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江鎮往東三十裏,陳家溝。
這地界偏,連條像樣的官道都沒有。日頭偏西,把天邊燒得血紅。
陳玄風走在土路上,腳底下揚起的塵土撲了一褲腿。他沒穿那雙師父給買的皮鞋,而是換了一雙千層底的黑布鞋。
那是他娘納的。
“師父,到了。”
陳玄風停下腳,指著前麵那幾間青磚瓦房。房頂上的煙囪正冒著嫋嫋炊煙,充滿了煙火氣息。
陳正陽走在他身後,手裏那杆銅煙鬥早就滅了,他眯著眼打量著這處宅院。
“風水尚可,背山麵水,是藏風聚氣的好地方。”老頭子點了點頭,語氣裏難得帶了點讚許,“你爹雖然是個窮酸秀才,但這選宅子的眼光,倒是不輸那些半吊子地師。”
陳玄風苦笑:“我爹那是讀書讀傻了,信什麽孟母三遷,非要找個清淨地兒修身養性,結果越修越窮。”
“窮有窮的好。”陳正陽拍了拍陳玄風的肩膀,“富貴險中求。你爹這是想讓你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可惜啊......”
老頭子歎了口氣,沒把後半句說出來。
可惜,樹欲靜而風不止。既然入了隱宗的門,這輩子就別想安生了。
院門虛掩著。
陳玄風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而入。
院子裏,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正坐在小馬紮上,手裏捧著一本線裝書,正就著夕陽的餘暉看得入神。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雖然補丁摞補丁,但漿洗得幹幹淨淨。
這就是陳玄風的爹,陳秀才。
“爹。”陳玄風喊了一聲,嗓子眼有點發緊。
陳秀才手一抖,書差點掉地上。他抬起頭,老花眼眯成了一條縫,看了半天才認出來人。
“玄風?是你啊!”
陳秀才慌忙扔下書,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咋回來了?也不捎個信兒,讓你娘割點肉去。”
“爹,我不餓。”陳玄風走到跟前,看著父親那張滿是褶子的臉,心裏一陣發酸。
陳秀才六十多了,背都駝了,那是常年伏案苦讀給熬的。
“這位是......”陳秀才這纔看見陳玄風身後的陳正陽,愣了一下。
“爹,這是我師父。”陳玄風趕緊介紹,“這位是陳正陽老先生。”
“師父?”陳秀才眉頭一皺,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是讀書人,信奉的是孔孟之道,最看不起那些裝神弄鬼的江湖術士。但他也知道,兒子這次出去,是跟這位走的。
“陳先生,有禮了。”陳秀才拱了拱手,禮數周全,但語氣淡淡的。
陳正陽也不介意,回了一禮:“陳老先生,冒昧造訪,多有打擾。”
這時候,屋裏傳來一陣腳步聲。
“誰來了......玄風!”
一個穿著藍布大褂的老婦人掀開簾子走了出來。她手裏還拿著個簸箕,顯然是正在擇菜。
一看見兒子,老太太手裏的簸箕“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兒啊!你可算回來了!”
老太太撲上來,拉著陳玄風的手,上上下下地摸,像是怕他少了一塊肉。
“瘦了,黑了。”老太太一邊抹淚一邊唸叨,“在外頭受罪了吧?那江湖上的人,心都黑,有沒有欺負你?”
“娘,我沒事,我好著呢。”陳玄風眼圈也紅了,反握住母親粗糙的手。
“進屋,快進屋。”老太太拽著陳玄風就要往屋裏拉,“娘給你燉雞蛋吃。”
陳玄風沒動。
他看了看爹,又看了看娘,突然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爹,娘。”
這一跪,把老兩口都嚇懵了。
“玄風,你這是幹啥?快起來!”老太太慌了,趕緊上前去扶。
“爹,娘,兒子不孝,這次回來,是跟二老辭行的。”
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連風都好像停了。
“辭行?”陳秀才的手僵在半空,“你要去哪兒?”
“去青溪山。”陳玄風抬起頭,目光堅定,“師父要帶我去尋隱宗的傳承。這一去,路途遙遠,凶險難測,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胡鬧!”
陳秀才突然暴喝一聲,臉漲得通紅,指著陳正陽的鼻子罵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們這些江湖人沒安好心!什麽隱宗,什麽傳承,不就是騙人錢財的把戲嗎?我家清和是讀書人,是要考功名、走正道的!你把他帶壞了。”
“爹!”陳玄風打斷了父親的話,“這世道,讀書救不了人。”
他站起身,看著父親:“您讀了一輩子書,講究仁義禮智信。可您看看現在,洋人在咱們的地界上橫行霸道,軍閥混戰,百姓流離失所。咱們陳家溝,去年鬧饑荒,死了多少人?官府管了嗎?孔聖人管了嗎?”
陳秀才愣住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兒子不想當書呆子。”陳玄風從懷裏掏出那雙布鞋,放在地上,“兒子想學點真本事。相術風水,不是迷信,是救人於水火的本事。上次在鬆江鎮,兒子用這本事,救了全渡口的人。”
陳秀纔看著兒子那雙清澈卻堅毅的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樣。
“真的......不是騙人?”陳秀才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顫抖。
“千真萬確,爹,兒子向您保證,絕不走邪路,絕不幹傷天害理的事。兒子要用這身本事,光宗耀祖,護佑一方。”
陳秀才沉默了。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一言不發的陳正陽。
良久,老頭子長歎一聲,像是老了十歲。
“罷了,罷了。”陳秀才擺了擺手,背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兒大不由娘,翅膀硬了,就飛吧。隻是......玄風啊,你要記住,咱們陳家世代清白,你無論走到哪兒,這良心,不能黑。”
“兒子記住了!”陳玄風重重地點頭。
這時候,陳母已經哭成了淚人。
她走上前,把那雙布鞋塞進陳玄風手裏。
“兒啊,娘不懂什麽大道理。”老太太一邊哭一邊說,“娘隻知道,出門在外,鞋要穿好,路才走得穩。這鞋底子娘納了三層,結實。你穿著它,不管走多遠,都能找著回家的路。”
陳玄風接過鞋,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娘,您放心。兒子一定活著回來,好好孝敬二老。”
他又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陳正陽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說話。他隻是默默地從懷裏掏出煙袋鍋子,點了一袋旱煙。
煙霧繚繞中,老頭子的眼神有些迷離。
他也想起了自己的師父,想起了隱宗總壇被燒的那一夜。
“走吧。”
陳正陽磕了磕煙鬥,聲音有些沙啞。
陳玄風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父母,轉身大步走出了院門。
陳秀才站在院子裏,看著兒子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當家的。”陳母抹著眼淚,“玄風他,真的能行嗎?”
“能行。”陳秀纔看著天邊那抹殘陽,喃喃自語,“咱們玄風,是條龍。這陳家溝的小池塘,困不住他。”
院門外。
陳玄風走得很快,頭也沒回。
他怕一回頭,就邁不動腿了。
“師父,咱們走。”
陳玄風深吸了一口氣,把眼淚憋了回去。
“好。”陳正陽跟在他身後,“出了這道溝,前麵就是真江湖了。到時候,可別哭鼻子。”
“誰哭鼻子誰是孫子。”陳玄風罵了一句,加快了腳步。
夕陽把師徒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兩把出鞘的劍,直直地插向遠方。
而在他們身後的山梁上,有個黑衣人站在那裏。
他看著陳玄風離去的背影,手裏捏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青溪山,死局。”
黑衣人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了風裏。
“陳玄風,希望你別讓我失望。”
他轉身,消失在茫茫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