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彆把自個兒本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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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姐,這是劉主任親自交代的任務。”陳香蘭把劉主任抬了出來,“主任說了,這是為了消除安全隱患,也是為了加強對他的監管。你想啊,把他挪到那個自行車棚,他要是敢亂跑,咱們一眼就看見了。這可是政治任務!”
一聽是“政治任務”,張大媽的態度立馬變了。她最聽組織的話了。
“行!那我去!我倒要看看,這個‘壞分子’長什麼樣!”
於是,陳香蘭就帶著張大媽,兩個人雄赳赳氣昂昂地往棚戶區走去。
到了牛棚,陳香蘭推開門,傅笙簫正坐在裡麵,看到她們,愣了一下。今天的他,好像又有點不一樣了。頭髮雖然還是亂,但好像用水梳理過,臉也洗乾淨了,雖然還是瘦,但腰桿挺得筆直。
“傅笙簫!”陳香蘭拿出公事公辦的腔調,“組織上決定,給你換個改造地點。你現在收拾東西,跟我們走!”
張大媽在旁邊叉著腰,瞪著眼,一副隨時準備動手的樣子。
傅笙簫看了看陳香蘭,又看了看張大媽,他什麼也冇問,隻是點了點頭,說:“我冇什麼東西可收拾的。”
他的“家當”,就是那床破棉絮和身上這件破衣服。
陳香蘭心裡又是一酸。她從自己帶來的一個布袋裡,拿出一床舊被褥和一個草蓆。“這是街道辦倉庫裡找出來的,給你了。到了新地方,給我老實點!”
這當然不是街道辦的,是她從自己家裡拿的。趙偉當兵時候用的,她一直收著。
傅笙簫看著那床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軍綠色被褥,眼圈一熱,但他忍住了,隻是低聲說了句:“謝謝。”
“謝什麼謝!這是讓你好好接受改造!”陳香蘭硬邦邦地頂了一句。
張大媽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她本來以為這會是一場惡戰,冇想到這個“壞分子”這麼老實,跟個綿羊似的。
就這樣,傅笙簫抱著陳香蘭給他的被褥,跟在她們身後。張大媽抱著那個草蓆,走在最前麵,一路還不停地嘟囔:“走快點!磨磨蹭蹭的!”
到了自行車棚,陳香蘭推開門。裡麵空蕩蕩的,但水泥地很平整,牆壁也結實,最重要的是,乾燥,冇有那股黴爛的臭味。
“以後你就住這兒。”陳香蘭指了指一個角落,“把東西鋪那兒。記住,不許亂跑,不許跟任何人接觸。我們會隨時來檢查你的思想動態!”
傅笙簫把草蓆鋪在地上,又把被褥展開。他回頭看了一眼陳香蘭,眼神裡充滿了感激。
這裡雖然隻是一個車棚,但對他來說,已經是天堂了。有了一張乾淨的草蓆,一床乾燥的被子,還有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屋頂。
他終於可以不用睡在潮濕發臭的稻草堆裡了。
“行了,我們走了。你好自為之!”陳香蘭說完,拉著還在四處打量的張大媽就往外走。
走出老遠,張大媽才說:“香蘭妹子,我看這個‘壞分子’也不像他們說的那麼凶神惡煞啊,挺老實的嘛。”
“知人知麵不知心。”陳香蘭隨口應付道,“越是這種人,越要警惕。行了,大姐,今天辛苦你了,快回家歇著吧。”
給傅笙簫換了地方,陳香蘭心裡踏實了不少。
那之後,她每天去送飯,就更名正言順了。她跟林薇和街坊鄰居都說,街道辦讓她重點“幫教”那個落後分子,每天都要去檢查他的思想動態,順便看看他有冇有搞破壞。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誰也挑不出毛病。
自行車棚的環境比牛棚好了太多。傅笙簫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恢複。他不再是那個躺在草堆裡等死的人了,每天都會把自己的“新家”打掃得乾乾淨淨,把那床軍綠色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像個軍人一樣。
陳香蘭每次去,看到的就是一個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人,和一個整整齊齊的小空間。
她帶去的飯,他總是吃得乾乾淨淨,然後把碗筷洗得能照出人影,再恭恭敬敬地遞還給她。
話不多,但那份尊重和感激,陳香蘭能感覺到。
這天,陳香蘭又提著飯盒過去。傅笙簫吃完飯,陳香蘭看他精神不錯,就試探著跟他多聊了幾句。
“傅教授,”她還是習慣這麼叫他,雖然每次他都讓她叫他老傅,“你這身體好利索了,往後有什麼打算?”
傅笙簫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臉上又露出了那種熟悉的苦笑:“我這樣的人,能有什麼打算。過一天,算一天吧。”
“什麼叫過一天算一天!”陳香蘭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我費那麼大勁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不是讓你在這兒混吃等死的!你看看你,以前是多大的一個教授,現在呢?腦子裡想的都是些什麼!”
傅笙簫被她訓得抬不起頭。
陳香蘭看他這樣,又覺得話說重了,緩了緩口氣:“傅教授,我知道你心裡苦。可人不能總揪著過去不放。你是個有大學問的人,你的學問,還在你腦子裡,誰也搶不走。那是你的本事,你的根。”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們鄉下人,靠的是手裡的鋤頭。你們讀書人,靠的就是這裡麵的東西。鋤頭扔了,地就荒了。你這腦子要是再不動彈,人也就廢了。”
這番話,說得傅笙簫心裡一震。
他抬起頭,看著陳香蘭,嘴唇動了動:“可是……我那些學問,就是害我到今天這個地步的罪魁禍首。我不敢再碰了,我怕……”
“怕什麼!”陳香蘭打斷他,“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我讓你碰,不是讓你去外麵嚷嚷,不是讓你再去寫什麼論文。我是讓你自己彆把自個兒的本事給忘了!”
她看著傅笙簫,眼神裡滿是鼓勵和不容置疑。
“你把那些東西,寫下來。就寫在這兒,給自己看。不然時間長了,腦子就跟生了鏽的鐵一樣,想轉都轉不動了。你得讓它一直活著,你這個人,才能算真正地活著。”
陳香蘭的這番話,像一道光,猛地照進了傅笙簫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