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間就到了臘月二十八。窗外時不時傳來零星的鞭炮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硝煙和年味的混合氣息。我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心裏卻想著那些關於“年”的事情。
中國是一個文化交融的國家,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習俗。而我們山東,作為孔孟之鄉、禮儀之邦,過年的規矩和講究特別多。從我記事起,每年春節前幾天,家裏就開始忙碌起來。我媽是個閑不住的人,進了臘月就開始盤算著過年要準備什麽。掃塵、蒸饅頭、炸年貨、買年畫、貼春聯……每一項都有固定的時間和順序,一項都不能亂。
臘月二十四,掃房子。一大早,我爸就把我從被窩裏拽起來:“起來起來,今天掃塵,全家都得動手。”我揉著眼睛爬起來,套上舊衣服,戴上報紙折的帽子,拿著掃帚開始打掃。我媽負責高處,我爸負責搬傢俱,我負責掃地擦窗。三個人忙活了一上午,把家裏裏外外打掃得幹幹淨淨。我媽說,這叫“除陳布新”,把舊年的晦氣掃出去,給新年騰出地方。
臘月二十八,把麵發。我媽一大早就開始和麵、發麵,準備蒸饅頭。我們山東的饅頭是出了名的大,一個頂別人家兩三個。我媽蒸的饅頭又白又暄,上麵還點著紅點,看著就喜慶。除了饅頭,還要蒸年糕、蒸花饃、蒸豆包。我媽的手藝好,蒸出來的花饃像一件件藝術品——有小兔子、小魚、小刺蝟,活靈活現的。我在旁邊幫忙燒火,火光照得臉上暖洋洋的。
臘月二十九,貼春聯。我爸從集市上買回來一副春聯,紅紙黑字,寫著“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我搬來梯子,我爸在上麵貼,我在下麵指揮:“左邊高一點……右邊再低一點……行了,正了!”貼完春聯,還要貼福字。我爸說福字要倒著貼,寓意“福到了”。門楣上還要貼掛錢——一種紅色的剪紙,上麵刻著吉祥話,風吹過來嘩啦啦地響。
除夕是最熱鬧的一天。一大早,我媽就開始準備年夜飯。雞鴨魚肉樣樣都有,但最重要的還是餃子。我們山東人過年,餃子是必不可少的。我媽包的餃子皮薄餡大,咬一口能流出湯汁來。我幫忙擀皮,我媽包,我爸負責燒水煮餃子。三個人分工合作,廚房裏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吃年夜飯之前,有一個重要的儀式——請神。這是我們山東很多地方都保留的習俗,就是把已經逝去的先人“請”回家裏過年。我爸在院子裏的供桌上擺好香爐、蠟燭、供品,然後點上三炷香,朝著祖墳的方向鞠躬,嘴裏唸叨著:“老祖宗們,過年了,回家吃頓團圓飯吧。”我也跟著鞠了三個躬。雖然我看不見他們,但我相信,在那個時刻,那些曾經愛過我們的人,一定就在某個地方,微笑著看著我們。
以前請神的時候,人們會到家族的墓地裏畫一個圈,在圈內燒紙、敬酒。但近些年來,隨著防火意識和環保意識的提高,我們不再在野外進行燒紙活動了,而是改成了在家中的供桌上擺放鮮花和水果。我爸說,心意到了就行,形式不重要。
除夕晚上還有一個重要的環節——發紙。所謂“發紙”,就是點燃香燭,迎接新年的到來。香和燭整晚都點亮著,這叫“香火不斷”,寓意家族的香火代代相傳。我守歲到淩晨,看著那些跳動的燭火,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
大年初一,天還沒亮,鞭炮聲就劈裏啪啦地響了起來。我被吵醒了,穿上新衣服,跟著爸媽去給長輩拜年。我們山東拜年的規矩是晚輩要給長輩磕頭,長輩則會給晚輩壓歲錢。我小時候最喜歡收壓歲錢,現在長大了,不好意思再收了,但長輩們還是硬往我口袋裏塞。
“拿著拿著,還沒結婚呢,就還是孩子。”我二姨把錢塞進我口袋,笑嗬嗬地說。
“謝謝二姨。”我隻好收下。
走了一上午,腿都走細了。我們那個村子不算大,但親戚多,一家一家地走下來,大半天就過去了。每家每戶都會端出瓜子、花生、糖果來招待客人,我吃了一肚子的糖,午飯都吃不下了。
大年初二,按照我們這兒的習俗,是回孃家的日子。我媽一大早就收拾好了東西,和我爸一起去了姥姥家。我一個人待在家裏,閑來無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應該去烈士陵園看看。
這個習慣,是我在部隊裏養成的。那幾年,每到清明和春節,部隊都會組織我們去烈士陵園掃墓。退伍之後,我依然保持著這個習慣。今年也不例外。
我們家族的烈士墓地和我們家族的普通墓地不在一起。我的一個爺爺,當年參加了抗日戰爭,後來犧牲了,和其他烈士一起葬在了嶗山區的烈士陵園。那個陵園很大,鬆柏蒼翠,莊嚴肅穆。我每年都會去那裏,給我那位從未謀麵的爺爺敬一杯酒。
我換上一身幹淨的衣服,把團徽別在胸口,帶了一瓶白酒和幾個蘋果,坐上了去嶗山的公交車。車程大約一個小時,一路上我都在想那位爺爺的事情。我聽我奶奶說過,他走的時候才十九歲,比我現在的年齡還小。他參軍的時候,全村人都來送他,他騎著一匹白馬,腰上別著一把盒子炮,威風凜凜的。後來,他再也沒有回來。
到了烈士陵園,我沿著青石板路往裏走。陵園裏很安靜,隻有風穿過鬆林的聲音。一排排墓碑整齊地排列著,像列隊的士兵。我找到了那位爺爺的墓碑,上麵刻著他的名字、生卒年月和所在部隊的番號。我蹲下來,把蘋果放在碑前,倒了一杯白酒,灑在碑前的泥土裏。
“爺爺,過年了,我來看您了。”我輕聲說,然後站直身體,緩緩地舉起右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旁邊有幾個來掃墓的人,看到我敬禮,有人小聲議論了幾句,有人在笑。我沒有理會他們。敬禮是一件很嚴肅的事,尤其是在烈士的墓前。那些用生命換來我們今天和平生活的人,值得我以最高的禮儀去尊敬。
敬完禮,我在陵園裏慢慢走著,看著一塊塊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有些照片已經褪色了,但照片裏那些年輕的麵孔依然清晰。他們大多數都隻有十**歲、二十出頭,正是人生最好的年紀。他們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
我在陵園裏待了將近一個小時,正準備離開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我的視線裏。
是慧。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衣,頭發紮成了低馬尾,手裏捧著一束白色的菊花。她低著頭,正朝著一排墓碑走去。我愣了一下,然後叫住了她:“慧?”
她抬起頭,看到我,也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
“你怎麽在這兒?”我走過去,問道。
“閑來無事,過來看看。”她說得很輕描淡寫,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紅。
“你也是來看……?”
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我也沒有多問。
我們一起在陵園裏走著,誰都沒有說話。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冬天的寒意。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凍得發紅,就把自己的手套摘下來遞給她。
“不用。”她搖了搖頭。
“戴上吧,別凍著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手套太大了,她戴上去像兩隻小船,看起來有點滑稽。但她沒有摘下來,而是把手插進口袋裏,繼續往前走。
我們走到了一排墓碑前,慧停了下來。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個名字——一個我從未聽說過、但在那一刻卻讓我心頭一震的名字。
“這是我父親。”慧輕聲說。
我沉默了幾秒鍾,然後緩緩地舉起了右手,再次敬了一個軍禮。
慧看著我,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她沒有說話,但也站直了身體,和我一起朝著那塊墓碑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我們在那裏站了很久。風很大,吹得她的頭發在臉旁飛舞,但她一動不動,像一棵在風雪中挺立的小樹。
“你父親……是個英雄。”我說。
“他是。”慧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他一直都是。”
我們沒有再說話。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彼此都懂。
離開陵園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我陪慧走到公交站台,她把手套還給我,說了一聲“謝謝”。我問她要不要一起吃個晚飯,她搖了搖頭,說家裏還有事,就上了公交車。
我站在站台上,看著公交車遠去,尾燈在夜色中漸漸變成一個紅點。口袋裏,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慧發來的訊息:“今天謝謝你。”
我回了兩個字:“應該的。”
春節期間,除了走親訪友和掃墓,我還抽空去了一趟產芝水庫。
產芝水庫是膠東半島最大的水庫,也叫“萊西湖”。它位於萊西市區西北方向,水麵寬闊,碧波萬頃,被稱為“半島明珠”。產芝這個名字,來源於附近的一個村子——產芝村。相傳這個名字是皇帝所賜,當時皇帝到此地視察,正趕上了雨天。雨過天晴之後,地上出現了一個大靈芝,連皇上都沒有見過。村民們將靈芝獻給皇上,皇上一高興,就把這個村命名為“產芝村”。水庫因此得名。
這個傳說,我從小就聽我爺爺講過。我爺爺說,產芝這個地方很有靈氣,以前出過不少能人。至於那些能人是誰,他也說不清楚,反正就是“能人”。
我騎著電動車,沿著水庫的環湖路走了一圈。冬天的水庫別有一番景色——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倒映著藍天和白雲。遠處的山丘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雪,像戴了一頂白帽子。幾隻野鴨在水麵上遊來遊去,身後拖出長長的水痕。
我在水庫邊停了一會兒,看著那些野鴨發呆。忽然想起一件事——慧說過,她小時候經常來這裏玩,她父親帶她來過好幾次。那時候她還小,什麽都不懂,隻知道在水邊跑來跑去,撿貝殼,抓小魚。她父親就在旁邊看著她,笑著,不說話。
後來,她父親走了,她再也沒有來過這裏。
我拿出手機,拍了一張水庫的照片,發給了慧。
“猜猜這是哪兒?”我配了一行字。
過了幾分鍾,慧回複了:“產芝水庫。”
“聰明。”
“你怎麽去那兒了?”
“閑著沒事,出來轉轉。你小時候不是經常來這裏嗎?”
“嗯,很多年前了。”
“下次我帶你來釣魚。”我發了一個笑臉。
慧沒有回複,但過了一會兒,她發來了一張照片。照片裏是一個小女孩,紮著兩個小辮子,站在水庫邊,手裏舉著一條小魚,笑得露出了兩顆缺了的門牙。
“這是我五歲的時候。”慧說。
我看了好久那張照片,最後說了一句:“還是小時候可愛。”
“滾。”
我笑了。雖然隔著螢幕,但我能想象出她說“滾”的時候,嘴角一定帶著笑。
大年初三,我去看望了我的老戰友——不是人,是一個地方。青島的嶗山區烈士陵園,那裏長眠著我的那位爺爺,還有很多和他一樣的年輕人。
這次我是自己去的,沒有約任何人。我帶了白酒,我爺爺說他兄弟當年就喜歡喝酒。我還在山腳下買了一束花,是白色的菊花,和慧那天拿的一樣。
陵園裏的人比初二少了很多。我走到爺爺的墓前,把花和酒放下,敬了一個禮。然後我坐在旁邊的石階上,拿出手機,翻看著相簿裏的照片。有我和江、坤在五四廣場的合影,有運動會時寧給我拍的跳遠照片,有宿舍六個人勾肩搭背的合影,還有慧在圖書館裏低著頭看書的側臉。
我盯著慧的那張照片看了很久。那是某天晚自習的時候,我偷偷拍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陽從窗外照進來,把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金色。她專注地看著書,眉頭微微蹙著,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我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上她的。也許是第一次見麵時的那一眼,也許是後來無數次相處時那些不經意的瞬間。總之,那種感覺很奇妙——看到她的時候,心裏像有一朵花在慢慢綻放;看不到她的時候,腦子裏全是她的影子。
我把手機收起來,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爺爺,保佑我高考順利吧。”我對著墓碑說了一句,然後轉身離開了。
走在陵園的石板路上,我忽然想到了一個戰友曾經給我講過的一個故事。
那個戰友是十六年的老兵,之前駐地在四川。他跟我說,他們部隊的宿舍旁邊有一塊荒地,長滿了雜草,平時沒人去。但從他住進去的第一天起,他就覺得那塊荒地有點不對勁——晚上睡覺的時候,他經常夢見打打殺殺的聲音,迷迷糊糊地能看見一隊一隊的士兵在走,穿著舊式的軍裝,扛著槍,像以前的八路軍。
一開始他以為是自己做噩夢。但後來他問了同宿舍的其他戰友,發現他們也有類似的經曆。有一個人甚至說,他曾經在半夜醒來,看到窗外站著一個人影,穿著灰藍色的軍裝,戴著鬥笠,臉看不清,但那個人的身姿挺拔得像一棵鬆樹。
他們把這些事情報告給了連長。連長說,可能是你們想多了,心理作用。但後來發生了一件事,讓所有人都沒法再把它當成“心理作用”了。
有一天,他們部隊進行實彈射擊訓練,使用速射炮對旁邊的目標靶進行打擊。有一個戰士狀態不好,幾發炮彈都沒有打中目標,落到了宿舍旁邊的那塊荒地上。連長氣急敗壞,讓他去把炮彈炸出的坑填平。
那個戰士拿著鐵鍬去填坑,挖著挖著,鐵鍬碰到了什麽東西。他扒開泥土,發現了一截白森森的骨頭。
他嚇了一跳,趕緊報告了連長。連長帶人過來,進行了大規模的挖掘。挖出來的東西讓所有人都沉默了——那是一具具完整的骸骨,一具挨著一具,整齊地排列著,像是在列隊。
他們數了數,挖出來的骸骨數量竟然與一個團相當。每個骸骨的旁邊,都有一枚鏽跡斑斑的徽章。他們把徽章擦幹淨,上麵赫然寫著“二幺七”的字樣。
後來經過考察,這些骸骨隸屬於當年消失的川軍某整編團。根據史料記載,這個團在抗日戰爭時期的一場戰役中失去了聯係,全團下落不明。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怎麽死的,也沒有人知道他們被埋在了這裏。
有一種說法是,他們當時遭到了化學武器的攻擊,全團犧牲,被敵人草草掩埋。
部隊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把這些骸骨仔細地清理出來,重新安葬在了附近的烈士陵園。安葬的那天,全連官兵列隊,鳴槍致敬。
從那以後,那個戰友再也沒有做過那些奇怪的夢。他說,那些犧牲的軍人,大概是終於得到了安息。
我聽完這個故事,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它是真是假,但我願意相信它是真的。我相信,那些為國捐軀的人,他們的靈魂不會消失,他們隻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守護著這片土地。
從陵園回來的路上,夕陽正好落在西邊的山頂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我看著那片晚霞,忽然想起了慧說過的一句話。她說,迎春花開了的時候,春天就來了。
我想,春天應該不遠了吧。
大年初四,我在家裏翻看一本關於山東曆史的書。書上說,“山東”一詞最早出現於戰國時期,但在商周時期,這裏就已經出現了“齊”“魯”等國,所以山東又被稱為“齊魯大地”。山東的曆史非常悠久,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發源地之一。
書上還提到了萊西的曆史。萊西這個名字,可能與古萊國有關。古萊國是商周時期的一個諸侯國,位於今天的山東東部。有一部分學者認為,古萊夷文化是華夏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我雖然不太懂這些學術問題,但作為一個萊西人,看到這些內容還是覺得挺自豪的。
另外,書上還提到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山東人的平均身高在全國名列前茅。研究發現,人的身高與所處的緯度有一定關係,而山東人很明顯比同緯度其他地區的人要高。由此有人推測,山東人可能有相當一部分來自更高緯度的地區,比如東北亞。當然,這些都隻是推測,沒有定論。
我把這些內容拍下來,發到了我們宿舍群裏。
“看看,咱們山東人為什麽這麽高?因為祖上可能來自西伯利亞。”我開玩笑說。
寧回複:“那我可能是來自珠穆朗瑪峰。”
江:“那我來自馬裏亞納海溝。”
坤:“你們夠了。”
夕:“所以靈哥的意思是,咱們都是外地人?”
嵐難得地發了一個省略號:“……”
我們就這樣在群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聊著聊著就聊到了過年吃了什麽。寧說他媽媽包了三種餡的餃子,他吃了四十多個。江說他家做了炸年糕,他吃撐了吐了一回。坤說他家今年沒怎麽準備,就隨便吃了點。
我說我家做了滿滿一桌子菜,但我最想唸的還是部隊裏的年夜飯。
“部隊裏的年夜飯好吃嗎?”寧問。
“好吃,”我說,“但最懷唸的不是飯菜,是那種氣氛。”
我說的是實話。在部隊的那幾年,每到過年,雖然不能回家,但連隊會組織大家一起包餃子、看春晚、搞聯歡。那種熱熱鬧鬧、親如兄弟的感覺,是在別處體會不到的。
“吃飽了,不想家。”這是我們在部隊裏常說的一句話。但說實話,怎麽可能不想家呢?隻是把那份想念藏在心裏,不讓它表現出來罷了。
那年過年,我記得很清楚。2016年,我剛入伍,第一次沒在家過年。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給家裏打了一個電話。我媽在電話那頭哭了,我也差點沒忍住,但還是咬著牙笑著說:“媽,我挺好的,你放心。”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跑到營房的樓頂上,看著遠處城市的萬家燈火,眼眶濕了。這時候,江不知道什麽時候也上來了,站在我旁邊,遞給我一根煙。
“給,點上。”
“你怎麽上來了?”
“怕你一個人想家。”
我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煙草的味道嗆得我咳嗽了兩聲,但心裏卻暖暖的。
“你呢?你不也想家?”我問。
“想啊,”江說,“但咱們是當兵的,不能讓別人看出來。”
那天晚上,我們倆在樓頂上待了很久,一句話都沒說,就那樣默默地抽著煙,看著遠處的煙花一朵一朵地綻放在夜空中。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江也沒有給家裏打電話,不是不想,是怕自己忍不住哭出來。他後來跟我說,他從來不哭,但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之後,在被窩裏偷偷掉了兩滴眼淚。
我聽了之後,沒有嘲笑他,因為我自己也哭了。
——隻是我們都不會承認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