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一行人已來到那棟兩層高的辦公樓前。
楊秀媛院長的辦公室位於二樓,遠離了下麵的喧囂,倒也省去了人多眼雜的困擾。
見安迪仍有些侷促不安,楊秀媛院長溫柔地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小明的肩膀:
小明,這位姐姐專程來看你呢,快跟姐姐打個招呼吧。
小明怯生生地抬起頭,先是望瞭望院長,又順著她的視線偷偷瞄了安迪一眼,隨即垂下眼簾,將腦袋埋得更低了,始終保持著沉默。
“你過來呀。”楊秀媛院長朝安迪招手,“你這個當姐姐的還怕自己的弟弟不成?我們小明可乖了,過來拉拉手。”
安迪的目光落在小明臉上,刹那間,那些塵封已久的記憶如決堤的洪水般奔湧而出。
眼前這個男孩的眉眼輪廓,分明就是記憶中那個弟弟的模樣。隻是歲月流轉,當年的小不點如今已長成一個青年。
然而,那雙本該清澈明亮的眼睛裡,卻閃爍著令人心碎的怯懦與不安。
他警惕地打量著這個世界,略顯瘦弱的身子微微顫抖著。
小明,我是姐姐啊!血脈相連的親情讓安迪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微微發顫。
她多想觸碰這個失散多年的弟弟,將這些年虧欠的溫暖都補償給他。
就在指尖即將相觸的瞬間,小明卻像觸電般猛地縮回身子,躲到了楊秀媛院長的背後,隻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
安迪的手僵在半空中,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呆立當場。她的眼神中交織著震驚、困惑和難以言喻的痛楚,彷彿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屋內頓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她甚至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嘴唇微微顫抖著。
楊秀媛院長見狀立即將小明護在懷中,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撫。
當她轉向安迪時,眼中的溫柔已化作銳利的審視:
這位姐姐看起來過得不錯,還有林先生這樣的朋友相伴,想必家境殷實吧?
她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每個字都像冰錐般刺入安迪的心,
可我實在想不通,為何現在纔想起小明?我們小明哪裡不好,讓你們父母說拋棄就拋棄?
老話說得好,虎毒尚且不食子。今天我把話放在這兒,衝你剛剛的表現,彆想要帶走小明。
還是讓你那狠心的父母親自來,給小明賠罪認錯,保證永遠不會再拋棄他。
否則,誰知道你們是不是一時興起,明天又把他丟在哪個角落?
“我…我們的父母都不在了。”安迪的聲音很低,帶著點顫抖,
“我也是在孤兒院長大的,那時候年紀小,沒能照顧好他……這些年,真是麻煩您了。”
楊秀媛院長聞言愣了一下,眼裡的強硬慢慢褪去,多了幾分同情:
“原來是這樣,對不住,我冤枉你了。瞧你這麼找他,想必也不會虧待他。”
她又轉向小明,柔聲哄道,“小明乖,跟姐姐拉拉手好不好?姐姐是來接你回家的。”
“二婆,我不走。”小明的聲音有些遲鈍,卻很清晰,他攥著院長的衣角,重複道,“我不要跟她走。”
林墨正欲上前解釋他們並非要帶走小明的實情。畢竟來之前,他已經說服安迪打消了這個念頭。但剛要開口,就被老嚴不動聲色地拉到了樓下。
老嚴眉頭緊鎖,壓低聲音道:林先生,關於小明的生父那邊...
老譚擔心他們一旦得知安迪的情況,會借機鬨事訛詐錢財。
雖然這次會麵打著投資考察和慈善捐贈的幌子,但難保不會走漏風聲。
老譚建議還是將小明帶回魔都,那裡的醫療條件和教育資源都更優越。
林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明白老譚的顧慮。其實來之前已經讓人做過詳細調查,他生父那家人確實不是善茬。
不過考慮到小明現在的心理狀態,並不適合去魔都,突然改變環境可能會影響治療。所以我已經做了萬全準備,若他們真敢來鬨事...
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聲音卻依然平靜:不僅占不到半點便宜,我還會讓他們好好體驗一下遺棄罪的量刑標準。
老嚴聞言緊繃的神情頓時舒展開來,露出會意的笑容:原來您早有準備,果然思慮周全。
林墨淡然一笑。與聰明人交談就是這般輕鬆,往往一個眼神就能心領神會,無需多費唇舌。
當兩人重新踏入二樓的院長辦公室時,正巧撞見楊秀媛院長正耐心地引導小明背誦圓周率:3....5358...9793...
這串熟悉的數字如同一把鋒利的鑰匙,瞬間撬開了安迪塵封已久的記憶閘門,童年時在福利院的場景如潮水般湧來。
她記得自己也是這樣被阿姨一次次推到領養人麵前,機械地重複著圓周率,活像個展示櫃裡的玩偶。
而年幼的弟弟小明,總是怯生生地站在一旁,用那雙清澈的眼睛不安地望著她。
小明,跟姐姐回家,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安迪突然衝上前,一把抓住小明纖細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她的聲音裡帶著壓抑多年的顫抖,姐姐發誓,這次絕對不會再丟下你了。
二婆!二婆!這突如其來的肢體接觸讓小明瞬間慌了神。他拚命掙紮著,淚水奪眶而出,朝秀媛院長哭喊。
而安迪的失控舉動,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林墨連忙一個箭步上前,修長的手指輕輕握住安迪的手腕。
他用指腹精準地按壓在她的虎口穴位上,聲音低沉而溫柔:安迪,深呼吸,你嚇到他了。
林墨,他簡直...簡直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我不能再讓他...安迪的聲音支離破碎,眼眶泛紅,喉頭劇烈滾動著嚥下未儘的話語。
凝視著她微微發抖的嘴唇,林墨緊忙放柔聲線,字字清晰:我懂你的感受。
但安迪,這樣的方式不僅幫不了他,反而會讓情況變得更複雜。
說話間,他的手指始終保持著穩定的按壓節奏,彷彿在無聲傳遞著力量。
十幾秒後,安迪緊繃的肩線漸漸鬆弛下來,額前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眼中的混沌也逐漸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