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醫婆婆的竹樓內部遠比外麵看起來寬敞深邃。光線透過竹篾編織的牆壁縫隙，灑下細碎的光斑。空氣裏彌漫著極其濃烈的、混合了無數種草藥與蟲類氣息的味道，有些刺鼻，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絲沉靜心神的清涼感。牆角堆放著各種曬幹的植物根莖、顏色詭異的花瓣和風幹的毒蟲標本，竹架上一排排陶罐、竹筒、葫蘆無聲陳列，上麵貼著或畫著難以辨識的符號。
巫醫婆婆——那位頭發花白的老嫗——動作麻利得驚人。她用一個粗糙的石臼飛快地搗碎幾種幹枯的草葉和某種黑色甲蟲的硬殼，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渾濁的汁液混合著粉末被敷在阿輝肩頭的“蝕魂印”上，那米粒大小的斑斕烙印接觸到藥泥的瞬間，竟發出一聲極其細微、如同水滴落在滾燙烙鐵上的“滋啦”聲，隨即劇烈地蠕動了一下，顏色似乎黯淡了一分。阿輝在昏迷中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劇烈抽搐起來。
“按住他！”巫醫婆婆嘶啞地命令道，看也沒看旁邊的磐石隊長。
磐石隊長立刻用強健的手臂死死壓住阿輝的肩膀。鐵三炮則抱著蘇青鸞，讓她靠在自己懷裏，焦急地看著巫醫婆婆處理完阿輝，又轉向蘇青鸞。巫醫婆婆布滿老繭的手指搭在蘇青鸞冰冷的手腕上片刻，眉頭緊鎖，枯槁的臉上皺紋更深了。她從一個竹筒裏倒出幾顆米粒大小、散發著刺鼻辛辣氣味的黑色藥丸，示意鐵三炮掰開蘇青鸞的嘴。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銀鈴聲由遠及近。
叮鈴…叮鈴…
那鈴聲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清脆悅耳，穿透了竹樓內濃重的藥味和壓抑的氣氛，像一股清澈的山泉流淌進來。
林九淵胸口的鎮靈珠，毫無征兆地輕輕一顫！一股極其微弱、卻純淨清涼的氣息瞬間從珠體裂痕深處彌散開來，瞬間撫平了之前殘留的刺痛和躁動。他下意識地按住胸口，抬眼望向竹樓入口。
一個身影逆著門口的光線，輕盈地走了進來。
來人是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色苗衣，上麵用靛藍和銀線繡著簡潔而神秘的蟲鳥紋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赤著的一雙天足，腳踝上各係著一串小巧的銀鈴，方纔那清泉般的鈴聲便是由此而來。她一頭烏黑的長發並未像寨中其他女子那樣盤起，而是用一根簡單的銀色發帶鬆鬆束在腦後，幾縷發絲垂在光潔的額前。
她的臉龐帶著苗家少女特有的清秀輪廓，肌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神卻異常沉靜，如同幽深古潭的水麵，映不出絲毫波瀾。她手中捧著一個翠綠的竹筒，筒口用新鮮的芭蕉葉封著，散發出一種沁人心脾、帶著露水般清甜的草木香氣，瞬間衝淡了竹樓內混雜的藥味。
少女的目光在竹樓內掃過，看到昏迷的阿輝和氣息奄奄的蘇青鸞時，那雙沉靜的眸子裏掠過一絲悲憫，但很快又恢複了古井無波。她的視線最終落在林九淵身上，或者說，是落在他按在胸口的手上，停留了大約一息的時間。那目光清澈，卻帶著一種洞悉的力量，讓林九淵感覺自己彷彿被無形的絲線纏繞，過往某些模糊的碎片似乎要被她看穿。隨即，她的目光移開，彷彿剛才的凝視隻是錯覺。
“巫醫婆婆。”少女的聲音如同她的銀鈴聲一般清脆，卻又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她用的是苗語，但林九淵等人卻能聽懂其中意思。
巫醫婆婆停下手中的動作，渾濁的眼睛看向少女，微微頷首：“阿箬，你來了。”
原來她就是阿箬，白苗的聖女。
阿箬走到巫醫婆婆身邊，將手中的翠綠竹筒遞了過去。“剛采的‘月露草’汁，新鮮些，效果更好。”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蘇青鸞蒼白的臉上，“這位姑娘精血大損，心脈枯竭，尋常藥石難續。這草汁可溫養本源，吊住她一口生氣。”她又看了一眼阿輝肩頭被藥泥覆蓋的烙印，“‘迷情瘴’的蝕魂毒……婆婆的藥能壓製，但根除還需‘淨魂香’慢慢拔除。”
巫醫婆婆接過竹筒，小心翼翼地揭開芭蕉葉，一股更加濃鬱清甜的草木精華氣息彌漫開來。她用一根幹淨的竹簽，蘸取竹筒內碧綠如翡翠、還帶著細密氣泡的汁液，極其輕柔地塗抹在蘇青鸞幹裂的唇上，又小心地餵了幾滴進去。
幾乎就在那碧綠汁液滲入蘇青鸞唇瓣的瞬間，她原本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緩了一絲，雖然依舊微不可察，但那股隨時可能消散的微弱生機，像是被無形的絲線輕輕係住，不再急速下墜。林九淵胸口的鎮靈珠再次傳來一陣溫潤的共鳴，彷彿對那“月露草”汁中蘊含的生機之力有所回應。
“多謝聖女！”磐石隊長沉聲道謝，語氣真摯。鐵三炮也連忙點頭，看著蘇青鸞似乎穩定了一點的狀態，緊繃的臉色稍緩。
阿箬隻是微微搖了搖頭，目光再次掃過林九淵和鐵三炮，最後停留在磐石隊長身上。“你們不是苗疆人。為何會闖入千蝶穀，沾染七情迷蝶瘴？”
磐石隊長猶豫了一下，考慮到對方的救命之恩和聖女身份，選擇了部分坦誠：“我們為追查一樁禍事源頭而來，線索指向這片區域。在穀中……不慎遭遇了蝶陣。”
“禍事源頭……”阿箬低聲重複了一遍，那雙沉靜的眸子深處，似乎有幽光一閃而過。她沒有追問具體是什麽禍事，彷彿早已瞭然。她沉默了片刻，空氣中隻有巫醫婆婆搗藥的篤篤聲和阿輝偶爾的痛苦呻吟。
“離開這裏。”阿箬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而凝重，打破了短暫的寧靜。她看著眾人，眼神裏那份超然的沉靜被一種深深的憂慮取代，“帶上你們的同伴，盡快離開黑苗嶺，離開這片雨林，永遠不要再回來。”
鐵三炮一愣，脫口而出：“為啥？俺們還沒找到……”
“因為黑苗已經瘋了！”阿箬打斷了他，清脆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如同平靜湖麵投入了一顆石子，“他們已經背棄了祖神訂下的古訓！背棄了蠱巫侍奉自然、維係平衡的誓言！”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要壓下某種強烈的情緒，目光銳利地看向窗外，彷彿穿透了竹樓，看到了遠方的黑暗：“巴頌……黑苗的大蠱師，他不再滿足於與蠱共生。他想要駕馭！想要奴役！他挖開了不該挖的墳塚，驚擾了不該驚擾的沉眠！他用活人的血和魂喂養禁忌的蠱蟲，試圖喚醒那……那帶來災禍與毀滅的源頭！”
阿箬的聲音帶著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恐懼和憤怒：“他們甚至……勾結了山外的惡鬼！”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月白衣袖的一角，“那些額頭上刻著雙蛇纏繞印記的惡鬼！蠱巫教，已經分裂了。黑苗在巴頌的帶領下，走上了一條通向毀滅的絕路。你們繼續留在這裏，隻會被捲入這場風暴，成為巴頌血祭的貢品，或者……他喚醒那災禍的養料！”
“雙蛇印記？”林九淵心頭猛地一跳，江城蠱屍案那個自殺的操控者額頭浮現的詭異紋路瞬間閃過腦海！幽冥閣！他們果然也伸向了苗疆！鎮靈珠在他掌心烙印的位置，似乎也因為感應到他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微微灼燙起來。
磐石隊長臉色劇變，顯然也想到了江城的事。鐵三炮則聽得有些懵，但“活人血祭”“喚醒災禍”這些詞足以讓他渾身繃緊。
“那……那你們白苗呢？”磐石隊長沉聲問道，目光掃過阿箬和沉默搗藥的巫醫婆婆。
阿箬挺直了纖細的脊背，沉靜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我們是祖神意誌的守護者。蠱，是自然之靈，是平衡之鏈，絕非殺戮與奴役的工具。我們會守住最後的聖地，阻止巴頌的瘋狂。”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蘇青鸞和阿輝身上，帶著一絲悲憫，“但我們的力量也在被侵蝕。趁風暴還未完全降臨，帶著他們走吧。月露草汁能暫時穩住這位姑娘，但她的傷……非我族秘法可愈。至於他……”她看向阿輝，“淨魂香隻能慢慢拔除蝕魂毒，需要時間，而這裏，最缺的就是時間。”
阿箬說完，不再看眾人複雜的表情，轉身走向門口。腳踝上的銀鈴隨著她的步伐發出清脆而急促的聲響，叮鈴鈴…叮鈴鈴…像是在敲響警世的鍾聲。走到門口，她微微頓足，側過頭，清冷的目光最後落在林九淵身上，那眼神極其複雜，似乎包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探究、一絲隱晦的期望，以及沉重的警告：
“記住我的話。離開這裏。巴頌和他背後的惡鬼……他們要找的東西，遠比你們想象的可怕。沾染上，就再也無法脫身了。”
話音落下，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已消失在竹樓門口，隻餘下銀鈴的餘韻和竹樓內更加凝重的死寂。窗外，巨大的蜂巢在暮色中投下濃重的陰影，嗡嗡的低鳴聲似乎也變得壓抑起來。黑苗叛古，幽冥閣現蹤，萬蠱之母的陰影，伴隨著聖女的警告，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繞上每個人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