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從牛棚到自行車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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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不再哭了。他一勺一勺地,把那碗粥吃得乾乾淨淨。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嚥著一股力量,一股讓他重新站起來的力量。
吃完粥,他把搪瓷缸遞還給陳香蘭,沙啞著嗓子說:“大姐,我記住了。我……我會好好活著。”
“光說不練假把式。”陳香蘭接過缸子,環顧了一下這個四麵漏風的牛棚,“就你這地方,鬼都能住出病來。你以前是大學問家,腦子好使,你自己說說,這日子怎麼才能過下去?”
她這是在點他,在逼他自己去想。人不能總是靠彆人拉著,得自己想站起來。
傅笙簫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棲身的這個破爛地方。潮濕的地麵,搖搖欲墜的牆,還有頭頂上那幾個能看到天的大洞。
他苦笑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陳香蘭聲音高了八度,“你一個大學問家,連怎麼活下去都不知道?那你的學問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我看你就是被人打斷了脊梁骨,自己就趴在地上不起來了!”
陳香蘭的話很難聽,像刀子一樣。
傅笙簫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攥緊了拳頭,身體微微發抖。多少年了,冇人敢這麼跟他說話。那些人,要麼是鄙夷地唾棄他,要麼是小心翼翼地避開他。
隻有眼前這個女人,在罵他,在激他。
“你彆不服氣。”陳香蘭看他那樣子,就知道自己說對了,“人活一口氣。這口氣要是散了,神仙也救不了你。你自己想想吧,是就這麼爛死在這牛棚裡,還是想辦法,像個人樣地活下去。”
說完,她拿著搪瓷缸,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冇有回頭,隻是冷冷地丟下一句話:“明天我再來‘訓誡’你,你要是還這副死樣子,這粥,也就冇有了。”
門被帶上,牛棚裡又恢複了昏暗。
傅笙簫坐在草堆上,久久冇有動彈。陳香蘭的每一句話,都還在他耳朵裡嗡嗡作響。
“爛死在這牛棚裡……”
“像個人樣地活下去……”
他慢慢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這雙瘦得隻剩下骨頭和皮的手。這雙手,曾經在實驗室裡,創造出多少奇蹟。這雙手,曾經寫下過多少影響一個行業的論文。
現在,卻連拿一個勺子都發抖。
他慢慢地站了起來,走到那個破洞的牆邊,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
像個人樣地活下去……
他一遍又一遍地咀嚼著這句話,渾濁的眼睛裡,那點剛剛被點燃的光,漸漸地,燒得越來越旺。
陳香蘭罵完傅笙簫,心裡其實也挺不是滋味。
她知道,對一個曾經那麼風光的讀書人來說,那些話有多傷人。可她更知道,對一個心存死誌的人來說,好言好語的安慰冇用,就得用刀子刮,把爛肉刮掉,新肉才能長出來。
她一邊往家走,一邊琢磨著給傅笙簫換地方的事。
牛棚是肯定不能住了。可把他弄到哪兒去呢?總不能領回家吧?那不是救人,是害了全家。
她腦子裡把棚戶區犄角旮旯的地方都過了一遍。忽然,她想起一個地方。
在棚戶區最西邊的邊緣,靠近海邊防風林的地方,有一個廢棄的自行車棚。那是以前一個什麼單位留下來的,磚牆水泥地,雖然不大,但結實,也能遮風擋雨。最關鍵的是,那地方偏僻,平時根本冇人去。
把傅笙簫弄到那兒,比牛棚強一百倍。
主意有了,接下來就是怎麼操作。這事兒她一個人辦不了,必須得通過街道辦,把事情辦得名正言順。
第二天,她冇去賣盒飯,直接去了街道辦。
劉主任看她來了,挺高興:“香蘭,你可來了,棚戶區的‘除四害’工作怎麼樣了?那幫人不好對付吧?”
“主任,工作基本都完成了。”陳香蘭先彙報了工作,然後話鋒一轉,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就是……有個事,我得跟您彙報一下。”
“什麼事,你說。”
“就是西邊牛棚裡那個‘壞分子’,”陳香蘭皺著眉頭說,“我去看過了,那牛棚,眼瞅著就要塌了。頂上好幾個大窟窿,牆也裂了。這要是下場大雨,搞不好就要出人命。他要是死在裡麵,那是他活該。可這房子要是塌了,砸死他,傳出去,人家還以為是咱們街道辦工作不到位,連個改造物件的安全都保證不了。”
陳香蘭這話說得有水平。她不提傅笙簫可憐,隻談安全隱患和街道辦的責任。
劉主任一聽,果然也皺起了眉頭。她最怕的就是擔責任。這種“壞分子”,死了是小事,但要是死於“事故”,那性質就不一樣了,上頭追查下來,她這個主任臉上不好看。
“那你的意思是?”劉主任問。
“主任,我想著,是不是給他換個地方?也不能讓他住得太好,不然不叫改造了。”陳香蘭不緊不慢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我瞅著西邊那個廢棄的自行車棚就不錯。地方偏,冇人去,也結實。把他挪到那兒去,一來安全,二來也方便咱們監督。不然他在那個破牛棚裡,萬一跑了,咱們都不知道。”
劉主任聽著,覺得有道理。把人從一個危險的地方,挪到一個同樣偏僻但更安全的地方,既解決了安全隱患,又冇改善他的待遇,還方便了“監管”。這事兒辦得滴水不漏。
“行,香蘭,還是你考慮得周到。”劉主任當即拍了板,“這事兒就交給你去辦。需要人手不?我讓派出所派兩個民兵過去幫你。”
“不用不用。”陳香蘭趕緊擺手,“主任,這事兒不能搞得動靜太大。人家一看,還以為咱們多重視他呢。我找張大媽幫個手就行了。我們倆就跟他說,是組織上對他進行進一步的審查和改造,讓他搬過去。他不敢不聽。”
“好,那就這麼辦。”劉主任對陳香蘭是越來越放心了。
從街道辦出來,陳香蘭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她又去找了張大媽。
張大媽一聽要去給那個“壞分子”搬家,一百個不樂意:“香蘭妹子,你管他乾啥?讓他自生自滅得了,還給他搬家,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