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內務府大庫前麵的廣場上,十幾輛馬車排成一溜。車上蓋著油布,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裝滿了東西。
這是每年臘月前後的例行流程——各地皇商入京,把一年的貢品送進宮裡。
宜妃管著內務府,這事自然歸她過目。
她坐在內務府正堂的太師椅上,麵前的長桌上鋪著一張貢品清單。清單有三頁紙,密密麻麻寫滿了東西——蘇綉屏風、龍井新茶、景德鎮青花大盤、南洋珊瑚樹、波斯地毯、緬甸翡翠鐲子……
宜妃一行行地掃下來。
東西是好東西。但她關心的不是東西。
“範永鬥到了沒有?”
內務府管事太監李德全躬身答話:“回皇貴妃娘娘,範商已在外候著了。”
“讓他進來。”
範永鬥進門的那一刻,宜妃就在心裡給他建了個檔。
五十齣頭,身材偏瘦,穿了一身低調的藏青色棉袍。沒有穿戴任何顯眼的配飾。走路步子不快不慢,進門先跪下磕頭,姿態極其規矩。
一個做了幾十年生意的人,身上卻沒有一點暴發戶的銅臭味。反而透著一股讀過書的沉穩。
係統麵板自動彈出來——
【範永鬥。年齡:52歲。身份:江南範氏商號掌櫃,清廷皇商。陣營:中立偏友好。好感度:55%。忠誠度:0%。內心真實想法:新晉的皇貴妃管了內務府,聽說是個厲害角色。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但不管怎樣,得把關係打通。內務府壓價壓得太狠了,再這麼下去沒法幹了。】
宜妃看完麵板,心裡有了數。
“起來吧。”她端著茶杯,語氣隨意,“範掌櫃辛苦,大老遠從江南趕來。”
“不敢當。能給皇上和娘娘效力,是範家的榮幸。”範永鬥站起來,規規矩矩地垂著手。
“本宮看了你的貢品單子。”宜妃把清單拿起來晃了晃,“東西不錯。尤其是那批蘇綉——用的是雙麵綉工藝?”
範永鬥的眼睛亮了一下。這位皇貴妃居然懂蘇繡的門道。
“回娘娘,正是雙麵綉。是範家在蘇州的綉坊做的,一批總共八件。這次全帶進京了。”
“八件。”宜妃點了點頭,“去年內務府給你這批蘇綉定的收購價是多少?”
範永鬥愣了一下,沒想到她問得這麼直接。
“……回娘娘,去年的價是每件六十兩。”
“市價呢?”
範永鬥猶豫了一秒。“市價在一百五到兩百兩之間。”
六十兩收,市價一百五。中間差了將近三倍。
宜妃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範掌櫃,本宮問你一句實話——你做皇商,賺錢嗎?”
這話一出來,範永鬥的後背微微僵了。
賺不賺錢這種話,在內務府的地盤上是不能隨便答的。說賺了,內務府會進一步壓價;說不賺,等於說皇家虧待了你。
但宜妃的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臉上,沒有試探的意思,就是單純的——在問。
範永鬥咬了咬牙,躬身答道:“回娘娘,不瞞您說。這些年給皇家供貨,利薄得很。範家靠的是走量,一年幾萬匹綢子、幾千斤茶葉往宮裡送,單件利潤極低。如果不是靠著皇商的名號做民間的生意,範家早就撐不下去了。”
宜妃“嗯”了一聲。
她早就猜到了。清朝的皇商製度本身就是一筆糊塗賬。內務府壓著價收東西,皇商不敢不賣,隻能靠“皇商”這塊招牌在外麵做生意賺差價。這種模式看似雙贏,實際上雙方都不滿意。
但宜妃看中的不是這個模式。她看中的是範永鬥手裡的東西。
絲綢、茶葉、瓷器——這三條線路背後,是整個江南的貿易網路。
在現代,這叫供應鏈。
“範掌櫃,”宜妃站起身,走到他麵前,“本宮接手內務府之後,打算改幾個規矩。第一,貢品收購價要重新定,不能再像以前那麼壓。第二,皇商的審核標準要透明化,不能誰送禮多誰就能拿單子。第三——”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範永鬥臉上。
“本宮想跟你合作一樁生意。不是貢品生意。是另一種。”
範永鬥的眼睛猛地抬了起來。
“娘娘請講。”
宜妃沒有立刻說。她轉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廣場上的馬車還停著,幾個太監正在搬貨。
“這事不急。今天先說到這兒。”宜妃回過頭來,“你在京城住幾天?”
“回娘娘,範家在京城有宅子,住到年後都行。”
“好。你家裡人帶來了沒有?”
範永鬥愣了一下:“犬子留在蘇州看鋪子。內人和小女……跟著一起進京了。”
“你家女兒多大了?”
“回娘娘,小女今年十六。”
宜妃的手指在窗框上點了兩下。
“本宮過兩天想見見你家夫人和女兒。女人之間聊天,比跟你們男人談生意自在。”
範永鬥的心跳漏了一拍。皇貴妃要見他的家眷?這是什麼意思?
“娘娘放心,內人和小女隨時候召。”
“行了,你先回去。貢品的事讓李德全跟你對接。”
範永鬥磕了頭,退了出去。
他走到內務府大門外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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