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的警告如同冰冷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竹樓內藥味彌漫,巫醫婆婆依舊專注地搗著藥泥,對聖女的話置若罔聞,隻有那篤篤的搗藥聲規律地敲打著令人窒息的沉默。磐石隊長臉色鐵青,目光在昏迷的阿輝和氣息微弱的蘇青鸞之間逡巡。離開?帶著兩個重傷員,在這危機四伏的雨林裏跋涉,無異於找死。留下?黑苗的瘋狂和幽冥閣的陰影如同毒藤,隨時可能勒緊他們的咽喉。
林九淵靠在粗糙的竹壁上,掌心烙印的灼燙感似乎與寨子深處某種潛藏的躁動隱隱呼應。鎮靈珠在他胸口平穩地搏動著,那股溫潤的涼意此刻卻像一層薄冰,覆蓋在深不見底的寒潭之上。阿箬最後看向他的那個眼神——探究、期望、警告——反複在腦海中閃現。巴頌要找的東西……遠比想象的可怕……會是什麽?
“媽的,這鬼地方……”鐵三炮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看著懷裏蘇青鸞蒼白如紙的臉,又看看巫醫婆婆給阿輝肩頭換藥時那蝕魂印微微蠕動的樣子,一股邪火直往上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那什麽巴頌的黑苗,還有那幫雙蛇鬼,真敢來,老子崩了他們!”
磐石隊長剛要開口製止鐵三炮的躁動,竹樓外原本那低沉而富有韻律的蜂群嗡鳴聲,陡然變了調!
嗡——!
不再是平和有序的勞作之聲,而是瞬間拔高,變得尖銳、雜亂、充滿了狂躁!如同無數根鋼針刮擦著耳膜!緊接著,寨子裏孩童的嬉笑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幾聲短促尖銳的驚叫,隨即被更加混亂的奔跑聲、竹器碰撞聲和一種野獸般的低吼淹沒!
“出事了!”磐石隊長反應極快,一個箭步衝到竹樓門口,拔出了腰間的手槍。鐵三炮也立刻將蘇青鸞輕輕放在巫醫婆婆鋪著獸皮的竹榻上,反手抄起了靠在牆邊的開山刀,護在榻前。
林九淵緊隨其後衝到門口,眼前的景象讓他頭皮瞬間炸開!
夕陽的餘暉給古老的寨子鍍上了一層不祥的血色。方纔還一片祥和、人蟲和諧的景象蕩然無存。幾個原本在自家竹樓下晾曬藥材、編織竹器的寨民,此刻如同被無形的線提著的木偶,動作僵硬地站立起來。
他們的眼睛!
所有人的眼睛都變成了同一種顏色——瘋狂、暴虐、沒有一絲理智的猩紅!彷彿有燃燒的血漿灌滿了整個眼眶!臉上的表情扭曲著,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涎水順著嘴角淌下。喉嚨深處滾動著意義不明的“嗬嗬”聲,如同野獸的低咆。
他們猛地扭頭,那十幾雙猩紅的眼睛,如同探照燈般,齊刷刷地鎖定了巫醫婆婆的竹樓,或者說,鎖定了竹樓門口的磐石隊長、鐵三炮和林九淵這三個“外來者”!
下一刻,離得最近的一個中年寨民發出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狂吼,他原本扛在肩頭的、裝滿濕漉漉草藥的沉重竹筐被猛地甩飛出去!他像一頭被激怒的蠻牛,赤紅著雙眼,不管不顧地朝著竹樓猛衝過來!粗糙的雙手箕張,指甲縫裏還帶著泥土,目標直指門口的磐石隊長!
“攔住他!”磐石隊長厲喝,槍口抬起卻猶豫了一瞬——對方是寨民,是被控製的!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鐵三炮怒吼一聲,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堵牆般擋在門前,粗壯的左臂猛地揮出,不是用刀,而是用手臂狠狠格擋!“砰!”一聲悶響,那寨民被鐵三炮蘊含爆發力的格擋撞得一個趔趄,但衝擊力也讓鐵三炮退了一步。那寨民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嘶吼著再次撲上,雙手瘋狂地抓撓!
幾乎同時,另外幾個紅眼寨民也咆哮著衝了過來!他們有的隨手抄起地上的石塊、竹竿,有的幹脆就赤手空拳,動作毫無章法,卻帶著一股不死不休的瘋狂蠻力!目標隻有一個——撕碎這幾個闖入寨子的外人!
“林九淵!小心側翼!”磐石隊長見鐵三炮暫時擋住了正麵,立刻調轉槍口,瞄準一個從側麵揮舞著削尖竹竿衝來的紅眼少年。那少年臉上還帶著稚氣,此刻卻被猩紅和暴戾徹底扭曲。磐石隊長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卻重如千鈞!他不能開槍!這些都是被控製的寨民!
就在那削尖的竹竿帶著風聲刺向林九淵腰肋的瞬間!
叮鈴——!
一聲清越到極致、彷彿能滌蕩靈魂的銀鈴聲,如同破開陰雲的利劍,驟然在混亂的戰場中央炸響!
那鈴聲並不高亢,卻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和威嚴!聲波所及之處,空氣中彌漫的狂躁氣息都為之一滯!
林九淵胸口猛地一熱!鎮靈珠彷彿受到了強烈刺激,一股遠比之前對抗蝶瘴時更加澎湃的清冽涼意瞬間爆發,如同無形的屏障護住他的心神!他清晰地“看”到,那鈴聲化作一圈圈肉眼無法察覺的、純淨的銀色波紋,以聲源為中心急速擴散開來!
是阿箬!
聖女的身影出現在竹樓不遠處的空地上。她依舊一身月白苗衣,赤足上的銀鈴此刻正隨著她急促而玄奧的步法瘋狂震動!她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那雙沉靜的眼眸死死盯著那些狂暴的寨民,口中飛快地念誦著古老而拗口的苗語咒文,每一個音節都伴隨著銀鈴的清鳴!
鈴聲與咒文混合成的奇異力量,如同無形的鎖鏈,狠狠撞向那些紅眼寨民!
衝在最前麵的幾個寨民,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瘋狂的血色如同潮水般劇烈波動、翻湧,彷彿在與某種侵入體內的邪惡力量進行著殊死搏鬥!他們的動作瞬間變得極其不協調,像是生鏽的機器,發出痛苦的嘶嚎,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
“噬心蠱!”阿箬的聲音帶著冰冷的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清晰地傳入林九淵等人耳中,“是黑苗的‘噬心蠱’!他們竟敢將這種歹毒的東西,種進我白苗族人的體內!”
她一邊維持著銀鈴和咒文的力量壓製寨民的狂暴,一邊急促地對磐石隊長喊道:“打暈他們!快!噬心蟲在啃噬他們的心智,強行壓製會傷及根本!打暈是唯一的辦法!不要傷他們性命!”
磐石隊長瞬間明白了。他不再猶豫,閃電般欺身而上,避開一個寨民胡亂揮舞的手臂,一記精準的手刀狠狠劈在其頸側!那寨民眼中的紅光劇烈一閃,身體軟軟倒下。
鐵三炮也怒吼一聲,放棄了殺傷性打法,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出,抓住撲到近前的一個寨民揮舞的手臂,另一隻手化拳為掌,帶著沉悶的風聲,狠狠拍向其耳後!又一個紅眼寨民癱軟在地。
林九淵也動了。在鎮靈珠清涼力量的加持下,他感覺自己的反應和感知異常清晰。他側身避開一個老嫗抓來的枯瘦手指,腳下步伐一變,如同遊魚般繞到她身後,學磐石隊長的樣子,一記手刀劈下。動作雖不如磐石隊長那般幹淨利落,卻也成功放倒一人。
阿箬的銀鈴聲如同定海神針,強行壓製著噬心蠱的躁動。磐石隊長和鐵三炮如同兩道旋風,在有限的範圍內快速移動,精準地擊倒一個又一個被蠱蟲操控的寨民。林九淵則負責查漏補缺,解決那些被鈴聲短暫壓製、行動遲緩的目標。
混亂並未持續太久。在阿箬不惜損耗的催動下,銀鈴的清輝終於暫時壓倒了噬心蠱的凶性。十幾個陷入瘋狂的寨民,包括那個紅眼少年和老嫗,全部被擊暈在地,橫七豎八地躺著,如同經曆了一場噩夢。
阿箬停下了腳步,急促地喘息著,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原本紅潤的嘴唇微微發白。她腳踝上的銀鈴也停止了瘋狂的震動,發出幾聲疲憊的餘音,叮…叮…
她看著地上昏迷的族人,眼神中的悲憤幾乎要溢位來。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狼藉的空地,投向寨子外黑苗嶺方向那更加幽深的雨林陰影,聲音冰冷得如同淬了毒的冰錐:
“巴頌……這是宣戰!你們用我族人的血,染紅你們的野心……此仇,不死不休!”
她的話語如同誓言,在血色夕陽下回蕩。黑苗的獠牙,終於毫不掩飾地露了出來。噬心控魂,血祭同族,這已不是簡單的分歧,而是徹底墮入黑暗的瘋狂。幽冥閣的陰影,伴隨著這血腥的控心之蠱,如同實質的粘稠黑暗,徹底籠罩了這片古老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