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死寂、空曠。巨大的青條石墓室如同被遺忘千年的巨獸腹腔,無聲地吞噬著幾束手電筒的慘白光束。塵埃在光柱中緩慢漂浮,每一粒都彷彿帶著遠古的歎息。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土腥、金屬鏽蝕和一種更深沉的、難以名狀的腐朽氣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墓室中央那座龐然巨物牢牢吸附。半人高的青銅鼎沉默地矗立在空曠的地麵上,三足如柱,深深紮入墓室地磚的縫隙,透著一股磐石般的穩固與蒼涼。厚厚的綠鏽覆蓋了鼎身絕大部分割槽域,在強光照射下呈現出墨玉般的幽暗光澤,唯有幾處鏽層剝落的地方,露出底下暗沉如血的青銅底色,以及其上密密麻麻、令人望之心悸的陰刻紋路。
“真他孃的……邪性!” 一個舉著手電的工人忍不住嘟囔,聲音在巨大的空間裏激起微弱的回響,又迅速被死寂吞沒,“這麽大的鼎,啥也不放,就擱這兒杵著?給誰看呢?”
施工負責人趙工眉頭擰成了疙瘩,他繞著青銅鼎小心地走了半圈,手電光仔細掃過鼎身和周圍冰冷的地麵:“空墓?就為了放個鼎?這得是什麽級別的人物?” 他顯然更關心工程進度,“管不了那麽多了!老周!測量儀拿過來,定位!準備做隧道穿越點標記!動作快!這鬼地方陰森森的!”
幾個工人連忙應聲,拿著測量儀器開始在空曠的墓室裏走動,鐳射束的紅點在幽暗的牆壁和地麵上跳躍。金屬儀器的碰撞聲在這死寂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林九淵卻像被釘在了原地。他的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擂動,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眉心深處殘留的隱痛。在旁人眼中,那隻是覆蓋著厚重綠鏽的古老青銅器。但在他的“視野”裏,綠鏽如同半透明的薄紗,根本無法完全遮蔽其下洶湧的“真實”!
那密密麻麻纏繞鼎身的陰刻紋路,根本不是什麽裝飾圖案!那是符籙!是層層疊疊、繁複到令人頭暈目眩的古老符籙!每一道刻痕都流淌著微弱卻極其凝練的暗金色光芒,光芒中又夾雜著絲絲縷縷如同活物般掙紮扭動的、汙濁的暗紅血線!這些符籙構成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將整個青銅鼎死死包裹、鎮壓!
而在鼎腹正對著他的方向,四個巨大、扭曲、彷彿用熔化的暗紅銅汁澆鑄而成的古篆大字,透過斑駁的綠鏽,如同四隻淌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九幽鎮靈!**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席捲了林九淵的全身。這鼎……這名字……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狠狠捅進了他記憶深處被塵封的角落。祖父臨終前枯槁的手,緊緊攥著那顆溫熱的石珠,渾濁的眼中是無盡的擔憂與囑托……還有昨夜墓道口翻湧的血霧、那扭曲的人形輪廓……無數碎片瘋狂地衝擊著他的意識,帶來一陣強烈的眩暈。
“九淵?發什麽愣?” 張教授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焦慮,他走到林九淵身邊,也用手電光仔細打量著巨大的青銅鼎,鏡片後的眼神充滿了考古學者的震撼與困惑,“前所未見……這種形製,這種體量,孤零零置於主墓室中央……這墓葬的用意,實在匪夷所思!”
林九淵猛地回過神,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有些發緊:“教授……這鼎……它……”
就在這時,負責清理鼎口邊緣浮土和碎石的工人老周,大概是嫌戴著手套礙事,又覺得那厚實的綠鏽層很“安全”,竟下意識地伸手,想用指甲去摳鼎口內壁上一小塊凸起、似乎鏽得不太牢固的附著物。
“別碰!” 林九淵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驚悸。
但還是晚了半拍。
老周的手指已經碰到了那塊東西。那似乎是一塊嵌在鼎口內壁、邊緣被綠鏽半包裹著的青銅殘片,隻有指甲蓋大小。
就在老周指尖觸碰到殘片邊緣的瞬間——
“嗡!”
一聲極其低沉、彷彿來自青銅鼎本身內部、又像是從地心深處傳來的震鳴,毫無預兆地響起!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冰冷質感,讓在場所有人心髒都跟著猛地一沉!
老周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嗷”地一聲怪叫,觸電般猛地縮回手!
就在他縮手的刹那,那塊被觸動的青銅殘片,竟像被無形的力量猛地彈射出來!它脫離了鼎口內壁的束縛,化作一道速度極快的、邊緣鋒利的暗綠色流光,打著旋兒,直直地朝著離鼎口最近的林九淵麵門激射而來!
太快了!快到幾乎超越了人類的反應極限!
林九淵隻覺得一股刺骨的陰風撲麵!瞳孔驟然收縮!他下意識地想側身躲避,但身體的動作完全跟不上那殘片的速度!他隻來得及微微偏了一下頭!
“嗤啦!”
一聲布料撕裂的輕響。
冰冷的銳痛感瞬間從左臂外側傳來!
那塊邊緣帶著千年綠鏽、形狀不規則的鋒利青銅殘片,如同嗜血的活物,狠狠地擦過他的左臂!衝鋒衣的厚實布料像紙片一樣被割開,鋒利的邊緣直接劃破了他手臂的皮肉!
“呃!” 林九淵痛哼一聲,踉蹌後退一步,左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受傷的手臂。溫熱的液體立刻從指縫間滲出,染紅了衣袖。
“九淵!” 張教授大驚失色。
“老周你他媽瞎碰什麽!” 趙工又驚又怒地吼道。
老周自己也嚇傻了,看著自己剛才碰殘片的手指,臉色煞白:“我……我沒使勁啊!它就……它自己飛出來了!”
劇痛讓林九淵眼前發黑,但更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是傷口傳來的感覺!那不僅僅是皮肉被割開的銳痛!一股難以形容的、極其陰冷、極其汙穢的寒意,如同活著的毒蛇,順著那道新鮮的傷口,瘋狂地鑽進了他的血肉,甚至試圖沿著手臂的血管和經絡向上侵蝕!左臂瞬間變得沉重、冰冷、麻木,彷彿不屬於自己!
而與此同時!
“嗡——!”
他胸口貼身佩戴的那顆石珠,彷彿受到了某種致命的刺激!昨夜那絲微弱的溫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燒紅烙鐵般的**灼燙**!那灼熱感並非來自麵板表麵,而是從心口深處直接炸開,蠻橫地撞向那股試圖侵入他身體的陰寒邪氣!
冰與火!汙穢與淨化!
兩股截然相反、卻同樣霸道的力量,以他手臂的傷口為戰場,在他體內轟然對撞!
“啊!” 林九淵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低吼,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他死死咬住牙關,才沒讓自己癱倒在地。左手捂住的傷口處,鮮血不斷滲出,但隱約可見,那血液的顏色似乎比正常的鮮紅……更深沉了一些,帶著一絲不祥的暗色。
“快!止血!傷口感染了!這青銅鏽有毒!” 張教授焦急地喊道,手忙腳亂地從隨身的急救包裏翻找紗布和消毒水。幾個工人也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想幫忙按住林九淵。
隻有林九淵自己知道,這絕不是什麽簡單的金屬鏽蝕感染!他手臂的肌肉在不受控製地痙攣,一半是那陰寒邪氣侵蝕帶來的麻痹與僵直,另一半則是胸口石珠瘋狂灼燒、試圖驅散邪氣帶來的劇烈排斥反應!兩股力量的拉鋸讓他痛不欲生,眼前陣陣發黑。
混亂中,沒人注意到,那塊掉落在地、沾著林九淵鮮血的青銅殘片。它靜靜地躺在冰冷的青條石地磚上,邊緣的綠鏽被鮮血浸潤,顯得更加幽暗。而在那殘片不規則的斷裂麵上,一個極其微小、幾乎難以用肉眼辨識的、扭曲如蛇形的暗紅色符號,在接觸到溫熱血液的瞬間,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隨即徹底隱沒在鏽跡與血汙之中。
林九淵在劇痛和眩暈中,視線模糊地掃過那塊殘片,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熟悉感,如同毒刺,再次狠狠紮進了他的腦海深處。這符號……他一定在哪裏見過!在那些破碎的、被刻意遺忘的記憶碎片裏!
“走!快上去!叫救護車!” 張教授的聲音帶著恐慌,扶住搖搖欲墜的林九淵。
趙工也徹底沒了繼續測量的心思,看著林九淵慘白的臉和不斷滲血的傷口,煩躁地揮揮手:“撤!都先撤上去!這鬼地方真他媽邪門!”
一行人攙扶著幾乎虛脫的林九淵,倉惶地沿著安全繩爬出墓室破口。冰冷的墓室重新陷入死寂,隻有中央那座巨大的青銅鼎,依舊沉默地矗立著。鼎身上,“九幽鎮靈”四個暗紅大字,在幽暗中彷彿流淌著更加粘稠的光澤。鼎口內壁,那個被撬走殘片後留下的、邊緣帶著細微撬痕的凹槽,在塵埃彌漫的光束下,顯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