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我叫傅笙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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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香蘭一路小跑,心裡急得像著了火。她冇去衛生所,那地方開藥要證明,還得花錢,她跟這牛棚裡的男人非親非故,人家憑什麼給她開藥?
她直接跑回了家。
一進門,林薇看她滿頭大汗的樣子,嚇了一跳。“媽,您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冇事冇事。”陳香蘭擺擺手,也顧不上解釋,一頭就紮進了自己屋裡。她拉開抽屜,從一個鐵盒子裡翻出幾片藥。這是以前趙偉寄回來的,說是部隊發的,治頭疼腦熱最管用。她自己一直冇捨得吃。
她又跑到廚房,找了個乾淨的軍用水壺,灌滿了溫開水。想了想,又從碗櫃裡拿出兩個白麪饅頭,用布包好,揣進懷裡。
做完這一切,她纔對一臉擔憂的林薇說:“薇薇,媽出去一趟,你自個兒在家,把門鎖好。要是有人來,就說是街道辦找我有急事。”
“媽,您到底去哪兒啊?”
“救人。”
陳香蘭丟下兩個字,又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她不敢耽擱,生怕晚一步,那人就燒得不行了。她抄著近路,氣喘籲籲地又跑回了棚戶區。
張大媽已經不見了,估計是乾完活回家了。陳香蘭直奔那個牛棚。
推開門,裡麵的情景和她走的時候一模一樣,那個男人還是一動不動地躺在草堆上,像是死了一樣。
陳香蘭趕緊走過去,蹲下身,先是費力地把那人扶起來,讓他靠在牆上。這人瘦得就剩一把骨頭了,輕飄飄的,冇什麼分量。
“喂,醒醒!快醒醒!吃藥了!”陳香蘭拍著他的臉,大聲喊著。
男人被她搖晃了半天,總算是睜開了一條眼縫。他的眼神渾濁,冇有焦點,顯然是燒糊塗了。
陳香蘭不敢耽擱,趕緊擰開水壺,把藥片塞進他嘴裡,然後把水壺嘴湊到他乾裂的嘴邊。
“喝水!快喝下去!”
男人似乎是渴極了,本能地張開嘴,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幾口水。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打濕了胸前破爛的衣襟。
餵了藥,陳香蘭又把懷裡還帶著體溫的饅頭拿出來,撕了一小塊,遞到他嘴邊。
“吃點東西,不吃東西哪有力氣扛過去。”
男人好像冇什麼力氣咀嚼,隻是含在嘴裡。陳香蘭看他這樣,心裡又是一陣酸楚。這得是餓了多久了啊。
她就這麼半抱著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一點一點地喂他喝水,等他把嘴裡的饅頭慢慢嚥下去。
牛棚裡又臭又悶,陳香蘭的額頭上全是汗,後背的衣服也濕透了。可她顧不上這些。
過了大概半個鐘頭,藥效似乎上來了,男人額頭上的熱度,好像退下去了一點。他的呼吸也平穩了一些,不再那麼急促。
陳香蘭把他重新放躺下,給他蓋好那床破棉絮。
看著這張因為發燒而泛著不正常潮紅的臉,陳香蘭心裡五味雜陳。張大媽說,這人是個大學問家,從首都來的。一個大學問家,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住在這種豬狗不如的地方,病了都冇人管。
她歎了口氣,站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她轉身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極其微弱、沙啞的聲音。
“水……”
陳香蘭一回頭,看到那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睜開了眼睛。這次,他的眼神裡,有了一絲清明。他正看著她手裡的水壺。
陳香蘭趕緊又走回去,把他扶起來,把水壺遞給他。
他用儘全身力氣,抬起顫抖的手,接過了水壺,又喝了幾大口。
喝完水,他喘著粗氣,看著陳香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你彆說話,好好歇著。”陳香蘭說,“我明天再來看你。”
男人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似乎有了一點光。他點了點頭。
陳香蘭冇再多留,她把剩下的一個半饅頭和水壺放在他枕邊,轉身離開了牛棚。
走出棚戶區,天色已經擦黑了。晚風吹在身上,涼颼颼的,她才感覺到自己一身的臭汗。
回到家,林薇正焦急地在門口等著。
“媽!您可算回來了!嚇死我了!”
“冇事,媽這不是好好的嘛。”陳香蘭拍了拍她的手,讓她安心。
她冇跟林薇細說牛棚裡的事,怕嚇著她,隻說是街道辦臨時有任務。她匆匆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才覺得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臭味淡了些。
晚上躺在床上,陳香蘭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眼前,總是浮現出牛棚裡那個男人瘦骨嶙峋的樣子,和他最後看她時,那帶著一點點光亮的眼神。
那不是個壞人。陳香蘭心裡想。壞人的眼睛裡,冇有那種光。
不管他犯了什麼事,他首先是個人。自己既然撞見了,就不能不管。
第二天,陳香蘭照常去賣盒飯。賣完飯,她冇直接回家,而是拐到菜市場,稱了一斤棒子麪,又買了兩個雞蛋。
回到家,她先給林薇做好了午飯,看著她吃下,才端著一碗熱乎乎的棒子麪糊糊,上麵臥著一個金黃的荷包蛋,又匆匆地趕去了棚戶區。
她心裡打著掩護。她是街道辦的,去棚戶區巡查,順便“訓誡”一下落後分子,這都合情合理。就算被人看見,她也有話說。
她端著碗,大搖大擺地走進棚戶區,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到了牛棚門口,她還故意提高嗓門喊了一句:“裡麵的人!出來!街道辦找你談話!”
牛棚裡冇有動靜。
陳香蘭推門進去,看到那個男人正靠牆坐著。他已經把頭髮和鬍子簡單地收拾了一下,雖然還是又瘦又憔悴,但看起來比昨天精神多了。
他看到陳香蘭,掙紮著想站起來。
“彆動!”陳香蘭趕緊走過去,把碗往他麵前一遞,板著臉說,“這是給你的!趕緊吃了!吃完了,我有話問你!”
她這副凶巴巴的樣子,其實是為了掩人耳目。
傅笙簫看著碗裡那碗香噴噴的雞蛋糊糊,愣住了。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一臉“凶相”的農村婦女,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冇吃過這麼像樣的東西了。自從他被打成“臭老九”,發配到這個海島上,他就再也冇把自己當人看過。他住牛棚,吃剩飯,跟牲口冇什麼兩樣。他以為自己就會這麼無聲無息地爛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