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染的棋子------------------------------------------“毒蛇二號倒下！重複，二號倒下！”“三點鐘方向！機槍！至少兩挺！”“找掩護！找掩護！”，隊員們嘶啞的吼聲、子彈撞擊掩體的爆鳴、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痛哼混雜在一起，編織成一張死亡的羅網。剛纔還井然有序的潛伏陣位，頃刻間淪為煉獄。“叛國”和眼前閃爍的紅色指示燈炸得嗡嗡作響，但多年的戰場本能驅使著他的身體。他像一條受驚的泥鰍，四肢並用，猛地向側後方一株巨大的巴西堅果樹後翻滾。“噗噗噗噗——！”，將他剛纔藏身的蕨類植物叢連同下麵的泥土打得稀爛，灼熱的彈頭擦過他的小腿，作戰服瞬間被劃開，麵板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李諾背靠粗糙的樹皮，劇烈地喘息著。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背叛的怒火和瀕死的寒意交織，讓他握槍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毒蛇一號！隊長！回話！”李諾對著麥克風低吼，聲音因緊張而沙啞。，間或夾雜著幾聲來自其他方向的交火。，“渡鴉”也徹底沉寂。他們被切斷了，像幾枚被隨手拋棄在棋盤上的棄子，暴露在雙方的火力之下。，壓製著他們的活動空間，而來自雨林深處的機槍火力，則像一把鐵梳子，一遍遍梳理著他們可能藏身的區域，打得木屑紛飛，植被破碎。“四號……我是五號……”一個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是醫療兵“灰鼠”，他的位置在李諾左後方不遠。“我……我看到三號了……他不行了……”。三號，爆破手，那個總愛吹噓自己能用C4炸出牛排火候的德州大漢。“五號，報告你的情況！”李諾壓低身體，小心翼翼地從樹側探出小半個頭盔，用反射鏡觀察彆墅方向。
“左臂中彈……貫穿……能動……”灰鼠的聲音帶著痛楚的吸氣聲，“二號頭部中彈……確認陣亡……一號失去聯絡……”
六個。瞬間減員過半。
隊長生死不明，觀察手陣亡，爆破手陣亡，醫療兵負傷。隻剩下他這個突擊手，還有未知情況的六號——通訊兼狙擊手。
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心臟。
就在這時，“砰！”
一聲獨特而沉悶的槍響，壓過了戰場大部分的噪音。是M2010增強型狙擊步槍！是六號！
幾乎在槍響的同時，雨林深處一挺正在咆哮的M249機槍驟然啞火。
“六號！”李諾立刻呼叫。
“四號，我在你十點鐘方向，製高點。”六號的聲音冰冷而穩定，像他的槍一樣，帶著一種金屬的質感，“彆墅屋頂，兩點鐘位置，狙擊手，解決。後方機槍陣地，一挺啞火，至少還有一挺，方位角185，距離一百五十米左右，疑似有步槍手掩護。”
關鍵資訊瞬間到位。六號還在，並且占據了有利位置。
“收到。五號，向我靠攏！六號，火力掩護，壓製後方！”李諾瞬間接管了指揮。隊長失聯，他就是現場最高軍銜。
“明白。”六號簡短迴應。
“砰！”
又一聲狙擊步槍的咆哮，後方雨林的槍宣告顯稀疏了一下。
李諾抓住機會，猛地探身，朝著灰鼠大致的方向投出一顆煙霧彈。
“嗤——”
白色的濃煙迅速在潮濕的空氣裡瀰漫開來，形成一道不甚濃密但足以乾擾視線的屏障。
“五號！快！”
一個踉蹌的身影從左側的灌木後衝了出來，右手捂著左臂，鮮血從指縫間不斷滲出，染紅了半條袖子。是灰鼠。
李諾一把將他拽到樹後，迅速檢查他的傷口。萬幸，子彈穿透了肌肉，冇有傷到動脈和骨頭，但失血不少。
“忍著點！”李諾快速從自己腿袋裡掏出止血帶和壓縮繃帶，用牙齒配合右手，熟練地給灰鼠進行戰場急救。他的動作飛快，但手很穩。腎上腺素在瘋狂分泌，支撐著他在絕境中保持最基本的冷靜。
“媽的……媽的……那群狗孃養的……”灰牙臉色蒼白，嘴唇因失血和憤怒而顫抖，“那些孩子……他們用孩子……”
李諾的動作頓了一瞬。那個女孩，那個胸前閃爍著紅燈，眼神空洞的女孩的身影，再次不受控製地闖入腦海。
人體炸彈。叛國指控。精準的伏擊。
這一切，都是為了把他們這個小隊，一個不屬於任何國家序列、隻認錢的雇傭兵小隊，定性為“叛軍”並清除掉？為什麼？他們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還是僅僅因為這次任務本身，就是一個必須被抹去的汙點？
“砰！”
六號的狙擊步槍再次響起，但這一次，幾乎在槍響的同時，李諾聽到耳機裡傳來六號一聲壓抑的悶哼。
“六號？！”李諾心頭一緊。
“……冇事……對方有精確射手……找到我的大致位置了……我需要轉移……”六號的聲音依舊冷靜，但語速快了不少，帶著移動時的輕微喘息聲。“四號，必須立刻做出決定！我們被釘死在這裡了！”
決定？還有什麼決定？
留下是等死。突圍？前後都是敵人，帶著一個傷員，在敵方擁有火力優勢和地形熟悉度的情況下，突圍成功率無限接近於零。
李諾的目光再次投向彆墅前的空地。因為煙霧的乾擾，彆墅方向的槍聲暫時停了。那些孩子……除了那個身上綁著炸彈的女孩，其他的孩子在那第一輪混亂的掃射中，似乎都驚慌失措地跑回了屋裡，或者趴在了地上？他無法確定，煙霧和混亂的視野乾擾了判斷。
但那個女孩，還站在那裡。
像一個最終的審判。
紅色的指示燈，穩定，冰冷，帶著一種嘲弄的意味，穿透淡淡的煙霧，映入他的眼簾。
不能死在這裡。
絕對不能！
像他們這樣的人，可以死在任務失敗的火併中，可以死在更強悍的對手槍下，甚至可以死在熱帶疾病的折磨裡，但絕不能像一條被主人親手打死的狗一樣，死在一個肮臟的陷阱裡，還要揹負著“叛國”的汙名！
一股狠厲的血氣猛地衝上頭頂。李諾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同嗜血的野獸。
他猛地扯下自己脖子上掛著的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金屬狗牌，塞進灰鼠冇受傷的那隻手裡，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聽著，灰鼠。如果我死了，想辦法把這東西帶出去，交給‘墓碑酒吧’的老瘸子。告訴他，‘蝮蛇’留下的東西。”
灰鼠愣了一下，看著手裡那枚冰涼、邊緣有些磨損的狗牌，上麵隻有一串無意義的數字編號，冇有名字。他瞬間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麼。這是李諾，或者說“毒蛇四號”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條與真實身份可能有關的線索，一個隻有在最絕望時刻纔會托付的後手。
“四號……”
“彆廢話！”李諾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六號！”
“在。”
“給我後方機槍陣地的精確座標！最大裝藥，延時三秒！”李諾一邊說，一邊飛快地從自己背囊側袋掏出一個長條形的、包裹在防水油布裡的東西——那是三號爆破手之前分發給每個人的備用炸藥，預置好的C4切割索。
“四號，你要……”六號的聲音裡透出一絲驚愕。
“執行命令！”李諾的聲音不容置疑。
短暫的沉默後，六號報出了一串精準的座標。“方位角187，距離一百五十五米，水平高度約兩米，疑似依托天然土坎構築。”
“收到。”李諾將切割索一端的小型遙控起爆裝置調整到延時模式，設定為三秒。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大腦在飛速計算。
正後方的機槍是最大的威脅，必須拔掉。但直接投擲或發射，距離不夠，準頭也無法保證。
他需要一個投擲點。一個足夠高，足夠近，並且能吸引火力的點。
他的目光，越過瀰漫的煙霧，最終定格在那座斑駁的、有著紅色屋頂的彆墅。
確切地說，是彆墅側麵，一處距離他們大約四十米，比主建築稍矮的、似乎是倉庫或者車庫的附屬建築屋頂。
“六號，煙霧彈掩護我的突擊路線！壓製所有能看到我的火力點！五號，等我引開火力，你找機會向三點鐘方向的窪地轉移，那裡植被茂密，或許有一線生機！”
“四號！你瘋了！”灰鼠失聲喊道。那條路線完全暴露在彆墅和後方火力的夾擊之下！
“瘋了嗎？”李諾咧開嘴，露出一個混合著血跡和泥汙的、近乎猙獰的笑容，眼神裡是破釜沉舟的瘋狂，“是他們先壞了規矩！”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截切割索牢牢綁在腰間最後一個彈匣袋旁邊。
“六號！”
“砰砰！”兩顆煙霧彈從六號的方向射出，落在李諾與附屬建築之間，形成了一條並不連貫的煙霧路徑。
“行動！”
話音未落，李諾如同獵豹般從樹後竄出，身體壓到最低，以之字形路線，向著那座附屬建築發起了亡命衝鋒！
“噠噠噠噠——！”
幾乎在他暴露的瞬間，後方剩餘的機槍和彆墅方向重新響起的步槍子彈，如同毒蛇的信子，立刻追咬而來！
子彈打在泥地上，濺起一連串的泥漿，擦著他的身體呼嘯而過。灼熱的氣浪燙著他的麵板。他能感覺到死亡緊緊貼在他的後背。
“砰！砰！”六號的狙擊步槍在拚命點射，試圖壓製對方的火力。彆墅方向一個視窗的槍手剛探出頭，就被一發.300 Winchester Magnum子彈掀開了頭蓋骨。
李諾不顧一切地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腿上的傷口在劇烈運動下傳來撕裂般的痛楚。四十米的距離，此刻如同天涯。
十米！五米！
他猛地躍起，單手抓住附屬建築屋簷下的一根排水管，身體借力向上猛地一躥，另一隻手堪堪扒住了屋頂邊緣！
“噠噠噠！”
子彈緊隨而至，將他剛纔抓住的排水管打得千瘡百孔，碎屑紛飛。
李諾悶哼一聲，手臂肌肉賁張，用儘全身力氣翻上了屋頂！幾乎在身體接觸屋頂瓦片的瞬間，他就地一滾！
“噗噗噗！”剛纔他落腳的地方，瓦片被子彈打得粉碎！
他半跪在屋頂，迅速解下腰間的切割索，依據六號提供的座標，憑藉經驗和感覺，用力朝著後方雨林機槍陣地的方向，猛地投擲出去！
切割索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
李諾看也不看結果，立刻轉身，就想跳下屋頂尋找新的掩體。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刹那，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了主彆墅二樓的一扇窗戶。
窗戶後麵，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考究白色亞麻襯衫、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正冷漠地、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片殺戮場。他的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如同觀看角鬥表演般的愜意微笑。
埃斯特萬·薩爾瓦多！他們的目標！
他根本冇想過隱藏！他就站在那裡，欣賞著這一切！
而在他身旁，站著一個穿著叢林迷彩作戰服、臉上塗著厚重油彩、卻戴著與他們“黑曼巴”小隊製式完全不同的耳麥的壯漢。那壯漢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似的裝置，螢幕上，似乎正顯示著戰場態勢圖。
內鬼？還是……真正的清道夫？
強烈的憤怒和荒謬感讓李諾的動作慢了半拍。
就在這時——
“轟！！！”
他投出的切割索在雨林中精準地爆炸了！耀眼的火光伴隨著巨響沖天而起，後方那挺持續咆哮的機槍，應聲而熄！
巨大的爆炸衝擊波甚至讓李諾所在的屋頂都微微震動。
成功了！
但李諾還來不及慶幸，彆墅前空地上，異變再生！
那個身上綁滿炸藥、雙臂平舉的小女孩，似乎被這近在咫尺的爆炸巨響徹底啟用了！
她胸前那枚一直穩定閃爍的紅色指示燈，驟然變成了持續亮起的、刺眼的猩紅！
一聲尖銳、高亢、完全不似人聲的電子蜂鳴音，從她身上的起爆裝置淒厲地響起！
“嘀——————————！！！”
死亡的倒計時，進入了最後讀秒！
李諾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離那個女孩，隻有不到三十米的直線距離。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女孩那張空洞的臉上，最後似乎浮現出了一抹……解脫般的詭異笑容。
完了。
這個念頭再次浮現。
但這一次，帶著一種徹底的、冰冷的平靜。
他猛地轉頭，看向主彆墅二樓那扇窗戶。
埃斯特萬·薩爾瓦多依舊站在那裡，舉杯，向他，或者說，向這片即將被徹底淨化的區域，做了一個致敬的動作。
然後，李諾用儘全身的力氣，對著麥克風，發出了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後一聲嘶吼，聲音穿透了蜂鳴，穿透了槍聲，也穿透了這令人窒息的背叛：
“六號！記住那張臉——！！！”
下一刻。
熾熱、狂暴、毀滅一切的白色光芒，吞噬了他的全部視野。
巨大的爆炸聲，成為了他意識裡最後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