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福特轎車，在青州城的街道上橫衝直撞。
車窗外的景象飛速倒退，黃包車夫的叫罵、街頭小販的吆喝，還有那洋行裏傳出來的靡靡之音，都被這鐵殼子隔絕在外。
陳玄風坐在後座，左手邊是閉目養神的陳正陽，右手邊是那位來自天雄財團的經理。
那經理姓孫，戴著金絲眼鏡，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精明幹練的洋派作風。他手裏捏著雪茄，眼神時不時地瞥向陳玄風，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
“陳先生，”孫經理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我們鄭老闆，是不喜歡浪費時間的人。”
“哦？”陳玄風眼皮都沒抬，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那鄭老闆，喜歡什麽人？”
“喜歡能解決問題的人。”孫經理吐了個煙圈，透過繚繞的煙霧盯著陳玄風，“青州城裏，自稱大師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我們鄭老闆，一個都沒看上。希望你不是又一個來騙大洋的江湖術士。”
陳玄風笑了。
他沒生氣，隻是覺得這青州城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渾。
“孫經理，”陳玄風反問道，“如果我解決不了問題，鄭老闆會怎麽樣？”
孫經理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他湊近陳玄風耳邊，壓低聲音道：“鄭老闆的碼頭，最近死了三個工人。貨船翻了兩條，丟的貨值好幾千大洋。鄭老闆脾氣不好，要是你解決不了......這青州的護城河，恐怕要多兩具浮屍。”
這是**裸的威脅。
陳正陽在旁邊“啪”地一聲點著了煙鬥，敲了敲車窗：“停車。我們師徒，不看死人臉色。”
孫經理一愣，沒想到這老頭這麽硬氣。
車子戛然而止。
陳玄風推開車門，就要下去。
就在這時，前麵的路口突然轉出一輛黃包車，車上坐著個穿灰色長衫的老人，手裏提著個鳥籠。
黃包車夫跑得滿頭大汗，眼看就要撞上轎車。
“找死啊！”孫經理探出頭大罵。
那拉黃包車的車夫卻突然抬起頭，衝著陳玄風咧嘴一笑。
那一笑，讓陳玄風渾身汗毛炸立。
那不是一張人臉。
那是一張塗滿了油彩的鬼臉！眼眶深陷，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陰差引路！”
陳玄風心中狂震。
這是玄學圈子裏最狠的“下馬威”。不是來接人的，是來示威的！有人在警告他，別插手鄭天雄的事，否則，就是死路一條！
“砰！”
那輛黃包車連人帶車，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瞬間四分五裂。
車上的“鬼臉人”卻不見了，隻留下那個車夫在地上哀嚎，和地上碎裂的黃包車架子。
陳玄風衝過去，扒開車夫的衣服，隻見他後背上，用硃砂畫著一個詭異的符咒，“斷魂釘”。
這是野門的手法！
專門用來破局，也專門用來殺人。
“好狠的手段。”陳玄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變得冰冷。
孫經理嚇得臉色慘白，指著地上的碎片：“這......這是怎麽回事？”
“有人不想讓鄭老闆的碼頭好過。”陳玄風重新坐回車裏，對孫經理說，“開車。帶我去碼頭。”
孫經理嚥了口唾沫，眼神變了。
他不再懷疑陳玄風。
因為剛才那一幕，太邪門了。
……
青州碼頭，魯東第一大港。
鄭天雄的碼頭，是新建的。鋼筋水泥澆築的棧橋，直直地伸向海裏，看起來氣派得很。
可陳玄風一眼看去，心裏就“咯噔”一下。
壞了。
這地方，從風水上講，就是個“絕戶地”。
“反弓水！”
陳玄風指著碼頭前方的河道。那河道是個大大的“C”字型，而鄭天雄的碼頭，正好建在了“C”的外沿。
“師父，您看。”陳玄風低聲對陳正陽說，“水流湍急，直衝碼頭。這叫‘反弓煞’。弓背向外，箭頭向內。這不是納財的順水局啊！”
陳正陽點了點頭，眯著眼睛：“不止。這煞氣太重，有人動了手腳。”
正說著，前麵傳來一陣嘈雜聲。
“不好了！不好了！又有人掉下去了！”
一群人圍在碼頭邊上，指指點點。
陳玄風擠進去一看，心沉到了穀底。
一個工人，正漂在水麵上，一動不動。
“怎麽回事？”孫經理分開人群，厲聲喝道。
一個工頭模樣的人哭喪著臉：“孫經理，剛剛王老三正在卸貨，突然腳底下一滑，就栽下去了。這水......這水像是有手一樣，把他往下拽！”
陳玄風蹲下身，盯著水麵。
水麵平靜，但他的“天機眼”卻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水底下，黑氣翻湧。
那不是水鬼，是“陣”。
有人在水底下，布了“斷財陣”。
“帶我去見鄭老闆。”陳玄風站起身，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
……
鄭天雄的辦公室，在碼頭最高的那棟小洋樓裏。
推開門，一股雪茄的濃烈味道撲麵而來。
辦公室裏，一個魁梧的背影正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大海。
那人轉過身。
四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但敞著懷，露出裏麵精壯的肌肉。國字臉，濃眉大眼，一臉的橫肉，眼神凶悍，一看就是個殺伐果斷的主。
這就是青州首富，鄭天雄。
“你就是陳玄風？”鄭天雄的聲音洪亮。
“正是。”
鄭天雄走到陳玄風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孫經理說你有點本事，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給我把這碼頭的邪門事解決了。錢不是問題。”
陳玄風看著鄭天雄，忽然笑了：“鄭老闆，你這碼頭，不是有點邪門，是有人想搞死你。”
鄭天雄眼神一凜：“怎麽說？”
“第一，你這碼頭選址，犯了反弓煞。”陳玄風走到窗邊，指著河道，“水往急流處走，財往低處流。你這碼頭建在反弓水上，那是水火不容。船靠不了岸，人站不穩腳。這是先天的死局。”
鄭天雄的臉色變了。
他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這碼頭建好後，生意就沒順過。
“第二，”陳玄風話鋒一轉，“有人在你這碼頭底下，動了手腳。埋了斷財符。”
“斷財符？”鄭天雄不懂這些。
“對。就是專門破壞財運的邪術。”陳玄風解釋道，“有人把刻了咒的銅錢，埋在了你碼頭的樁基下麵。一來，斷了你這碼頭的龍脈氣；二來，那邪氣順著水路往上湧，工人沾了，就會腳底發滑，容易出事。”
陳玄風指著剛纔出事的水麵：“剛才那個工人，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是被水底下的陰手拽下去的。”
鄭天雄聽得頭皮發麻。
他雖然是個買辦出身的商人，信的是“德先生”和“賽先生”，可最近這接連出的事，讓他不得不信邪。
“媽的！”鄭天雄一拳砸在桌子上，“是誰？是王家？還是李家？”
陳玄風搖了搖頭：“查不出來。這是玄學手段，不留痕跡。不過......”
“不過什麽？”
“我能破。”
陳玄風看著鄭天雄，眼神堅定：“但這代價，可不低。”
“多少錢？你說！”鄭天雄大手一揮。
“不要錢。”陳玄風說，“我要你鄭老闆一個承諾。以後在青州城，我師徒辦事，你得給個方便。”
鄭天雄盯著陳玄風看了足足一分鍾。
這一分鍾裏，辦公室裏安靜得可怕，隻有鄭天雄那粗重的呼吸聲。
“好！”鄭天雄突然大笑起來，“痛快！我鄭天雄就喜歡痛快人！別說一個方便，十個我都給你！隻要你能破了這鬼東西，我鄭天雄認你這個兄弟！”
“成交。”陳玄風伸出手。
兩隻手握在了一起。
“不過，鄭老闆，這碼頭，得改。”
“改？怎麽改？這可是花了好幾萬大洋建起來的！”鄭天雄肉疼了。
“直線改弧形。”陳玄風說，“把這反弓改成環抱。讓水流順著碼頭流，而不是衝著碼頭流。這就叫玉帶纏腰，是大富大貴的格局。”
鄭天雄雖然不懂風水，但他懂生意。
“改！花多少錢都改！”鄭天雄咬著牙，“隻要能保住我的碼頭，幾萬大洋算個屁！”
“還有，”陳玄風看向窗外的水麵，眼神變得深邃，“得下水。把那斷財符給我挖出來。”
……
當天下午，鄭天雄就調動了人手。
幾十個精壯的工人，帶著鐵鍬和繩索，開始按照陳玄風的指示，改造碼頭的邊緣。
這活兒幹得辛苦，但鄭天雄給的工錢高，工人們幹勁十足。
陳玄風站在岸邊，手裏拿著個羅盤，嘴裏念念有詞。
陳正陽在一旁看著，嘴角帶著笑。
“玄風，這反弓煞好破，可‘斷財符，怕是沒那麽容易挖啊。”陳正陽低聲說。
“我知道，這底下有東西。那斷財符被人用邪術養著。誰去挖，誰就得死。”
“那你打算怎麽辦？”
“我親自下去。”
“胡鬧！”陳正陽皺眉，“你是地師，不是水鬼！”
“師父，”陳玄風笑了笑，“您忘了？我這雙眼睛，能看穿一切虛妄。水底下，黑得什麽都看不見，可我看得見。”
說完，陳玄風脫了長衫，隻穿了一條短褲，腰間纏著一根繩子，手裏捏著那張符紙，一頭紮進了渾濁的海水裏。
……
水底下，一片漆黑。
鹹澀的海水灌進耳朵，什麽都聽不見。
但陳玄風的“天機眼”卻在這一刻大放光明。
無數的黑氣，像是一條條毒蛇，在水底的泥沙裏鑽來鑽去。
而在碼頭最中心的一根水泥樁下麵，他看到了那個東西。
那不是一枚銅錢。
那是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牌，上麵刻滿了扭曲的符咒。鐵牌周圍，纏繞著無數的黑色觸手，那些觸手，正死死地吸在碼頭的樁基上，貪婪地吸取著什麽。
那就是“斷財符”的本體。
陳玄風遊過去，伸手去抓那鐵牌。
就在他的手觸碰到鐵牌的瞬間，那鐵牌像是活了一樣，猛地一顫！
無數的黑色觸手，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瘋狂地朝著陳玄風纏繞過來！
陳玄風隻覺得渾身一緊，像是被幾百條大蛇死死勒住。
冰冷，窒息，還有一股子鑽心的疼痛，順著麵板往骨頭縫裏鑽！
“滾！”
陳玄風在水底怒吼，一口鮮血噴在了手中的黃符上。
那黃符沾了血，瞬間燃燒起來，化作一道金光，順著陳玄風的手臂，流遍全身。
金光所到之處，那些黑色的觸手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被燒紅的鐵燙到的蚯蚓，紛紛鬆開，縮了回去。
陳玄風趁機一把抓住那塊鐵牌，用力一扯！
“哢嚓！”
鐵牌被他硬生生從泥沙裏拔了出來。
就在鐵牌離地的瞬間，整個碼頭的水麵，猛地炸起一道巨浪！
岸上的人們驚恐地看到，那渾濁的海水，竟然在一瞬間變成了黑色！
“嘩啦！”
陳玄風破水而出，手裏高舉著那塊鐵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剛被拉上岸，就“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黑水。
那黑水落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冒起一陣白煙。
“玄風！”陳正陽趕緊衝過來，扶住他。
陳玄風臉色蒼白如紙，但他手裏緊緊攥著那塊鐵牌，遞給了鄭天雄。
鄭天雄接過鐵牌，隻看了一眼，就嚇得差點把鐵牌扔了。
那鐵牌上，刻著的不是符咒，而是一張扭曲的人臉。那張臉，正對著他，無聲地獰笑著。
“媽的！”鄭天雄爆了句粗口，渾身汗毛倒豎，“這是什麽東西！”
“這就是斷你財路的東西，鄭老闆，找把火來。這東西，得燒了。”
……
當晚，鄭天雄在碼頭邊架起了一個大火堆。
那塊鐵牌，被扔進了火裏。
火光衝天，照亮了半邊天。
鐵牌在火裏扭曲著，變形著，最後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化作了一縷青煙。
隨著鐵牌的融化，碼頭上空那股壓抑了許久的陰雲，似乎也散去了幾分。
鄭天雄看著陳玄風，眼神徹底變了。
從一開始的懷疑、輕視，變成了現在的敬畏。
“陳先生，”鄭天雄親手給陳玄風倒了杯酒，“我鄭天雄是個粗人，以前不信這些神神鬼鬼的。今天，我服了。”
他舉起酒杯：“這杯酒，我敬你。以後在青州城，誰要是敢動你陳玄風，就是跟我鄭天雄過不去！”
陳玄風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辛辣的白酒燒灼著喉嚨，卻讓他感到無比踏實。
他知道，他和師父，在青州城，算是真正紮下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