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色指示燈------------------------------------------。，彷彿能把空氣都擰出汁液的熱，從四麵八方包裹上來。玻利維亞聖克魯斯省，這鬼地方的雨季，雨林就是一座巨大的蒸籠，每一片肥厚的葉子都在無聲地蒸騰著水汽，腐爛的泥土和某種濃鬱甜膩的花香混合在一起，直往鼻孔裡鑽。，是滲出來的，從每一個張開的毛孔裡，浸透了身上這件已經看不出原色的叢林迷彩作戰服，緊緊貼在麵板上，又濕又涼，像裹了一層冰冷的苔蘚。吉利服上的偽裝條耷拉著，沾滿了細碎的草屑和不知名的小蟲。，M4A1卡賓槍的槍托牢牢抵在肩窩，冰冷的金屬觸感是這片濕熱混沌中唯一清晰的座標。他調整著呼吸，緩慢，綿長，儘量不引起胸口的起伏。覆蓋著叢林偽裝麵罩的臉上，隻露出一雙眼睛，銳利，沉靜，像兩塊被溪水沖刷了千萬年的黑曜石，映著頭頂枝葉縫隙裡漏下的、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光。，除了自己沉穩的心跳，就是頻道裡偶爾響起的、壓得極低的短促氣流聲，那是隊友們確認位置和狀態的訊號。他們像六顆散落在雨林棋盤上的棋子，無聲地扼守著通往那座孤立林間彆墅的每一條可能的路徑。“毒蛇一號，就位。”隊長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電流雜音，透過加密頻道傳來。“毒蛇二號，視線清晰。”觀察手的位置最好，應該能直接看到彆墅的正麵。“毒蛇三號，西側通路乾淨。”爆破手的聲音。。他輕輕叩了兩下麥克風，表示自己的位置穩固。，埃斯特萬·薩爾瓦多，玻利維亞境內一個能量不小的毒梟，兼營著人口和軍火走私的副業，據說最近還搭上了某些更麻煩的“國際友人”，手伸得太長，攪動了不該攪動的棋盤。於是，有了這張來自“公司”——那個永遠藏在層層轉包和加密通訊背後的雇主——的清除合同。高額，高風險，但也算不得多特殊。對他們“黑曼巴”小隊而言，這不過是全球各地執行的眾多“臟活”中的又一次。，異乎尋常的安靜。白色的外牆在濕漉漉的空氣裡顯得有些斑駁，紅色的屋頂像一塊凝固的血。院子裡停著兩輛沾滿泥漿的越野車。兩個持著AK係步槍的守衛在門口踱步，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時不時抬手抹一把臉上的汗。。，輕輕搭在冰冷的扳機護圈上，指腹能感受到那上麵細微的防滑紋路。他在等待隊長的開火指令。視野裡，那兩個守衛的身影在瞄準鏡的十字線上穩定地移動著。，彆墅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麵推開了。。目標出現了？
但不是預想中的大毒梟。
先探出來的，是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腦袋，然後是整個身子。一個女孩。
看起來最多十一二歲，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印著模糊卡通圖案的T恤，下麵是條簡單的牛仔褲，光著腳。麵板是當地常見的淺棕色，頭髮紮成兩個羊角辮。她手裡抱著一箇舊的、掉了漆的皮球，臉上帶著點怯生生的表情，站在門口，左右張望了一下。
緊接著，又一個更小的男孩，蹣跚著跑了出來，咯咯笑著去追那個女孩。
一個，兩個，三個……
像地洞裡突然冒出來的小土撥鼠，短短十幾秒內，七個孩子從門裡湧了出來，在彆墅前的空地上跑動，嬉鬨。那個最大的女孩把皮球拋給一個小男孩，男孩冇接住，球滾到了一邊，引得其他孩子一陣鬨笑。
天真，懵懂，帶著一種與這片殺戮場格格不入的、刺眼的生機。
頻道裡，死一般的寂靜。連那細微的氣流聲都消失了。
李諾感覺自己的血液，好像在這一瞬間被雨林的熱度凍結了。搭在扳機護圈上的食指，僵硬得如同焊死在了那裡。瞄準鏡裡，十字線不由自主地從空地上的守衛身上移開，落在那群奔跑的孩子中間，無意識地隨著那個抱著皮球的小女孩移動。
怎麼回事？
情報裡一個字都冇提！
目標埃斯特萬是個臭名昭著的獨狼，無親無故，嗜殺成性。他的安全屋，怎麼會出現一群孩子？孤兒？人質？還是……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了上來，讓他幾乎要打個哆嗦。
“毒蛇一號，呼叫指揮中心。情況有變。”隊長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纔更加沙啞，甚至帶上了一絲極力壓製下的……某種情緒。“彆墅區域出現多名未成年人。重複，出現多名未成年人。請求確認目標資訊，並指示。”
耳機裡傳來一陣嘶嘶啦啦的電流噪音，短暫的延遲後，一個冰冷、毫無起伏的男聲響起，那是他們在“公司”的聯絡人，代號“渡鴉”。
“毒蛇一號，目標未變。埃斯特萬·薩爾瓦多，清除。所有潛在目擊者，清除。確保任務區域乾淨。”
潛在目擊者……
這五個字像五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了李諾的耳膜。
隊長的呼吸聲在頻道裡陡然加重了，能清晰地聽到他吸氣時，氣體摩擦過喉嚨的聲音。“渡鴉，你他媽的看清楚！那是一群孩子！最大的不超過十二歲！我們的合同裡不包括這個！”
“毒蛇一號，注意你的措辭。”渡鴉的聲音冇有任何波動，像一塊被凍硬了的鐵。“任務優先順序：最高。授權使用一切必要手段。完成後，每人追加五十萬美金。清理乾淨。”
“清理”。
這個詞用得如此輕描淡寫，彷彿要抹去的不是一群活生生的孩子，而隻是地圖上幾個無關緊要的標記點。
五十萬美金。每人。
一筆足以讓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開始一段嶄新人生的钜款。足夠買下遠離這一切的寧靜，買下遺忘，買下……良心。
李諾的胃裡一陣翻攪。他死死咬著牙，口腔裡瀰漫開一股鐵鏽般的腥味。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生疼，但他冇有去擦。他的手指，依然僵硬地停在扳機護圈外，一動不能動。
頻道裡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來自不同的隊員。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幾秒鐘，漫長得如同幾個世紀。
終於，隊長的聲音再次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血沫和砂礫：
“……毒蛇小隊……聽我命令……”
李諾的心臟驟然縮緊。
“……放下槍。”
命令清晰傳來。
李諾的瞳孔猛地收縮。
放下槍？
在目標區域？在敵情不明的情況下？
這是自殺！
但這是隊長的命令。是那個帶著他們從非洲沙漠殺到中亞山區，無數次把他們從地獄門口硬生生拽回來的男人。
信任。這是在刀尖上跳舞的行當裡，唯一能依靠的東西。
李諾的肌肉繃得像石頭，大腦在瘋狂地嘶吼著抗拒，但他的身體，卻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抵在肩窩的M4放低，槍口指向地麵，左手依然緊握著護木，右手食指徹底離開了扳機區域。他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肌肉因為極度緊張而在輕微顫抖。
他透過瞄準鏡，死死盯著彆墅前的空地。
那群孩子還在無知無覺地嬉鬨著。那個抱著皮球的小女孩，似乎是這群孩子裡年紀最大的一個，她停了下來，不再跑動，就站在空地中央，微微歪著頭，看向李諾他們這個方向。
她的臉上冇有了剛纔的怯懦和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常的平靜。甚至可以說是空洞。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驟然纏上了李諾的心臟，並且開始瘋狂地收緊。
就在他幾乎要脫口而出警告隊友的瞬間——
那個小女孩，突然舉起了雙手。
那不是投降的姿勢。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定，雙臂平伸，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然後，她用一種與她年齡完全不符的、冰冷麻木的動作，猛地扯開了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卡通T恤！
T恤下麵，不是孩童瘦弱的身體。
是密密麻麻、交錯捆綁在她瘦小身軀上的、灰黑色的塊狀物！是炸藥！
縱橫交錯的電線，像醜陋的蜈蚣，纏繞在那些C4炸藥塊之間，一直延伸到她後背，一個簡陋但絕對致命的起爆裝置，就固定在她的脊柱位置，紅色的指示燈，在雨林昏暗的光線下，刺眼地亮著！
人體炸彈！
一個十二歲的人體炸彈！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李諾的血液衝上頭頂，又在瞬間退去，四肢一片冰涼。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那個女孩空洞的眼神，和她胸前那一片象征著毀滅的、冰冷的灰黑。
“黑曼巴小隊！這裡是聯合指揮中心！”
一個完全陌生的、急促而嚴厲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強行切入加密頻道！取代了之前的“渡鴉”！
“你們被指控叛國、非法軍事行動及謀殺！證據確鑿！重複，你們已被列為叛軍！立即放下武器，停止抵抗，走出掩體投降！這是最後通牒！否則，將予以當場殲滅！”
叛國？非法行動？謀殺？
一連串荒謬到極點的指控，像重錘一樣砸在李諾的耳膜上。
陷阱！
從頭到尾，都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
出賣！
他們被“公司”，被“渡鴉”，被他們效忠的物件，像丟棄垃圾一樣，徹底出賣了！
幾乎就在那“殲滅”二字落下的同一刻——
“砰！”
一聲清脆、銳利的槍響，劃破了雨林虛假的寧靜！
是從彆墅方向射來的！子彈帶著尖銳的呼嘯聲，擦著李諾頭頂的偽裝枝葉飛過，打斷了幾根枝條，簌簌落下。
不是他們的人開的槍！
幾乎在同一瞬間——
“噠噠噠噠噠——！”
更為密集、狂暴的槍聲，從他們身後的雨林深處，猛地爆發出來！
子彈如同瓢潑大雨，帶著毀滅性的力量，瞬間覆蓋了他們剛纔潛伏的區域！碗口粗的樹乾被攔腰打斷，枝葉狂飛亂舞，腐爛的泥土和碎木被掀起到半空！
火力凶猛！精準！來自至少兩個以上的機槍陣地！
前後夾擊！
他們被包了餃子！
耳機裡，指揮中心那冰冷的“投降或殲滅”的通牒還在重複，彆墅方向射來的冷槍不時點射，身後雨林裡傾瀉而來的彈雨更是如同死神的咆哮！
完了。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子彈，射穿了李諾的心臟。
他猛地趴倒在地，泥土和腐殖質的氣息混合著硝煙味，嗆入口鼻。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混亂和憤怒，他幾乎是靠著肌肉記憶，一個翻滾，躲到了一棵巨大的熱帶喬木後麵。
子彈“噗噗噗”地打在他剛纔潛伏的位置，濺起一連串的泥點。
他死死攥著手中的M4，冰冷的槍身此刻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實物。
無線電裡，隻剩下一片混亂的靜電噪音，以及……某種沉重物體倒地的悶響，和一聲壓抑的、短促到幾乎聽不見的痛哼。
不知道是誰。
他猛地抬起頭，充血的眼睛透過枝葉的縫隙，死死盯住彆墅前空地上，那個身上綁滿炸藥、雙臂平舉的小女孩。
她依然站在那裡，像一個被遺忘的、充滿惡意的祭品。
紅色的指示燈，在她胸前穩定地閃爍著。
像地獄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