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江鎮的茶樓裏,人聲鼎沸。
陳玄風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麵前擺著一壺龍井。他對麵,陳正陽正眯著眼,聽樓下說書先生講《三國》。
“師父,你說要去青溪山,那咱們什麽時候動身啊?”陳玄風壓低聲音問。
陳正陽沒回頭,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急什麽?青溪山就在那兒,跑不了。倒是你,想去尋傳承,得先過了為師這三關。”
“三關?”
“對,隱宗正式弟子必過的三關。”陳正陽放下茶碗,轉過身,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卻透著股子精明,“一試心性,二試膽識,三試悟性。過了,你纔是隱宗真正的傳人。過不了,就乖乖給我回鄉下種地去。”
第二天一早,陳正陽把陳玄風扔到了鬆江鎮最熱鬧的碼頭大街上。
“給你三天時間,擺攤算命。”陳正陽扔給他一麵破幡,上書“鐵口直斷”四個大字,“不許收錢,不許忽悠,隻說真話。三天後,若是幡子沒破,人也還在,就算你過。”
陳玄風站在街頭,看著人來人往,心裏有些發虛。
這年頭,算命的大多是騙子,靠著一張嘴忽悠。可他陳玄風,學的是真本事,看的是真天機。真話往往最難聽,誰願意聽?
剛擺好攤,就來了個穿著綢緞馬褂的胖子,手裏轉著兩個核桃,一臉橫肉。
“小子,會算命嗎?”胖子瞥了一眼那破幡,“給我算算,我這趟去上海做生意,能不能發財?”
陳玄風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人印堂發亮,但眼神渾濁,嘴角帶煞。這是典型的財多壓身之相,而且最近必有血光之災。
“這位爺,您這趟去上海,怕是發不了財。”陳玄風淡淡道,“反倒是要小心,別把命搭進去。”
胖子臉色一變:“你他孃的咒我?信不信我拆了你的攤子!”
“爺,您印堂有赤氣,是穿心煞的征兆。”陳玄風指了指他的眉心,“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或者,是不是做了什麽虧心事?”
胖子愣住了。他確實剛吞並了同行的貨船,還打傷了人。
“你怎麽知道?”
“相由心生,這命,我不算。您還是回去積點德吧。”
胖子氣得吹鬍子瞪眼,扔下一句晦氣,罵罵咧咧地走了。
接著,又來了個打扮妖豔的女人,手裏夾著根香煙,塗著紅指甲。
“小哥哥,給我算算姻緣唄,我什麽時候能嫁個如意郎君?”
陳玄風看了她一眼。
這女人眉梢帶桃花,但眼角有淚痣,這是孤鸞煞。註定情路坎坷,而且她身上帶著一股子陰氣,顯然是做了別人的外室,還是個見不得光的。
“這位小姐,您的姻緣不在明處,在暗處,而且,這段姻緣,怕是會害了您。”
女人臉色瞬間慘白,手裏的煙都掉了。
“你......你胡說什麽!”女人慌了,捂著臉跑了。
一連兩天,陳玄風趕走了好幾個想算官運、賭運的有錢人。那麵破幡雖然還在,但他兜裏一個大子兒都沒掙著,反而得罪了不少人。
第三天傍晚,陳正陽背著手來了。
“怎麽樣?生意不錯吧?”老頭子笑眯眯地問。
“一個銅板沒掙。”陳玄風苦笑,“師父,您這是讓我喝西北風啊。”
“嘿嘿,”陳正陽拍拍他的肩膀,“相師算的是命,不是錢。若是見錢眼開,那就是江湖騙子,不是隱宗傳人。”
正說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顫巍巍地走了過來。
“先生,我不算錢,也不算運。我就想問問,我兒子,還能回來嗎?”
她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他三年前去當兵了,說是去打洋人,後來就沒了音信。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跑了。先生,您給看看,他還活著嗎?”
陳玄風接過照片。
照片上是個年輕後生,濃眉大眼,一臉正氣。
他抬頭看了看老婦人。
老人雖然窮困,但眉宇間有股子堅韌之氣,這是壽者相。而且她鼻頭有紅暈,這是喜神入宮的征兆。
“大娘,您兒子沒死,他還在北方,而且很快就會回來。”
“真的?”老婦人眼淚刷地流了下來,“真的嗎?”
“真的,您回去等著吧,不出三個月,必有他的訊息。”
老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陳正陽看著她的背影,點了點頭:“不錯。這叫觀人於微。你沒因為人家窮就敷衍,也沒因為難算就推脫。心性,過關。”
當晚,陳正陽把陳玄風帶到了鎮子西頭的義莊。
這義莊年久失修,破敗不堪。裏麵停著三具沒人認領的屍體,用草蓆蓋著。
“今晚,你就在這兒待著。”陳正陽扔給他一盞油燈,“若是天亮時,你還能站著出來,就算你過。”
說完,老頭子轉身就走,留下陳玄風一個人麵對滿屋子的死寂。
義莊裏陰冷潮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子腐臭味。
陳玄風盤腿坐在一口棺材上,閉目養神。
半夜,風大了。
窗戶被風吹得“哐哐”響,像是有人在敲門。
突然,角落裏傳來一聲異響。
“咯吱......咯吱.”
像是有人在磨牙。
陳玄風猛地睜開眼,天機眼瞬間開啟。
隻見那三具屍體中,中間那具屍體的草蓆動了一下。
一隻蒼白的手,從草蓆下伸了出來,抓向了旁邊的棺材板。
“詐屍?”
陳玄風心裏一驚,但手上動作不慢。他抄起旁邊的桃木劍,一步跨了過去。
那屍體猛地坐了起來,頭發披散,滿臉黑氣。
“吼!”
它發出一聲低吼,撲向陳玄風。
陳玄風不退反進,手中桃木劍直指屍體眉心。
“定!”
他大喝一聲,不是用符,而是用氣。
這一聲吼,帶著隱宗的獅子吼心法,震得義莊裏的灰塵簌簌落下。
那屍體動作一僵,竟然真的停住了。
陳玄風借著油燈的光,仔細一看。
這哪是詐屍啊!
這屍體脖子上有個傷口,那是被毒蛇咬的。屍體體內有屍毒,加上義莊地處低窪,犯了陰煞,地氣衝撞,才會導致屍身痙攣,看起來像詐屍。
“原來是屍煞作祟。”
陳玄風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幾張符紙,貼在屍體的額頭和傷口上。
“鎮!”
符紙燃起藍火,將那股陰氣逼了出來。
屍體軟軟地倒了下去,再也沒動靜了。
天亮了。
陳正陽推門進來,看到陳玄風正坐在棺材上吃幹糧,那三具屍體安安靜靜地躺著。
“喲,沒跑啊?”老頭子調侃道。
“跑了多丟人。”陳玄風擦了擦嘴,“師父,這義莊風水不好,犯了陰煞。得挪個地兒,不然還得出事。”
陳正陽一愣,隨即大笑:“好!好!膽識這一關,你過了。不僅沒怕,還能看出風水毛病。不錯,不錯。”
回到客棧,陳正陽拿出一本泛黃的古籍。
書皮上寫著三個字:《望氣訣》。
“這是隱宗的基礎典籍,講的是如何看氣運、斷吉凶。”陳正陽把書扔給陳玄風,“三天時間,背熟它,並且理解其中的奧義。三天後,我考你。”
陳玄風接過書,翻開一看。
裏麵的字都是文言文,晦澀難懂。什麽“氣分五色,青主吉,白主凶,黑主死......”
接下來的兩天半,陳玄風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看書。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窗戶緊閉,點著油燈。
陳正陽在隔壁聽著動靜,時不時搖搖頭:“這小子,倒是比我當年用功。”
第三天中午,陳玄風推門出來了。
他雙眼布滿血絲,但精神奕奕。
“師父,我看完了。”
“看完了?”陳正陽正在喝茶,“背一遍聽聽。”
陳玄風張口就來,從第一頁背到最後一頁,一字不差。
背完後,他還加了一句:“師父,我覺得這書上說的不對。”
“哦?哪裏不對?”陳正陽放下茶碗,來了興趣。
“書上說,氣是固定的。但我覺得,氣是流動的。”陳玄風侃侃而談,“就像那河裏的水,堵住了就是煞,通了就是運。人也是一樣,心變了,氣也就變了。所以,望氣主要還是要望心。”
陳正陽聽得目瞪口呆。
這番話,是他琢磨了半輩子才悟出來的道理。這小子,竟然三天就悟透了?
“好!好!好!”陳正陽連說三個好字,“悟性這一關,你不僅過了,還超額完成了!”
三天後,鬆江鎮外的古樹下。
陳正陽看著陳玄風,神色嚴肅。
“玄風,三試已過。從今往後,你便是隱宗第三十七代傳人。”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天眼令,鄭重地交到陳玄風手中。
“這塊玉,是你師兄留下的。現在,它是你的了。”
陳玄風接過玉玨,感覺沉甸甸的。
“師父,那我們什麽時候去青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