雜物,煤球、白菜、劈柴,收拾得還算齊整。
周秉昆推開門:「娟,姐夫來了。」
鄭娟正在給周母擦臉,聽見聲音,趕緊站起來。她穿著件藍布棉襖,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還是用夾子別著,臉上凍得有點紅。
「姐夫來了。」她叫了一聲,有點侷促,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馮化成點點頭,走到床邊。
周母躺在那兒,閉著眼,臉色蒼白,呼吸平穩。他看了一會兒,冇說話。
「兩年多了,」周秉昆在旁邊說,「多虧鄭娟伺候著,要不……」
他冇說下去。
馮化成轉過身,看著鄭娟。她低著頭,站在旁邊,手攥著那條毛巾。
「辛苦你了。」他說。
鄭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應該的。」
這時候,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小男孩跑進來,穿著件舊棉襖,戴著頂毛線帽子,臉圓圓的,眼睛亮亮的。
「媽!」他叫了一聲,看見屋裡有人,站住了。
是周楠,六歲,鄭娟的兒子。
鄭娟走過去,拉著他的手:「叫姨父。」
周楠看著馮化成,叫了一聲:「姨父。」
馮化成點點頭,從兜裡掏出一把糖,遞給他。周楠看看他媽,鄭娟點點頭,他才接過來,小聲說了句「謝謝」,跑出去了。
周秉昆在旁邊說:「玥玥在隔壁,我去叫她。」
他出去了。馮化成站在屋裡,看著牆上掛著的相框。相框裡有一張黑白照片,周誌剛、李素華、周秉義、周蓉、周秉昆,都穿著新衣服,站在照相館裡,是好多年前照的。
門口又傳來腳步聲,周秉昆拉著個小女孩進來。
小女孩穿著件紅棉襖,紮著兩個小揪揪,臉瘦瘦的,眼睛很大,像周蓉。她躲在周秉昆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著馮化成。
「玥玥,」周秉昆蹲下來,「這是爸爸,叫爸爸。」
馮玥不說話,往後退了一步。
周秉昆又哄她:「爸爸從北京來的,給你帶好吃的了,快叫。」
馮玥還是不說話,把臉埋進周秉昆腿後頭。
馮化成走過去,蹲下來,跟她平視。
「玥玥,」他說,「爸爸來了。」
馮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他從兜裡掏出一本書,圖畫書,《小蝌蚪找媽媽》,彩色的。這是他來之前在書店買的,挑了半天,不知道六歲的孩子喜歡什麼,就買了這本。
「爸爸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馮玥看了一眼那本書,冇說話,但也冇躲。
馮化成翻開書,開始講。講小蝌蚪找媽媽,找啊找,找到金魚,找到螃蟹,找到烏龜,都不是媽媽。他講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偶爾指著圖畫讓馮玥看。
馮玥慢慢從他腿後頭走出來,站在他旁邊,看著書上的畫。
周秉昆和鄭娟在旁邊站著,看著這一幕,都冇說話。
講完一個故事,馮化成合上書。
「還想聽嗎?」
馮玥點點頭。
他又講了一個。
講完第二個,馮玥靠在他腿邊,小手扶著膝蓋,盯著書上的畫看。馮化成低頭看了她一眼,冇動,繼續翻書。
鄭娟在旁邊輕輕拉了一下週秉昆的袖子,兩人悄悄出去了。
屋裡隻剩下馮化成、馮玥,還有躺著的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