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心蠱引發的狂暴風波被強行壓下,但寨子裏彌漫的空氣卻比之前更加沉重。昏迷的寨民被族人抬回各自的竹樓安置,巫醫婆婆帶著幾個幫手,腳步匆匆地在各個竹樓間穿梭,空氣中彌漫著更加濃烈的藥草苦澀氣味。阿箬在短暫調息後,也投入了救治。她腳踝上的銀鈴不再清脆,每一次移動都帶著一種疲憊的滯澀感。
磐石隊長和鐵三炮守在巫醫婆婆的竹樓門口,如同兩尊沉默的石像。鐵三炮煩躁地抓著他刺蝟般的短發,眼睛時不時瞟向竹樓內躺在獸皮上依舊昏迷的蘇青鸞和阿輝,又警惕地掃視著寨子四周幽深的陰影。寨子裏的白苗人對他們依舊保持著疏離的沉默,眼神複雜,恐懼、戒備、憤怒交織。阿箬的警告和黑苗的瘋狂控心手段,像無形的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呼吸都帶著壓抑。
“他孃的,憋死老子了!”鐵三炮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對磐石隊長抱怨,“這鬼地方,蟲子比人多,連喘口氣都怕吸進蠱卵!那幫黑苗孫子,盡玩陰的!”他用力搓了搓臉,似乎想搓掉那種被無形毒蟲盯著的黏膩感。
磐石隊長沒說話,隻是用粗糙的手指反複摩挲著手槍冰冷的槍身,眼神銳利如鷹隼,掃過每一處可能藏匿危險的角落。月光被濃密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灑在古老的吊腳樓和巨大的蜂巢上,投下扭曲怪誕的陰影。風吹過藤蔓,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竊竊私語。整個寨子如同一座巨大的、沉默的蟲巢,在夜色中蟄伏,醞釀著未知的凶險。
林九淵靠坐在竹樓內側的陰影裏,離門不遠。他攤開左手,借著竹篾縫隙透入的微弱月光,凝視著掌心那道暗紫色的螺旋烙印。烙印依舊灼燙,但與白天對抗蝶瘴時那種熾烈不同,此刻更像是一塊埋在皮肉下的烙鐵,持續散發著陰鬱的溫熱。胸口的鎮靈珠則平穩地搏動著,溫潤的涼意形成一層薄薄的屏障,隔絕著外界那無處不在的、屬於蠱巫之地的躁動氣息。
就在這時,一種極其細微、卻如同鋼針刮擦神經的刺痛感,猛地從鎮靈珠內部傳來!不是之前那種悸動,更像是一種尖銳的示警!
林九淵瞬間寒毛倒豎,幾乎是本能地低吼出聲:“小心!有東西!”
幾乎就在他出聲的同一刹那!
嗖!嗖嗖!
三道細小的、幾乎融入夜色的烏光,如同淬毒的鋼針,帶著微不可聞的破空聲,從竹樓側麵那片茂密的、懸掛著巨大蕨類植物的陰影中激射而出!目標,赫然是守在門口、背對著那個方向的磐石隊長!
太快!太隱蔽!連磐石隊長這種身經百戰的老兵,都隻來得及在林九淵示警的瞬間感到背後汗毛倒豎,死亡的寒意瞬間攫住心髒!
“隊長!”鐵三炮的怒吼如同炸雷!
他龐大的身軀在千鈞一發之際爆發出驚人的速度!不是後退,而是猛地向前、向磐石隊長的方向狠狠一撞!這一撞用盡了全身力氣,完全是捨身撲救!磐石隊長被他撞得一個趔趄,向側麵踉蹌撲倒。
噗!噗!
兩道烏光擦著磐石隊長剛才站立的位置沒入竹樓的硬木支柱,發出沉悶的入木聲,留下兩個細小的黑洞,洞口邊緣的木質瞬間泛起一種不祥的紫黑色!
但第三道烏光,卻因為鐵三炮這捨身一撞,軌跡發生了致命的偏移!
它沒有射空,而是狠狠地紮進了鐵三炮為了發力而完全暴露出來的、肌肉虯結的右臂外側!
“呃啊——!”鐵三炮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吼,整個人被那烏光攜帶的巨大衝擊力帶得向側麵猛地一晃,重重撞在竹樓的牆壁上,震得整個竹樓都發出一陣呻吟!
“三炮!”磐石隊長目眥欲裂,瞬間拔槍指向陰影,同時撲向鐵三炮。
林九淵也猛地站起,心髒狂跳,鎮靈珠傳來的刺痛感達到了頂峰!
鐵三炮靠著牆壁,大口喘著粗氣,額頭青筋暴跳。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臂,那根“烏光”已經完全沒入肌肉,隻留下一個比針眼大不了多少的微小血點,周圍麵板迅速泛起一圈紫黑。
“媽的……什麽玩意兒……”鐵三炮咬著牙,試圖用左手去摳那個血點。他以為是毒針。
然而,就在他手指觸碰到麵板的瞬間!
“嗬——!”鐵三炮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豆大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從額頭、鬢角冒了出來!那不是被刺痛的抽氣,而是彷彿靈魂被瞬間撕裂的、難以言喻的劇痛!
緊接著,在磐石隊長和林九淵驚駭的目光中,鐵三炮右臂外側,以那個微小的血點為中心,一塊拳頭大小的肌肉猛地鼓脹起來!那鼓脹的速度快得驚人,麵板被撐得近乎透明,青紫色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般在皮下暴凸!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那鼓脹的肌肉塊內部,分明有一個活物在瘋狂地扭動、鑽探!
那東西的形狀像一條粗短的蛆蟲,又像一截扭動的鐵線,在肌肉纖維間兇殘地開拓著通道!每一次扭動,都帶來鐵三炮身體劇烈的痙攣和一聲壓抑不住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痛苦嘶嚎!
“呃…呃啊啊…!”鐵三炮左手死死抓住右臂上方的肌肉,試圖阻止那東西向上鑽,但根本無濟於事!他強壯的身軀因為劇痛而佝僂起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太陽穴旁的血管突突狂跳,汗水瞬間浸透了背心。
“蠱蟲!是蠱蟲鑽進去了!”磐石隊長瞬間反應過來,聲音都變了調。他見過太多詭異場麵,但親眼看著一條活物在戰友肌肉裏鑽行,這種視覺和情感上的衝擊依舊讓他心神劇震!
林九淵衝到鐵三炮身邊,看著那在肌肉下瘋狂扭動、不斷向上拱起的鼓包,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鎮靈珠在他胸口瘋狂跳動,裂痕深處那股暗紫色的幽光似乎被這血腥的一幕刺激,蠢蠢欲動!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蠱蟲散發出的陰毒、貪婪、充滿了破壞欲的凶戾氣息!它不是在咬,而是在啃噬!啃噬鐵三炮的血肉、骨髓!
“按住他!別讓他亂動!”磐石隊長嘶吼著,丟開手槍,和衝過來的林九淵一起,用盡全力死死按住鐵三炮因為劇痛而瘋狂掙紮的身體。
“嗬…嗬…九淵…老…老子……”鐵三炮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林九淵,劇痛讓他的話語斷斷續續,充滿了野獸般的痛苦和一種被侵入的暴怒。那蠱蟲的鼓包已經越過手肘,朝著大臂上方凶悍地鑽去!所過之處,肌肉隆起一條恐怖的軌跡,麵板下的血色迅速被一種死寂的灰敗取代。
竹樓內的動靜早已驚動了其他人。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阿箬的身影如同月白色的幽靈般出現在門口。她一眼就看到了鐵三炮手臂上那駭人的、不斷移動的鼓包,沉靜如古潭的眼眸瞬間收縮!
“噬骨鐵線蠱!”阿箬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寒意,“黑苗的鑽骨毒蠱!它在啃他的骨頭!” 她快步上前,手指如電,在鐵三炮肩頸和腋下幾個位置疾點!她的指尖帶著微弱的銀芒,每一次點下,鐵三炮手臂上那瘋狂蠕動的鼓包就劇烈地掙紮一下,速度似乎被強行延緩了一絲。
但這隻是杯水車薪。蠱蟲依舊在頑固地向上、向著心髒的方向鑽行!每一次掙紮都帶來鐵三炮撕心裂肺的痛苦。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順著下巴滴落,在地麵砸出小小的水漬。他死死咬著牙關,牙齦都滲出血絲,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嗬嗬聲,眼神因為劇痛和憤怒而變得一片赤紅。
隊友的危機,以最慘烈、最直觀的方式,降臨了。黑苗的毒手,穿透了寨子的安寧,狠狠扼住了他們的咽喉。那在血肉中啃噬的蠱蟲,就是最惡毒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