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幫錢萬山破了局,陳玄風師徒在城西這一片算是掛了號。
錢家大宅的喜宴散了沒兩天,陳玄風就發現,走在街上,那些黃包車夫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不再是看鄉巴佬的鄙夷,而是帶著幾分敬畏。
“陳先生早啊!”
“陳大師,今兒個氣色好啊!”
陳玄風隻是點頭示意,不多話。
師父陳正陽叼著煙鬥,在後麵慢悠悠地跟著:“玄風,感覺到了嗎?”
“什麽?”
“勢。”陳正陽吐了個煙圈,“你入世的第一步,算是踩實了。錢萬山就是那塊磚,現在,青州城的這扇門,纔算是推開了一條縫啊。”
……
這天下午,陳玄風師徒正坐在茶館裏喝茶,就看見一群人呼啦啦地湧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留著山羊鬍,穿著一身大紅的綢緞長衫,手裏搖著一把摺扇,後麵跟著七八個穿黑褂子的打手,氣勢洶洶。
“喲,這不是劉半仙嗎?今兒個吹的是哪陣風啊?”茶館老闆趕緊賠笑迎上去。
那劉半仙鼻孔朝天,看都不看老闆,一雙綠豆眼直勾勾地盯著陳玄風這一桌。
他身後的一個小跟班指著陳玄風的鼻子就罵:“就是你小子!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敢砸我們劉大師的場子?”
陳正陽眼皮都沒抬,自顧自地倒茶。
陳玄風放下茶碗,抬頭看向劉半仙。
酒色過度,麵色浮腫,眼神渾濁發散,印堂還隱隱帶著一股灰敗之氣。這哪是什麽得道高人?這就是個酒囊飯袋,而且......命不久矣。
陳玄風站起身,語氣平靜:“劉先生,有何指教。”
劉半仙冷哼一聲,走到桌前,把摺扇“啪”地一聲合上。
“指教不敢當。老夫是來給你上一課的,小子,青州城的風水,可不是隨便什麽阿貓阿狗都能看的。你破了錢家的煞,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這風水一行,講究的是資曆,是傳承!你算個什麽東西?”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老夫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麽纔是真正的風水!”
陳玄風淡淡地說道:“哦?劉大師想怎麽個見識法?”
“哼!”劉半仙一甩袖子,“錢家對麵那條街的李掌櫃,也是老夫的老主顧。他最近生意不好,老夫給他布了個招財局,引得八方來財。陳玄風,你要是真有本事,敢不敢跟老夫去看看?要是你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就給我滾出青州城,別在這丟人現眼!”
茶館裏看熱鬧的百姓一片嘩然。
這擺明瞭是鴻門宴啊!
陳玄風看著劉半仙那副誌在必得的嘴臉,心裏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他看了一眼師父。
陳正陽點了點頭,磕了磕煙鬥:“去吧。正好讓你看看,這世上的騙子,都是怎麽畫皮的。”
“好。”陳玄風轉頭對劉半仙說,“劉大師既然盛情相邀,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
李記綢緞莊,就在錢家大宅斜對麵。
這劉半仙也是個人才,為了治陳玄風,竟然把人帶到了自己老主顧這裏。這要是陳玄風看不出來,那就是當眾打臉,以後在青州城就別想混了。
綢緞莊裏,李掌櫃正愁眉苦臉地算賬。
見劉半仙帶著人進來,李掌櫃趕緊站起來:“劉大師,您怎麽來了?”
“哼,我帶個後生來開開眼。”劉半仙指了指門口那個破水缸,一臉得意,“李掌櫃,我給你布的這招財局,最近見效沒?”
李掌櫃雖然心裏苦,但也不敢得罪劉半仙,隻能陪著笑臉:“見效......見效了......”
陳玄風一進門,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根本不用開“天機眼”,光用肉眼就能看出這局布得有多爛。
隻見綢緞莊門口正中央,擺著一個大水缸,裏麵裝著半缸水。
這劉半仙還在那裏吹:“陳玄風,你看懂了嗎?這叫水主財!水就是財,我把水缸擺在門口,就是把財引進來!這可是我劉家祖傳的秘術!”
茶館裏跟著來看熱鬧的人群裏,有幾個懂點皮毛的,都忍不住想笑。
陳玄風也被這“神邏輯”給逗樂了。
他走到水缸前,圍著轉了一圈,忽然開口問道:“劉大師,這水缸,是誰讓你擺在這兒的?”
劉半仙一愣,隨即傲然道:“當然是老夫我自己!怎麽,你小子不服氣?”
“我是想問,”陳玄風指了指水缸正對著的方向,“您擺這水缸的時候,沒看它正對著什麽嗎?”
劉半仙順著他的手一看,後麵就是一條死衚衕,衚衕盡頭是一堵牆。
“那又怎樣?死衚衕怎麽了?財不外流,這叫聚財!”劉半仙強詞奪理。
“哈哈哈哈!”陳玄風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這一笑,笑得劉半仙臉上掛不住了。
“你笑什麽!”
“我笑你無知!劉大師,你這哪裏是招財局?你這是斷頭煞!”
“斷頭煞?”圍觀的人群一陣騷動。
陳玄風指著水缸和死衚衕,朗聲說道:“風水講究的是藏風聚氣,流水不腐。水主財,那是活水!你看看你這缸裏的水,死氣沉沉,渾濁不堪,這叫死水困財!”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更可笑的是,你把這缸死水擺在門口,正對著一條死衚衕!水往衚衕裏流,那是流到絕路上去了!這叫財入絕境!李掌櫃生意不好,不是因為他命不好,而是因為你這破水缸,把他家的財路給斷了!”
一番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聽得圍觀群眾頻頻點頭。
李掌櫃的臉色也變了:“劉大師,這……”
劉半仙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陳玄風的鼻子罵道:“你......你血口噴人!老夫這是正宗的風水術!你懂什麽!”
“正宗......好,我讓你心服口服。”
他轉頭對李掌櫃說:“李掌櫃,麻煩把這水缸給我挪開,扔到街邊去。”
李掌櫃雖然半信半疑,但還是讓人把那口水缸抬了出去。
沒了水缸擋路,門口瞬間敞亮了。
陳玄風又從懷裏掏出一麵黃銅八卦鏡,遞給李掌櫃:“把這個掛在門楣上,鏡麵朝外。”
“這......這是做什麽?”李掌櫃問。
“八卦鏡,鎮宅辟邪,擋外麵的煞氣。”陳玄風解釋道,“你這鋪子朝西,下午陽光太烈,容易招惹口舌是非。八卦鏡一掛,把那股燥氣擋一擋。”
最後,陳玄風又拿出一枚銅錢,塞進櫃台下麵的磚縫裏。
“這是墊腳錢。做生意,講究的是步步高昇。你把錢墊在腳下,就是把財踩在腳下,讓它跑不掉。”
做完這一切,陳玄風拍了拍手上的灰,對劉半仙說:“劉大師,你看我這佈局,比你那個死水缸如何?”
劉半仙看著那麵八卦鏡,心裏直突突。他知道,自己今天是踢到鐵板了。
但他嘴硬:“哼,裝神弄鬼!三天!要是三天內李掌櫃生意沒好轉,你還是得給我滾蛋!”
陳玄風笑了:“好,一言為定。”
……
三天後。
陳玄風沒特意去綢緞莊,但訊息卻自己傳來了。
李掌櫃的生意真的好了!
原來,那麵八卦鏡掛上去之後,下午的陽光不再直射進店裏,店裏涼快了不少,客人願意進來了。而且那枚“墊腳錢”起了心理作用,李掌櫃自己也覺得底氣足了,說話都硬氣了,談生意自然就順了。
這事兒在青州城傳得沸沸揚揚。
“聽說了嗎?那個劉半仙,給人布了個斷頭煞,差點把李掌櫃害死!”
“可不是嘛!還是那個陳玄風厲害,一眼就看出來了,這纔是真本事!”
“以後看風水,還得找陳大師啊!”
劉半仙在青州城是徹底待不下去了。
當天晚上,他就卷著鋪蓋卷,趁著夜色,灰溜溜地逃出了青州城。
……
茶館裏,
陳玄風看著窗外繁華的街道:“師父,咱們什麽時候去見見那位鄭老闆?”
陳正陽笑了笑,把煙鬥在鞋底上磕了磕:“急什麽?鄭天雄那是條過江龍,咱們現在隻是小蝦米。得等他來找咱們。”
正說著,茶館外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橫衝直撞地停在了茶館門口。
從車上跳下來一個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一臉的焦急。
他衝進茶館,環顧四周,最後目光死死地鎖定了陳玄風。
“請問,哪位是陳玄風陳大師?”
陳玄風站起身,心裏咯噔一下。
來了。
鄭天雄的人,來了。
“我就是。”
那人上下打量了陳玄風一番,從懷裏掏出一張燙金的名片,雙手遞了過來。
“陳大師,鄙人是天雄財團的經理。我們鄭老闆說了,請您務必賞光,去府上一敘!”
茶館裏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天雄財團!鄭天雄!
那可是跺跺腳,整個青州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啊!
陳玄風接過名片,指尖微微用力。
青州首富,鄭天雄。
這單子,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好。”陳玄風深吸一口氣,對那人說,“帶路。”
他轉頭看了一眼陳正陽。
老頭子正眯著眼,看著窗外那輛黑色的轎車,嘴角掛著一絲高深莫測的笑。
他整了整長衫,大步走出了茶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