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棒子麪糊糊荷包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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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他燒得迷迷糊糊，以為自己快死了。是這個女人，像從天而降一樣，給了他藥，給了他水，給了他一個饅頭，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今天，她又來了。還給他帶來了一碗……臥著荷包蛋的棒子麪糊糊。
傅笙簫接過碗，手抖得厲害，碗裡的湯都灑了出來。他低下頭，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眼淚一滴一滴地掉進碗裡。
陳香蘭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也不是滋味。她彆過頭，不去看他，隻是硬邦邦地說：“你叫什麼名字？首都來的？”
傅笙簫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我，我叫傅笙簫。是，是從首都來的……”
“犯了什麼事，給弄到這兒來了？”陳香蘭繼續“審問”。
傅笙簫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沙啞著嗓子說：“我……我是搞化學的。我寫的一篇論文，被人說……說是宣揚西方腐朽思想，就……”
他冇再說下去，但陳香蘭已經明白了。
又是一個被冤枉的讀書人。
陳香蘭的心裡，對他那點僅存的戒備，也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同情。
她看著他吃完了糊糊，連碗底都舔得乾乾淨淨。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你給我記住了，以後好好改造，不許再給我惹事！聽見冇！”陳香蘭站起身，拿過空碗，又恢複了那副凶巴巴的樣子。
傅笙簫看著她，點了點頭，輕聲說了一句：“謝謝你，大姐。”
陳香蘭冇應聲，轉身就走。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眼淚也要掉下來了。
陳香蘭從牛棚裡出來，心裡頭亂糟糟的。
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那股子酸楚勁兒就憋不住了。一個大學問家，國家培養出來的人才，竟然落到這步田地，住在豬狗待的地方，生了病差點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了。
這叫什麼事兒啊。
她快步往家走，不敢回頭。傅笙簫最後那個眼神，就跟小鉤子似的，一直掛在她心上。那眼神裡有感激，有驚訝，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但她能感覺到，那點光，是活過來的光。
回到家，林薇看她拿著個空碗回來，臉色也不太對，關心地問：“媽，您這是……又去‘訓誡’那個落後分子了？”
陳香蘭“嗯”了一聲，把碗放進水池裡，冇多說。這事兒越少人知道越好，林薇懷著孩子，不能讓她跟著擔驚受怕。
“媽，您彆太累了，那種人，犯了錯，就該接受改造，您也彆太上心了。”林薇勸道。她以為婆婆是去教育人，結果碰了一鼻子灰，心裡不痛快。
“我知道。”陳香蘭應著，手底下卻開始準備晚飯。
一整個晚上，陳香蘭都有些心不在焉。她腦子裡一會兒是傅笙簫狼吞虎嚥的樣子，一會兒是他瘦得脫了相的臉，一會兒又是他最後那句沙啞的“謝謝你，大姐”。
她救了他一條命，這事兒就不能半途而廢。她陳香蘭這輩子，冇乾過虎頭蛇尾的事。
第二天，她照舊賣完了盒飯。回家路上，她心裡盤算著，傅笙簫的燒應該是退了，但身子肯定還虛得很。光吃棒子麪糊糊不行，得給他補補。
她狠了狠心，拐到副食品商店，用票買了半斤豬肉，又割了一小塊豬肝。這年頭，這些可都是金貴東西，林薇懷孕她都捨不得頓頓吃。
回到家，她先仔細地給林薇燉了魚湯，看著她喝下去，又把豬肝和瘦肉切成末，熬了一鍋香噴噴的肉粥。
林薇聞著香味，從屋裡走出來：“媽，今兒怎麼熬肉粥了？真香。”
“你聞著香就多吃點。”陳香蘭把粥盛出來一碗，遞給林薇，“你吃著，媽出去一趟，還是昨天那事兒，那個‘落後分子’思想太頑固，我得再去跟他談談。”
她找了個帶蓋子的搪瓷缸，把滾燙的肉粥裝了進去，外麵用布包好，揣在懷裡，又匆匆出了門。
她現在去棚戶區，真是輕車熟路了。一路上，她心裡想的都是，這事兒不能一直這麼偷偷摸摸的。傅笙簫住在那個牛棚裡，又臟又潮，頂上還破著洞，這天要是下場大雨，人都能給泡了。好人也得住出病來。
不行，得想個法子，給他換個地方。
心裡想著事，腳下就快。冇一會兒，就到了那個破牛棚門口。
她推開門，裡麵的味道還是那麼沖鼻子，但比前兩天好了一些。傅笙簫正坐在草堆上，聽到動靜，抬起頭。
他的氣色比昨天好多了，雖然還是瘦，但眼睛裡有了神采。看到是陳香蘭，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彆動，坐著吧你。”陳香蘭幾步走過去，把搪瓷缸子往他麵前一放，“給你的，趕緊趁熱吃了。”
傅笙簫看著那個搪瓷缸，又看了看陳香蘭，嘴唇哆嗦著，半天冇說出話來。
“看我乾啥？吃啊！涼了就腥了！”陳香蘭又恢複了那副凶巴巴的樣子，好像多看他一眼都嫌煩。
傅笙簫低下頭，開啟蓋子。一股濃鬱的肉香味撲麵而來，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白米粥裡，混著細碎的肉末和肝末，還撒了點蔥花。
他已經忘了自己有多少年冇聞過這種味道了。
他的眼圈又紅了，拿著勺子的手抖得跟風裡的樹葉似的。
“哭啥哭？一個大男人，動不動就掉眼淚，像什麼樣子！”陳香蘭看他這樣，心裡發酸，嘴上卻不饒人，“我告訴你，我救你，不是讓你在這兒哭的。你得給我好好活著！”
傅笙簫猛地抬起頭，看著陳香蘭。
“你聽清楚了，”陳香蘭一字一句地說，“不管你以前是乾啥的，犯了什麼事，現在你就是個住在牛棚裡的‘壞分子’。可就算是個‘壞分子’，那也是條人命。我陳香蘭既然管了，就不能讓你死在這兒。你要是自己不爭氣，病好了又尋死覓活的，那我這藥、這粥，不都白瞎了？”
她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傅笙簫的心上。
他以為自己早就心如死灰了，可這個不認識的農村婦女，用最樸素甚至有些粗暴的話，告訴他，他得活著。不是苟延殘喘地活著，是“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