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魯東第一繁華地。
進了城門,那叫一個熱鬧。
青石板路被車輪碾得鋥亮,兩邊是兩層的小洋樓,掛著洋行、商號的招牌。穿長衫的馬褂的,穿西裝戴禮帽的,還有穿著花布襖的黃包車夫,擠擠挨挨,像是一鍋煮爛了的餃子。
空氣裏飄著煙味、脂粉味,還有剛出鍋的蔥油餅味。
陳玄風跟在師父陳正陽身後,手裏緊緊攥著那個裝著《天機相術》的布包。腳上的千層底布鞋踩在這洋氣十足的馬路上,顯得格格不入。
“師父,這地方的氣,很亂。”陳玄風壓低聲音。
“亂世出妖孽,盛世出豪強,這裏是青州,魯東的商埠重地。現在的青州王是督軍李虎城,但他隻管收稅和打仗。真正能讓這青州轉起來的,是錢。”
“錢?”
“對。誰掌握了碼頭、錢莊和當鋪,誰就是這青州的活財神。”陳正陽指了指遠處江麵上停泊的幾艘大輪船,“看見沒?那都是商界大佬的命根子。咱們這相術風水,在這地方,隻要能幫人守住錢袋子,就不愁沒飯吃。”
正說著,前麵突然傳來一陣騷亂。
“讓開!都讓開!”
幾個穿著黑皮甲、挎著盒子炮的大漢粗暴地推開路人。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橫衝直撞地開了過來,後麵還跟著幾輛裝滿貨物的黃包車。
轎車停下,從上麵下來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中年胖子,滿臉油光,但此刻卻是麵如土色,一臉的苦相。他身後跟著兩個管家模樣的人。
那兩個管家一下車,就衝著路邊的茶樓喊:“有沒有高人?有沒有高人?錢員外願出重金,求高人救命啊!”
陳正陽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生意上門了。”
“師父,您怎麽看出來是生意?”
“你看那胖子,印堂發黑,但黑中透紅,這是破財擋災的相。而且,他身上有股子土腥味,那是剛從凶宅裏出來的。”
陳玄風點了點頭:“那咱們接?”
“不急。”陳正陽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先看看熱鬧。這年頭,有錢人的錢不好掙,得讓他們求著咱們。”
那管家進了茶樓,見人就作揖,嘴裏唸叨著:“各位先生,各位大師,錢員外家中遭了難,請了十幾個風水先生都看不好,求各位高人出手相助,必有重謝!”
茶樓裏喝茶的人不少,有幾個穿著道袍的、僧袍的,聽了這話,紛紛圍了上去。
“錢員外,貧道乃是龍虎山張天師門下,讓我來看看。”
“阿彌陀佛,施主,老衲是少林寺俗家弟子,專治邪祟。”
錢萬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趕緊把那些人請到桌上,好茶好水伺候著。
陳正陽坐在角落裏,一邊喝茶一邊聽。
“師父,這錢員外家裏到底怎麽了?”陳玄風問。
旁邊桌的一個老頭插嘴道:“聽說是錢家大宅,那是青州城有名的凶宅。錢員外前年花大價錢買下來的,結果住進去不到半年,家裏就接連出事。先是老婆昏睡不醒,再是兒子天天做噩夢,最近連生意都賠了個底掉。”
“昏睡?噩夢?”
“可不是嘛。”老頭壓低聲音,“聽說那宅子裏晚上老有鬼哭狼嚎的聲音,請來的風水先生,去一個瘋一個。現在誰敢去啊?”
陳正陽聽完,笑了。
“玄風,吃飽了嗎?吃飽了,幹活了。”
“好嘞。”
陳正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長衫,大步走了過去。
“錢員外,貧道陳正陽,路過寶地,見你印堂有煞氣纏繞,特來指點迷津。”
錢萬山正被那幫假大師忽悠得暈頭轉向,一聽這話,抬頭一看,見是個幹瘦的老頭,身後跟著個年輕後生,雖然穿著樸素,但那股子氣度卻是不凡。
“陳先生?”錢萬山有些遲疑,“您也是風水先生?”
“不敢當,不過是懂點陰陽五行,堪輿之術罷了。”
旁邊那個自稱“龍虎山道士”的家夥一聽,不樂意了。
“哪來的野道士,敢搶貧道的生意?”
陳正陽瞥了他一眼,冷笑一聲:“龍虎山?龍虎山的符紙是硃砂畫的,你這符紙是用鍋底灰畫的吧?連五鬼運財和引狼入室都分不清,也敢自稱天師門下?”
那道士臉色一變,剛想反駁,陳正陽手一抬,一道指風彈在他腦門上。
“滾。”
那道士“哎喲”一聲,捂著腦袋,連滾帶爬地跑了。
其他幾個假大師一看這架勢,也都灰溜溜地散了。
錢萬山看得目瞪口呆,心裏頓時信了七八分。
“陳先生,您真有本事?”
“有沒有本事,去看看便知。”陳正陽淡淡道,“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若是看不好,分文不取。若是看好了,這卦金嘛……”
“隻要先生能治好我家人的病,錢某願出五十塊大洋!”錢萬山咬牙道。
五十塊大洋,夠普通人家吃好幾年的。
“成交。”陳正陽點了點頭,“玄風,走。”
錢家大宅,位於城西,是一座三進三出的深宅大院。
房子蓋得氣派,雕梁畫棟,假山池沼,一看就是花了大價錢的。
但陳玄風一進門,就皺起了眉頭。
“師父,這宅子......不對勁。”
“哦?哪裏不對勁?”
“太靜了。”陳玄風指了指四周,“這宅子雖然大,但一點生氣都沒有。花草枯死,池水發臭,連隻鳥都沒有。這是死氣沉的相。”
陳正陽點了點頭:“繼續看。”
陳玄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天機眼,開!”
紫色的瞳孔一閃而過。
在他的視野裏,這座宅子徹底變了樣。
原本金碧輝煌的大宅,此刻卻籠罩在一層黑霧之中。
黑霧最濃的地方,有兩個點。
一個在正門口,一個在後院。
陳玄風走到正門口,抬頭一看。
正門口長著一棵巨大的枯樹,樹幹扭曲,像是一條死蛇。樹枝幹枯,直指大門。
“穿心煞。”陳玄風冷冷道,“大門是宅子的氣口,是進氣納財的地方。這棵枯樹正對著大門,主家宅不寧,生意破敗。”
錢萬山一聽,臉色煞白:“對!對!就是自從這樹死了以後,我的生意就開始賠錢了!”
“還有後院。”陳玄風轉身往後院走去。
後院有一口老井,井口是用青石砌成的。
陳玄風走到井邊,往下一看。
井水漆黑如墨,散發著陣陣寒氣。
陳玄風指著井口:“這口井打在宅子的陰位上,也就是絕命位。井水屬陰,陰位再聚陰氣,這就成了極陰之地。這陰氣順著地下水脈往上湧,家裏的女眷最容易遭殃。”
錢萬山嚇得腿都軟了:“神了!真是神了!我夫人就是半年前開始昏睡的,怎麽叫都叫不醒,就像是......像是死了一樣!”
“不是像,是魂魄被陰氣吸住了。”陳玄風解釋道,“這叫陰煞纏身。若是再不解,你夫人怕是活不過這個冬天。”
錢萬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陳玄風就磕頭:“陳先生,救命啊!求您救救我夫人,救救我錢家!”
“起來說話。”陳正陽擺了擺手,“玄風,既然看出了病根,那就開方子吧。”
“好。”
陳玄風也不廢話,直接指揮錢家的下人。
“第一,把這棵枯樹給我砍了。連根拔起,燒成灰,有多遠扔多遠。”
“是!”幾個下人趕緊拿著斧頭鋸子衝了出去。
“第二,買一對石獅子,擺在門口。獅子頭要朝外,鎮住外麵的煞氣。”
“第三,找一塊厚實的石板,把這口井蓋上。然後在井旁邊種一棵石榴樹。”
“石榴樹?”錢萬山一愣,“為什麽要種石榴樹?”
“石榴屬陽,多子多福,能鎮陰氣。”陳玄風解釋道,“而且石榴樹喜陽,種在陰位上,正好能平衡這裏的氣場。”
錢萬山雖然不懂,但也不敢多問,趕緊讓人去辦。
一下午的時間,錢家大宅就變了樣。
枯樹沒了,門口擺上了威風凜凜的石獅子。
後院的井被蓋上了,旁邊種上了一棵剛移栽過來的石榴樹。
做完這一切,陳玄風從懷裏掏出四張鎮宅符。
他走到宅子的四個角,把符紙分別貼在柱子上。
“起!”
隨著他一聲低喝,四張符紙無火自燃,化作四道金光,籠罩了整個宅子。
原本陰森恐怖的宅子,瞬間變得明亮起來。
錢萬山感覺身上暖洋洋的,那種壓在心頭的巨石感,一下子消失了。
“神了!真是神了!”錢萬山激動得熱淚盈眶,“陳先生,您真是活神仙啊!”
“別急著謝。”陳正陽淡淡道,“三天後,若是你夫人醒了,生意好了,再謝也不遲。”
三天後。
錢家大宅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錢萬山親自備了一輛馬車,把師徒二人請到了家裏。
“陳先生,陳小哥,這是五十塊大洋,請二位務必收下。”
錢萬山把一箱子大洋推到陳正陽麵前,還要磕頭。
陳正陽攔住他,笑道:“錢員外客氣了。這也是你的福報。”
錢萬山激動道:“二位不僅救了我家人的命,還救了我錢家的命。這五十塊大洋隻是卦金,我還想請二位吃頓飯,以後錢家就是二位在青州城的靠山!”
陳正陽看了一眼陳玄風。
陳玄風點了點頭。
“好。”陳正陽笑了,“既然錢員外盛情難卻,那我們就叨擾一頓。”
飯桌上,酒過三巡。
錢萬山突然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陳先生,其實......我還有件事向你透露。”
“哦?什麽事?”
“是關於......鄭天雄鄭老闆的。”
聽到這個名字,陳正陽和陳玄風的眼神同時一凝。
“鄭天雄?”
“對,就是青州首富的鄭老闆,他最近也遇到了點麻煩。聽說他那個最寵愛的七姨太瘋了,見人就咬,嘴裏還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胡話。鄭老闆請了好幾個洋人的心理醫生,還有本地的道士,都沒用。他放出話來,誰能治好七姨太,賞大洋五千,另外還欠一個人情。”
“五千大洋?”陳正陽眼睛一亮,“乖乖,這鄭老闆是真有錢啊。”
“是啊。”錢萬山點了點頭,“不過,這錢不好掙。聽說鄭老闆脾氣暴躁,治不好就要殺頭。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鄭老闆的碼頭最近也出了點事,貨船老是沉,工人也老出工傷。他懷疑是有人在碼頭上做了手腳,想搞垮他。”
陳正陽和陳玄風對視一眼。
“碼頭......”陳正陽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鬍,“有點意思。”
“師父,咱們去不去?”陳玄風問。
“去,當然要去。”陳正陽笑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既然有人擺了局,那我們就去破了他的局。順便看看,這青州的首富,到底是個什麽人物。”
“鄭老闆可不是一般人。”錢萬山提醒道,“他早年做過洋買辦,後來自己開了錢莊、當鋪、碼頭,黑白兩道都吃得開。手眼通天,是連督軍都要給三分麵子的人物。”
陳正陽擺了擺手:“不管他多大麵子,隻要他還在這青州城裏住,就逃不過風水二字。”
吃完飯,師徒二人離開了錢家大宅。
走在青州城的街道上,看著繁華的夜景,陳玄風心裏卻有些沉重。
“師父,這青州城的水,比鬆江鎮深多了。”
“那是自然,這裏可是商界大佬的地盤,三教九流,牛鬼蛇神,什麽都有。不過......”
他轉頭看向陳玄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纔是江湖。真正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