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陳家溝,日頭就徹底落山了。
山裏的夜來得快,轉眼天就黑下來。
陳玄風緊了緊身上的灰布長衫,腳下的千層底布鞋踩在枯葉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
“師父,到青溪山有多遠?”
“急什麽?”陳正陽走在他前頭,手裏那杆銅煙鬥明明滅滅,“青溪山就在前頭,但這路嘛......得看怎麽走。”
“看怎麽走?路不是死的嗎?”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但在咱們這行當,路也是活的。”陳正陽停下腳,回頭瞥了他一眼,“記住了,進了山,別信眼見的,要信心裏的。”
陳玄風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第三天,天剛擦黑,前麵出現了一座破敗的道觀。
道觀的山門塌了一半,匾額上“三清觀”三個字還勉強能認出來。院子裏雜草叢生,足有半人高,幾棵老槐樹張牙舞爪地伸著枝丫。
“晦氣。”陳正陽皺了皺眉,“這地方風水破了,犯了孤陰煞。陰氣太重,活人不宜久留。”
“那咱們繞過去?”
“繞不過去了嘍。”陳正陽把煙鬥往腰裏一別,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既然人家把門都堵上了,咱不進去坐坐,顯得咱隱宗不懂禮數。”
“人家?”陳玄風心頭一跳,“師父,您是說......”
“噓。”
陳正陽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就在這時,道觀裏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笑聲。
“桀桀桀。”
那笑聲不像是人發出來的,倒像是夜貓子叫,聽得人頭皮發麻。
緊接著,原本死寂的道觀裏,突然湧出一團團黑氣。
那黑氣貼著地麵遊走,所過之處,原本枯黃的雜草瞬間變得焦黑,像是被火燒過一樣。
“這是?煞?”陳玄風臉色一變。
他見過河裏的水煞,但這地上的煞氣,比水煞更凶,更邪性。
“這是地行煞,有人在這道觀底下埋了東西,養煞為兵。看來,肖則那老東西是真急了,連這種野門左道的東西都請出來了。”
話音未落,兩道黑影從道觀裏飄了出來。
說是飄,是因為這兩人的腳不沾地。
他們穿著黑色的道袍,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嘴唇猩紅,手裏各拿著一麵招魂幡。
“陳正陽,陳玄風。”
左邊那個尖嗓門的道士陰惻惻地開口了,“我家肖真人有令,請二位留步。把隱宗的傳承交出來,留個全屍。”
“好大的口氣。”陳正陽笑了,“就憑你們兩個養煞的雜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嗎?”
“老東西,死到臨頭還嘴硬!”
那尖嗓門道士一聲怪叫,手裏的招魂幡猛地一搖。
“呼。”
一股腥風撲麵而來。
地上的黑氣瞬間沸騰,化作兩隻黑色的利爪,直撲師徒二人。
“玄風,退後!”
陳正陽大喝一聲,身形不退反進。
他一把抽出腰裏的銅煙鬥,往地上一頓。
“當!”
一聲脆響,像是金鐵交鳴。
以煙鬥為中心,一圈金色的波紋猛地擴散開來。
那金光是純正的陽氣,帶著陳正陽幾十年的修為。
黑氣撞上金光,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滾油潑在了雪上,瞬間消融了一大半。
但那兩隻黑爪還是突破了金光,抓向了陳正陽的咽喉。
“師父小心!”
陳玄風大驚,正要衝上去幫忙。
“別動!”陳正陽頭也不回,“看著!為師今天給你上一課,什麽叫一力降十會!”
隻見陳正陽左手捏了個劍指,對著那兩隻黑爪虛空一劃。
“破!”
指尖金芒暴漲,硬生生把那兩隻黑爪斬斷。
黑氣散去,露出兩個道士的本體。他們臉色慘白,顯然剛才那一擊讓他們受了內傷。
“老東西,果然有點本事!”右邊那個矮胖道士咬牙切齒,“既然你不識抬舉,那就別怪我們兄弟下死手了!起煞!”
兩人同時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招魂幡上。
“轟!”
地麵猛地一震。
道觀的廢墟裏,突然鑽出無數條黑色的藤蔓。那不是植物,而是由煞氣凝聚而成的實體,上麵長滿了倒刺,每一根倒刺上都掛著慘白的人臉。
“這是萬鬼藤!”陳玄風瞳孔一縮,“他們竟然用活人煉煞!”
“找死!”
陳正陽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他正要全力出手,突然腳下一軟,臉色一變。
剛才那一招破煞指,耗了他不少元氣。畢竟年紀大了,身子骨不如當年。
“師父,您怎麽樣?”陳玄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沒事。”陳正陽擺了擺手,額頭上全是冷汗,“玄風,這煞的源頭不在他們身上,在地下。用你的眼,找!”
陳玄風聞言,立刻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天機眼,開!”
再睜眼時,他的瞳孔變成了純粹的金色。
在他的視野裏,世界變了。
那漫天的黑氣,那猙獰的萬鬼藤,都變成了灰暗的背景。而在道觀正殿的廢墟下,有一點猩紅的光芒,像是一顆跳動的心髒。
那是煞眼!
“找到了!”
陳玄風大喝一聲,身形如電,直接衝進了黑氣裏。
“找死!”
兩個道士見他衝過來,獰笑著揮動招魂幡。
無數條萬鬼藤像毒蛇一樣纏向陳玄風。
“滾!”
陳玄風一聲怒吼,手裏甩出一大把符紙。
“火行符,借勢!”
“轟!”
符紙在空中燃燒,化作一條火龍,硬生生燒穿了黑氣,撕開了一道口子。
陳玄風趁機鑽了進去,一腳踹開廢墟上的石板。
下麵埋著一塊黑色的石碑,上麵刻滿了扭曲的符文,正散發著猩紅的光芒。
“破!”
陳玄風沒有絲毫猶豫,抬起腳,用盡全身力氣,狠狠跺在石碑上。
“哢嚓!”
石碑應聲而裂。
“啊——!”
那兩個道士同時慘叫一聲,像是被切斷了線的木偶,癱軟在地。
沒了石碑的支撐,漫天的黑氣瞬間消散。
萬鬼藤也枯萎了。
陳玄風喘著粗氣,從懷裏掏出一張鎮煞符,貼在碎裂的石碑上。
“搞定。”
他轉過身,看著那兩個癱在地上的道士。
陳正陽慢悠悠地走了過來,手裏的銅煙鬥還在冒著青煙。
“師父,這兩人怎麽處理?”
“處理?”陳正陽冷笑一聲,“這種人,留著也是禍害。”
他走到那個尖嗓門道士麵前,煙鬥在他臉上拍了拍。
“回去告訴肖則。”陳正陽的聲音冷得像冰,“隱宗的事,他最好別摻和。當年的賬,我還沒找他算呢。要是再敢派人來,下次送回去的,就是他的腦袋。”
說完,陳正陽一腳踢在道士的胸口。
那道士像顆炮彈一樣飛了出去,撞在樹上,當場昏死過去。
另一個矮胖道士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跑了。
“師父,您怎麽放他走了?”
“讓他回去報信。”陳正陽看著遠方漆黑的山路,“肖則那老東西多疑,聽到這個訊息,肯定不敢輕舉妄動。咱們正好趁這段時間,找到傳承。”
陳玄風點了點頭,但眉頭卻皺了起來。
“師父,剛才那兩個道士用的煞術,太邪門了。這玄清派,到底是什麽來頭?”
陳正陽沉默了片刻,從懷裏掏出煙袋,點了一袋旱煙。
“玄清派,原本是玄門正宗的一支。”
他吐出一口煙圈,眼神有些飄忽。
“三百年前,玄清派的祖師和隱宗的祖師是師兄弟。後來,因為一本《天書》反目成仇。玄清派為了得到《天書》,勾結朝廷,血洗了隱宗總壇。”
“《天書》?”陳玄風一愣,“那是什麽東西?”
“那是咱們隱宗的最高傳承,記載了天地萬物的奧秘,你師兄留下的玉玨裏,就有《天書》的線索。所以,肖則一定要殺我們,因為他怕我們找到《天書》,複興隱宗。”
“原來是這樣。”陳玄風握緊了拳頭,“師父,咱們一定要找到《天書》,不能讓玄清派得逞。”
“那是自然。”陳正陽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前麵就是青溪山了。那裏是隱宗最後的避難所,也是咱們翻盤的唯一希望。”
師徒二人繼續趕路。
而在他們身後的道觀廢墟裏,那個昏死過去的尖嗓門道士,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的懷裏,掉出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
“目標已前往青溪山,請真人速派高手截殺。”
一陣風吹過,紙條自燃,瞬間化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