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學附屬醫院急診室的消毒水氣味濃得刺鼻。林九淵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斜靠在冰冷的塑料椅上,臉色依舊蒼白,但那股鑽心蝕骨的陰寒和灼心般的對抗感總算暫時平息了下去。傷口縫合時醫生緊皺的眉頭和“深度割裂傷,創麵有異常汙濁,建議留院觀察感染風險”的醫囑猶在耳邊。但他拒絕了,隻拿了消炎藥和破傷風針。
“必須回去。”他當時對憂心忡忡的張教授說,聲音沙啞卻異常堅決,“那鼎……不能讓他們亂動。”
張教授拗不過他,也深知事態古怪,隻能親自開車把他送回考古現場。一路上,兩人都沉默著,壓抑的氣氛比車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還要沉重。張教授是擔憂林九淵的傷勢和那匪夷所思的“青銅鏽中毒”,而林九淵,則被手臂上殘留的、彷彿附骨之疽的冰冷麻癢感,還有胸口那顆重新歸於溫熱、卻隱隱散發著某種“警惕”意味的石珠攪得心神不寧。
車子剛拐進工地外圍那條泥濘的路,兩人就同時聽到了巨大的引擎轟鳴聲。那聲音沉悶有力,帶著一種摧枯拉朽的氣勢。
“不好!”張教授臉色一變,猛踩油門。
車子衝進工地大門,眼前的景象讓兩人心猛地沉到了穀底。
昨夜暴雨留下的狼藉還未完全清理,但深坑邊緣的景象已經徹底改變。巨大的吊車如同鋼鐵巨獸般聳立著,粗壯的液壓支腿深深陷入泥地。兩條粗如兒臂的特製鋼索,如同巨蟒般垂下,已經牢牢地套在了深坑底部、那座剛剛重見天日的青銅巨鼎的鼎耳和一條鼎足根部!
鼎身上覆蓋的千年綠鏽,在吊車慘白的探照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澤。“九幽鎮靈”四個暗紅大字,在強光下顯得更加猙獰刺目。
“住手!你們在幹什麽!!”張教授推開車門,幾乎是踉蹌著衝了過去,嘶聲力竭地大喊。
穿著明黃色工裝的地鐵施工負責人趙工叼著煙,正站在吊車操作室下方指揮,聞聲轉過頭,臉上帶著不耐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張教授?你怎麽又回來了?還有你?”他瞥了一眼臉色蒼白的林九淵,“不是讓你在醫院待著嗎?”
“趙工!這鼎是國家文物!一級文物!你們不能這樣粗暴吊運!會毀了的!”張教授衝到坑邊,指著下麵,手指都在顫抖,“而且下麵墓室結構剛受過震動,根本不穩定!這樣蠻幹會出事的!”
“文物?出事?”趙工把煙頭狠狠摔在地上,用腳碾滅,“張教授,我敬你是專家!可工期就是命令!市政府一天三個電話在催!隧道測繪必須今天完成!這破鼎擋在關鍵節點上,不挪開,盾構機怎麽過去?等你們考古隊一層層刷土?黃花菜都涼了!”
他不再理會張教授,對著對講機吼道:“起鉤!慢點!注意平衡!聽我指揮!”
“趙工!停下!”林九淵也衝到坑邊,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力,“那鼎不能動!動了會出大事!”他左臂的傷口在繃帶下隱隱作痛,胸口的石珠溫度悄然升高,一種強烈的、山雨欲來的悸動感攫住了他。
趙工隻是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像看一個胡言亂語的瘋子:“小子,管好你自己吧!起鉤!”
吊車巨大的引擎再次咆哮起來。鋼索瞬間繃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坑底那座沉默千年的青銅巨鼎,在巨大機械力的拉扯下,沉重無比的身軀第一次離開了它紮根的冰冷地麵!鼎足與青條石地磚摩擦,發出沉悶刺耳的刮擦聲!厚厚的綠鏽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暗沉如血的銅胎。
就在青銅鼎的鼎足徹底脫離地麵的那一刹那——
“嗡——!!!”
一聲遠比昨夜在墓道口聽到的、更加沉悶、更加宏大、彷彿整個地殼都在痛苦呻吟的巨響,毫無征兆地從大地深處爆發出來!這聲音不是來自某個方向,而是從四麵八方、從每個人的腳下、甚至從骨髓深處轟然炸響!
“呃啊!”坑邊不少人猝不及防,被這聲音震得耳膜刺痛,頭暈目眩。
緊接著,是劇烈到讓人根本無法站穩的搖晃!
轟隆隆——!
大地如同被驚醒的洪荒巨獸,猛烈地抽搐、翻滾!地麵像波浪般起伏!深坑邊緣的泥土和碎石如同瀑布般轟然垮塌,砸向坑底!臨時架設的照明燈瘋狂搖擺,燈光在煙塵彌漫的空氣中亂舞,將人影拉扯成扭曲的鬼魅!
“地震!地震了!” “塌方!快跑啊!” 驚恐的尖叫聲瞬間撕破了工地的喧囂。
混亂!極致的混亂!
吊車在劇烈搖晃中發出令人心膽俱裂的金屬呻吟,巨大的吊臂在空中失控般擺動!套在青銅鼎上的鋼索發出不堪重負的刺耳摩擦聲!坑底煙塵衝天,視線一片模糊!
“穩住!穩住吊臂!”趙工臉色煞白,對著對講機狂吼,自己卻站立不穩,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張教授被劇烈的晃動甩倒在地,眼鏡都飛了出去,隻能徒勞地伸著手,發出絕望的嘶喊:“鼎!鼎要倒了!”
林九淵死死抓住坑邊一根臨時固定的金屬欄杆,才沒被甩飛出去。劇烈的震動讓他五髒六腑都像移了位,左臂傷口更是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更讓他驚駭的是胸口那顆石珠的反應!
它不再僅僅是溫熱!
它在**灼燒**!如同燒紅的烙鐵緊貼著心髒!一股前所未有的、龐大而狂暴的能量在珠子內部瘋狂奔湧、衝撞!彷彿沉睡的火山被強行驚醒,發出無聲的怒吼!這股力量如此蠻橫,以至於林九淵感覺自己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小舟,隨時可能被撕碎!
就在這時!
“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厲嘯,猛地穿透了地震的轟鳴和人群的尖叫!
一道暗綠色的流光,如同淬了毒的箭矢,從坑底彌漫的滾滾煙塵中激射而出!它的速度太快,軌跡刁鑽無比!正是之前劃傷林九淵的那塊青銅殘片!此刻它彷彿被賦予了某種惡毒的意誌,在混亂的煙塵和晃動的人影中精準地捕捉到了目標——正死死抓住欄杆、胸口石珠光芒隱現的林九淵!
這一次,它的目標不再是手臂,而是直取咽喉!
冰冷的死亡氣息瞬間鎖定了林九淵!
躲無可躲!
千鈞一發之際!
“嗡!”
林九淵胸口那顆瘋狂灼燒的石珠,彷彿被這致命的攻擊徹底激怒!一道微弱卻凝練如實質的淡金色光暈,猛地從他胸口透衣而出!
“叮!!!”
一聲極其清脆、如同金玉交擊的銳鳴!
那塊激射而至、蘊含陰邪力量的青銅殘片,在距離林九淵咽喉不到半尺的地方,狠狠地撞在了那道突然出現的淡金光暈之上!
金光劇烈地波動了一下,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麵,但並未破碎!而那枚青銅殘片,則如同撞上了無形的鐵壁,發出一聲哀鳴般的顫音,去勢戛然而止!
它並沒有被彈飛,反而像被那金光死死“粘”住了一般,懸停在半空中,距離林九淵的咽喉隻有一線之隔!殘片邊緣沾染的、屬於林九淵的暗紅色血漬,在淡金光芒的映照下,彷彿活了過來,正絲絲縷縷地蒸發、消散!殘片本身也在劇烈地高頻震顫,發出刺耳的嗡鳴,其上那個扭曲的蛇形符號在金光下瘋狂閃爍,明滅不定,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林九淵瞳孔收縮到極致,能清晰地看到殘片上掙紮的暗紅符號,感受到金光與殘片上陰邪力量碰撞時發出的、無聲的能量嘶鳴!石珠的灼熱感達到了頂峰,彷彿要將他的胸膛燒穿!一股陌生而龐大的資訊碎片,伴隨著劇烈的痛楚,蠻橫地衝進他的腦海——是那些纏繞青銅鼎的符籙!它們在旋轉、在分解、在發出無聲的咆哮!
“轟隆——!”
又一陣猛烈的地動山搖傳來!懸停在空中的青銅殘片被劇烈的震動波幹擾,那淡金色的光暈也猛地一黯!
就是這一瞬!
“噗嗤!”
失去了金光絕大部分束縛力量的殘片,雖然去勢大減,方向也微微偏斜,卻依舊如同垂死掙紮的毒蛇,狠狠地釘在了林九淵的**左肩**!鋒利的邊緣瞬間撕裂了衣料和皮肉,深深嵌了進去!一股遠比手臂傷口更加陰冷、更加汙穢、帶著毀滅氣息的邪力,如同冰錐般狠狠紮入!
“呃啊——!”
林九淵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身體劇震,再也抓不住欄杆,整個人被震波和劇痛掀飛出去!
“九淵!”剛從地上爬起、灰頭土臉的張教授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
幾乎就在林九淵被震飛的同時,那持續了十幾秒的恐怖震動,如同它來時一樣突兀,驟然停止了!
大地恢複了平靜。
隻留下滿目瘡痍的工地,驚魂未定的人群,漫天彌漫的煙塵,還有……
深坑底部,那座被鋼索吊在半空、搖搖欲墜的巨大青銅鼎。鼎身上,“九幽鎮靈”四個大字,在塵埃中若隱若現,如同沉默的嘲弄。
林九淵重重摔在泥濘的地上,左肩傷口處傳來的冰冷侵蝕感幾乎讓他瞬間失去意識。他蜷縮著,劇痛和眩暈中,隻模糊地聽到張教授帶著哭腔的嘶喊,和趙工那失魂落魄、充滿後怕的喃喃自語:
“邪門……太邪門了……這鼎……這鼎下麵……到底鎮著什麽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