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江鎮的清晨,霧氣剛剛散盡。
青石板路上濕漉漉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子河腥味和早點攤剛出籠的肉包子香氣。幾個挑著擔子的菜農,踩著泥水,吆喝著往碼頭趕。
陳玄風推開客棧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陽光晃得他眯起了眼,打了個哈欠。
太陽曬到身上暖洋洋的,骨頭縫裏都透著股懶意。
他剛邁出門檻,腳底下就踢到了個什麽東西。
“叮當。”
一聲脆響,像是玉石撞在石板上。
陳玄風低頭一看。
門檻外的石階縫裏,靜靜地躺著一塊玉玨。
那玉玨隻有拇指大小,通體呈墨綠色,看著有些年頭了,邊緣都被磨得圓潤了。但這玉質極好,在晨光下泛著一種溫潤卻又有些詭異的光澤。
陳玄風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彎下腰,撿起那塊玉玨。入手冰涼,沉甸甸的。
玉玨的正麵,刻著一個古怪的圖案。那是一個半圓形的太極圖,陰陽魚的位置卻是反的,魚眼處也多了一隻眼睛。
“這是......”
陳玄風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天眼圖騰!”
他猛地轉身,衝著樓上大喊:“師父!師父!快下來!”
陳正陽此時正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趿拉著布鞋,慢悠悠地從樓上晃下來。
“喊什麽喊?大清早的,詐屍啊?”老頭子揉著惺忪的睡眼,一臉的不耐煩,“昨晚折騰半宿,讓不讓老人家睡個安穩覺了?”
“師父,您看這個。”
陳玄風把手裏的玉玨遞了過去,臉色凝重得嚇人。
陳正陽本來還想抱怨兩句,可當他看到那塊玉玨的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他那一雙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得滾圓,死死地盯著那塊玉。
“這......這是......”
老頭子的手開始顫抖,連煙鬥都拿不穩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一把搶過玉玨,像是捧著什麽稀世珍寶,翻過來調過去地看,嘴裏喃喃自語:“錯不了......錯不了......這是掌門師兄的貼身之物!這是天眼令!”
“掌門師兄?師父,您不是說隱宗當年滿門被滅,除了您沒活口了嗎?”
陳正陽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他顫抖著手指,翻過玉玨的背麵。
那裏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筆鋒潦草,“隱宗傳承,藏於青溪山中。”
看到這行字,陳正陽的眼眶紅了。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陳玄風以為他要把這玉玨給捏碎了。
“玄風,扶我坐下。”
陳正陽的聲音突然變得蒼老了許多,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師徒二人坐在客棧大堂的方桌旁。陳正陽摩挲著那塊玉玨,眼神有些飄忽,彷彿穿透了時光,回到了那個血流成河的夜晚。
“十五年前......”
陳正陽歎了口氣,聲音沙啞。
“那一年秋天。那個叛徒肖則,勾結外人,趁著月黑風高,偷襲了隱宗總壇。”
“隱宗總壇設在深山老林裏,向來與世無爭。那天晚上,火燒得比白天還亮。三百多口人,男女老少,沒跑出來幾個。”
陳玄風靜靜地聽著,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那天晚上,掌門師兄,也就是我大師兄,他把這塊玉玨塞給了我。”陳正陽舉起手裏的玉,“他領著他的孩子,那是他的獨苗。他跟我說,正陽,隱宗不能斷。你帶著孩子走,走得越遠越好。傳承在玉裏,也在書裏。書在青溪山,玉在孩子身上。”
“那孩子呢?”陳玄風急聲問道。
陳正陽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那天晚上太亂了。我帶著孩子殺出一條血路,半道上又遇到了一夥流寇。等我殺光了流寇,回頭一看......孩子不見了。”
“不見了?”
“對,不見了。”陳正陽的眼神裏充滿了痛苦,“我找了他十五年。我以為他早就死了,被流寇殺了。我沒想到......我沒想到這塊玉會出現在這裏。”
陳玄風看著師父痛苦的樣子,心裏也不是滋味。
“師父,既然玉在這裏,說明那個孩子還活著。而且,他就在鬆江鎮,或者就在附近。”
“對,對!”陳正陽猛地抬起頭,眼裏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玉玨不會自己長腿跑過來。肯定是那孩子,或者是知道內情的人,把這玉送來了。”
“可是,”陳玄風眉頭緊鎖,“這人為什麽不直接現身?為什麽要偷偷放在門口?”
陳正陽沉默了。
他拿起玉玨,湊到鼻尖聞了聞。
“上麵有股子味道。”
“什麽味道?”
“血腥味。還有……檀香味。”陳正陽眯起眼睛,“這檀香不是普通的香,是引魂香。玄清派的人,最喜歡用這個。”
陳玄風心頭一凜。
“師父,您的意思是,送玉來的人,可能遇到了危險?或者,這就是玄清派設的一個局?”
“不好說,但這塊玉,肯定是有人故意留給我們的。而且,這個人知道我們的底細,知道我們是隱宗的人。”
“他在幫我們。”陳玄風肯定地說道,“如果他是玄清派的人,沒必要把這麽重要的線索給我們。他完全可以毀了這塊玉,斷了我們的念想。”
陳正陽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這人是在幫我們。但他為什麽不露麵呢?”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惑。
就在這時,客棧外傳來一陣馬蹄聲。
“噠、噠、噠。”
一匹黑馬停在客棧門口。馬上坐著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戴著寬簷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那人翻身下馬,動作利落。
他走進客棧,看都沒看師徒二人一眼,徑直走到櫃台前,扔下幾塊大洋。
“一間上房。要二樓,靠窗的。”
陳玄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個人。
這人很高,比陳玄風還要高出半個頭。身形挺拔,腰間似乎別著什麽東西,被風衣遮住了。
最讓陳玄風在意的是,這人的身上,有一股很淡的煞氣。
那不是殺過人的煞氣,而是一種常年跟死人打交道的陰冷氣息。
“這人不對勁。”陳玄風用隻有師父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陳正陽也眯起了眼睛:“確實。這人身上的煞氣。而且,他走路的步伐,一看就是練家子。”
黑衣人拿了鑰匙,轉身上了樓。
在經過陳玄風身邊時,他停頓了一下。
陳玄風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那人沒有說話,也沒有看陳玄風,隻是帽簷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繼續上樓。
“師父,剛才那個人,他身上有股味道,跟這塊玉上的檀香味,很像。”
陳正陽臉色一變:“你是說,剛才那個人,就是送玉來的人?”
“很有可能。”陳玄風點了點頭,“他故意住在我們隔壁,肯定是有目的。”
“走,上去看看。”
陳正陽站起身,把玉玨塞進懷裏,拎著煙鬥就往樓上走。
師徒二人來到二樓走廊。
黑衣人的房間就在走廊盡頭。房門緊閉,裏麵一點聲音都沒有。
陳玄風走到門口,剛想伸手推門,突然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危機感。
“退!”
他一把拉住師父,往後一跳。
“嗖!”
一道黑影從門縫裏射了出來,釘在他們對麵的柱子上。
那是一枚黑色的飛刀,刀尾係著一張紙條。
陳玄風拔出飛刀,取下紙條。
紙條上隻有四個字:
“青溪山,危。”
字跡潦草,跟玉玨背麵的一模一樣。
“他在警告我們。”陳玄風看著紙條,眉頭緊鎖,“青溪山有危險,讓我們不要去?”
“不對,這是在激將。他在告訴我們,傳承在那裏,但是有危險。”
“師父,這人到底是誰?神神秘秘的,一會兒送玉,一會兒警告,到底想幹什麽?”
“不管他是誰,這塊玉是個線索,青溪山,我們必須去。隱宗的傳承,不能斷在我手裏。”
“可是師父,玄清派的人肯定也在盯著我們。如果我們離開鬆江鎮,去青溪山,那就是自投羅網。”
“那就讓他們盯著,我倒要看看,這青溪山裏,到底藏著什麽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