滲血懸棺帶來的不祥預感,如同冰冷的鐵手,死死攥住了林九淵的心髒。那粘稠如汙血的黑液蜿蜒在潔白的冰麵上,散發出的硫磺惡臭,與蘇青鸞微弱呼吸中帶出的死亡氣息同源,像毒蛇般啃噬著他的神經。冰穀的風似乎都染上了那汙穢的氣息,嗚咽聲變得更加尖銳,如同亡魂的慟哭,在嶙峋的冰壁間來回碰撞。
“操…真他孃的邪門到家了…”鐵三炮的聲音幹澀沙啞,僅存的右眼死死盯著上方那片沉默的死亡碑林,布滿凍瘡疤痕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那個鏽跡斑斑的擴音喇叭頭,冰冷的金屬觸感也無法驅散心底湧起的寒意。
林九淵強迫自己收回目光,赤紅的雙眼中翻湧著驚悸,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焚盡一切的決絕。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如同刀片刮過喉嚨,帶著濃烈的硫磺惡臭。胸口的鎮靈珠黑斑彷彿也被這汙穢氣息刺激,搏動得更加劇烈,陰寒死寂的氣息如同毒藤般纏繞著他的五髒六腑。他咬緊牙關,強行將翻騰的氣血和珠體的躁動壓下,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更加陡峭、被厚重冰層覆蓋的路徑。
“走!”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斬斷猶豫的決絕,“繞過去!別碰那些棺材!”
他重新固定了一下背上的蘇青鸞,感受著她身體傳遞來的、越來越微弱的冰冷。三隻蘊靈蠱的脈動幾乎感覺不到了,眉心的蠱紋在滲棺黑血的“映照”下,似乎更加幽暗怨毒。時間,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兩人不敢再停留,如同兩道融入冰壁陰影的壁虎,沿著巨大冰岩平台的邊緣,小心翼翼地橫向移動,試圖繞過那片懸掛著死亡預兆的懸棺區域。腳下的冰麵依舊透著那股詭異的“酥軟”感,冰層深處細微的“哢嚓”聲如同催命的鼓點,每一步都踏在生死邊緣。鐵三炮的金屬假腿冰爪在冰麵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音,他僅存的右手緊握著精鋼短冰鎬,警惕地掃視著上方和四周。
天空,不知何時徹底陰沉下來。鉛灰色的厚重雲層如同巨大的鐵砧,沉甸甸地壓在山巔,將最後一絲慘淡的天光也吞噬殆盡。冰穀的光線迅速昏暗,風聲陡然變了調!
嗚——嗚——!!
不再是低沉的嗚咽,而是變成了淒厲的尖嘯!如同無數怨婦在深淵中同時哀嚎!風驟然狂暴了數倍!裹挾著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堅硬的冰晶顆粒,如同無數把高速旋轉的冰刀,瘋狂地抽打著崖壁、冰麵,以及兩個渺小的身影!
暴風雪!
昆侖冰穀最致命的殺手,毫無征兆地降臨了!
視野瞬間被剝奪!眼前隻剩下白茫茫一片,冰晶雪粉狂舞,形成一片混沌的、咆哮的白色地獄!狂風捲起的雪浪如同實質的牆壁,狠狠拍打在兩人身上!刺骨的寒意瞬間穿透厚厚的獸皮,直抵骨髓!林九淵和鐵三炮幾乎同時被這狂暴的力量推得一個踉蹌,身體死死貼在冰壁上,才能勉強不被捲走!
“穩住!!”林九淵的嘶吼瞬間被狂暴的風雪撕碎!他赤紅的雙眼在混沌中努力辨認方向,但能見度不足一米!背上蘇青鸞的身體在狂風中微微晃動,如同風中殘燭,每一次晃動都牽動著林九淵緊繃的神經。他隻能憑借著對冰壁觸感的記憶和對方向的模糊直覺,艱難地、一寸寸地向前挪動!
鐵三炮更是狼狽,狂風幾乎將他掀翻,金屬假腿在光滑的冰麵上難以找到穩固的著力點。他僅存的右手死死摳進冰層的一道縫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被風吹得如同破麻袋般劇烈晃動。
就在兩人在白色地獄中掙紮求生之際,一種新的聲音,穿透了狂風的尖嘯和冰雪的咆哮,清晰地鑽入了他們的耳中。
那聲音…是歌聲。
空靈、縹緲、帶著一種非人的、近乎聖潔的純淨。音調婉轉悠揚,如同山澗清泉滴落玉石,又似月下精靈的淺唱低吟。這歌聲在狂暴的風雪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卻又擁有一種詭異的力量,彷彿能直接穿透耳膜,鑽入靈魂深處,撫平一切恐懼、疲憊和傷痛,帶來一種昏昏欲睡的、想要就此沉淪的安寧感。
林九淵的意識,在這空靈歌聲響起的瞬間,猛地恍惚了一下!胸口的劇痛、珠體的侵蝕、背上的重負、刺骨的嚴寒…所有難以忍受的痛苦彷彿都離他遠去。一股難以抗拒的倦意如同溫暖的潮水,瞬間包裹了他疲憊不堪的靈魂。他甚至感覺緊貼冰壁的身體在放鬆,想要鬆開手,投入那歌聲指引的、溫暖的安眠之中…
不——!
鎮靈珠深處,一股極其凶戾、極其冰冷的死寂氣息驟然爆發!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靈魂之上!林九淵瞬間從那種致命的安寧感中驚醒!赤紅的雙眼中爆發出駭然的厲芒!
“醒醒!!”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卻被風雪吞噬大半!
他猛地轉頭看向下方的鐵三炮!隻見鐵三炮緊握冰鎬的右手已經微微鬆開了幾分,布滿疤痕的臉上,那僅存的右眼中,竟然流露出一種近乎癡迷的、毫無焦距的茫然!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勾起,帶著一絲詭異的、滿足的微笑!身體在狂風中搖晃得更厲害了,彷彿下一秒就要鬆手墜入深淵!
是歌聲!惑人心智!
“三炮!!”林九淵目眥欲裂!他猛地一蹬冰壁,身體不顧一切地向下滑落數米,僅存的左手閃電般探出,狠狠抓住了鐵三炮的肩帶!
就在他抓住鐵三炮的瞬間!
前方混沌的風雪幕布之後,幾個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來!
她們懸浮在半空,身體完全由剔透的、不斷凝結又碎裂的冰晶構成!沒有五官,隻有模糊的人形輪廓,在狂舞的雪暴中折射著慘淡的微光,如同冰雪雕琢的幽靈!那些空靈到令人沉淪的歌聲,正是從她們那由風雪漩渦構成的口部位置散發出來!
雪妖!
冰晶構成的妖靈,暴風雪的寵兒!她們的歌聲,是埋葬在昆侖冰穀深處無數亡魂的哀鳴所化,擁有直接侵蝕靈魂的力量!
似乎是察覺到了獵物掙脫了歌聲的束縛,那空靈聖潔的歌聲陡然變得尖銳!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狠狠刺向林九淵和鐵三炮的腦海!
“呃啊!”鐵三炮被林九淵抓住肩帶的劇痛和那尖銳的歌聲雙重刺激,猛地清醒過來!他僅存的右眼瞬間恢複凶悍,看到近在咫尺的冰晶妖靈,駭然之下,幾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他僅存的右手猛地扯下腰間的油布包,露出那個改造的擴音喇叭頭!根本來不及瞄準,他將喇叭口朝著最近的一個冰晶妖影,狠狠拍下了側麵的金屬簧片!
滋滋——嗡——!!!
比之前更加刺耳、更加混亂狂暴的聲波尖嘯,混合著電流雜音,如同被激怒的野獸,猛地從喇叭口爆發出來!這毫無韻律、充滿破壞性的噪音,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向那空靈的歌聲!
嘎——!
尖銳的歌聲瞬間被這混亂的噪音粗暴地打斷!發出一個刺耳的變調!懸浮的冰晶妖影猛地一顫!構成身體的冰晶劇烈地震蕩、碎裂!那模糊的輪廓都出現了瞬間的扭曲和潰散!其中一個離得最近的雪妖,身體甚至崩裂開數道清晰的裂痕!
有效!
鐵三炮眼中凶光一閃!但還沒等他高興,異變再生!
被打斷歌聲的雪妖似乎被徹底激怒了!她們不再歌唱,那由風雪漩渦構成的口部猛地張開,發出一種無聲的、卻讓整個冰穀風雪都為之狂暴的尖嘯!
嗚——!!!
比之前猛烈十倍的暴風雪瞬間成形!如同無數條冰雪凝聚的巨蟒,瘋狂地朝著兩人絞殺而來!冰晶不再是顆粒,而是凝結成了鋒利的冰刃!狂風的力量足以將人撕碎!
同時,那幾個冰晶妖影如同鬼魅般融入狂風暴雪之中,身形變得飄忽不定,時而在左,時而在右!她們不再靠近,隻是圍繞著兩人急速盤旋,每一次身影閃現,都帶起一道足以凍結血液的冰寒陰風!那陰風並非物理攻擊,而是直接穿透皮襖,侵蝕骨髓,凍結靈魂!
林九淵感覺自己的思維都彷彿要被凍僵!動作變得無比遲緩!背上的蘇青鸞身體更是猛地一顫!眉心的蠱紋幽光瘋狂閃爍,似乎受到了這極致冰寒的劇烈刺激!她微弱的氣息驟然變得更加紊亂,帶著硫磺惡臭的呼吸急促起來!
“青鸞!”林九淵心中大駭!這雪妖的冰寒陰風,對蘇青鸞脆弱至極的身體和靈魂,是致命的催命符!
不能再被動捱打!
林九淵赤紅的雙眼中爆發出焚盡一切的瘋狂!他猛地將體內那點微弱的氣催動到極致,不顧一切地灌注到緊貼冰壁的左手和雙腳冰爪之上!同時,他強行引動了胸口鎮靈珠那狂暴陰寒的力量!
嗡——!
一股冰冷死寂、帶著毀滅氣息的幽光,混合著極其稀薄的淡金色地脈之力,以他身體為中心猛地擴散開!
哢嚓!哢嚓!
腳下的冰層瞬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以他為中心,方圓數米內的冰麵如同遭受重擊的玻璃,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一股強大的反震之力混合著鎮靈珠的陰寒,如同無形的衝擊波,狠狠撞向四周絞殺而來的冰雪巨蟒和那飄忽的雪妖身影!
轟!
冰雪巨蟒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震得微微一滯!幾個雪妖冰晶構成的身體更是劇烈晃動,環繞的速度明顯慢了一瞬!林九淵抓住這千鈞一發的機會,左手死死抓著鐵三炮的肩帶,雙腳在布滿裂紋的冰壁上猛地一蹬!
“走——!!!”
兩人借著這股反衝之力,如同被彈射出去一般,朝著暴風雪中一個相對薄弱的方向,不顧一切地猛衝出去!
冰冷的冰刃切割著他們的臉和身體,刺骨的陰風如同跗骨之蛆。身後,雪妖無聲的尖嘯和更加狂暴的風雪緊追不捨!林九淵死死護住背上的蘇青鸞,她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越來越劇烈,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在雪妖的冰寒陰風和鎮靈珠的雙重侵蝕下,正在瘋狂搖曳!
前路是狂暴的白色地獄,退路是索命的冰晶妖靈。昆侖的仙草尚未尋到,死亡的陰影已如附骨之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