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絕壁懸棺
風,是昆侖冰穀唯一的統治者。
它並非狂野的咆哮,而是帶著一種古老、沉重的低吟,如同垂死巨獸在深淵底部的喘息。這聲音無處不在,貼著萬年不化的玄冰崖壁盤旋、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細碎連綿的嗚咽。風裏裹挾著比刀鋒更銳利的冰晶,打在臉上不是冷,而是瞬間的麻木與火辣辣的刺痛,隨即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林九淵每一步都踏在光滑如鏡的冰麵上,腳下特製的、用堅韌獸皮和藤條反複纏繞加固的簡陋冰爪,每一次刺入冰層都伴隨著艱澀的摩擦聲。斷裂的肋骨處早已被極寒凍得失去了痛覺,隻剩下一種沉重的、如同灌了鉛的滯澀感,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針紮般的隱痛。更深的痛楚源自胸口。鎮靈珠緊貼著皮肉,那幾塊深沉的黑斑在如此酷寒之地非但沒有被壓製,反而如同蘇醒的毒蛇,異常活躍地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釋放出比冰穀寒風更加純粹、更加刺骨的陰寒死寂氣息,瘋狂侵蝕著他的意誌,試圖將他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黑斑邊緣,一絲絲肉眼難辨的、如同蛛網般的暗紫色紋路,正悄然蔓延,如同珠體內部某種恐怖存在的觸須,正在貪婪地汲取著這片天地間彌漫的古老陰氣。
他赤紅的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前方陡峭得近乎垂直的冰壁,目光銳利得如同要鑿穿這萬載玄冰。背上,蘇青鸞冰冷的重量,是此刻唯一能壓住他體內翻騰暴戾的錨點。她被厚厚的、浸過特殊藥汁的獸皮和堅韌的白苗布帶牢牢固定在林九淵背上,隻露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灰白的長發被寒風捲起幾縷,拂過林九淵凍得青紫的耳廓,帶來刺骨的冰涼。眉心的暗紫色蠱紋,在冰穀慘淡的天光下,如同活物般烙印著,那點凝固血滴般的幽芒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怨毒氣息,似乎連這昆侖的極寒都無法徹底凍結。三隻“蘊靈蠱”吸附在她心口獸皮之下,隔著厚厚的包裹,隻能感受到極其微弱、時斷時續的溫潤脈動,如同寒夜中隨時會熄滅的殘燭。她的呼吸微弱到幾乎消失,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帶著那股林九淵早已刻骨銘心的、如同腐朽硫磺般的惡臭。
“操…這鬼地方…連個落腳的地兒都他媽是斜的!” 鐵三炮嘶啞的咒罵聲從下方傳來,被寒風撕扯得斷斷續續。他吊在距離林九淵下方七八米處的一處狹窄冰坎上,僅存的右手死死攥著一根深深楔入冰層的精鋼短冰鎬,整個人如同壁虎般緊貼著光滑的冰壁。他換上了一套更加臃腫、內裏填充著厚厚獸絨的防風皮襖,臉上縱橫交錯的疤痕被凍得發紫,口鼻撥出的熱氣瞬間凝結成白色的冰晶掛在胡茬上。那條傷腿被特製的、包裹著厚厚皮毛和金屬支架的“假腿”替代,雖然笨拙,但在這種極限環境下反而提供了額外的支撐點。此刻,他正用那條金屬假腿小心地試探著冰坎邊緣一塊凸起的冰岩,試圖找到一個穩固的發力點。
“省點力氣!”林九淵的聲音嘶啞低沉,如同兩塊冰鐵摩擦,在風聲中幾乎難以聽清,“看好腳下!這裏的冰…不對勁!”
他並非危言聳聽。腳下看似堅實的冰麵,在冰爪刺入時,反饋的觸感並非純粹的堅硬,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如同踩在朽木上的輕微“酥軟”感。冰層深處,偶爾會傳來極其細微、如同蛋殼破裂般的“哢嚓”聲,轉瞬即逝,卻足以讓任何經驗豐富的攀爬者頭皮發麻。更令人不安的是,這片區域的冰層顏色也透著一股子邪性,不再是外圍那種純淨的、泛著幽幽藍光的玄冰,而是呈現出一種渾濁的、帶著淡淡灰綠色的光澤,彷彿被某種無形的汙穢緩慢滲透。空氣中彌漫的陰冷死寂氣息,也遠比冰穀入口處濃鬱數倍,絲絲縷縷,如同跗骨之蛆般往骨頭縫裏鑽,與鎮靈珠散發的陰寒內外夾擊,讓林九淵的意識如同在冰海中沉浮。
“媽的…老子知道!”鐵三炮罵罵咧咧,僅存的右手猛地發力,身體借勢向上躥升了一小段,金屬假腿的冰爪在冰麵上刮擦出刺耳的聲音。他另一隻手也沒閑著,正摸索著腰間一個用厚實油布包裹的、巴掌大的物件——正是他在火車上撿到的那個破舊擴音喇叭改造的“聲波幹擾器”。這玩意兒對付雪妖未必有用,但聊勝於無。“老子的‘雷吼’還沒開張呢…”
突然!
林九淵攀附的前方,那片陡峭冰壁上方幾十米處,一片覆蓋著厚厚積雪的冰簷毫無征兆地崩塌了!
轟隆隆——!
沉悶的巨響如同冰山內部發出的痛苦呻吟!大量的積雪混合著碎裂的冰棱,如同白色的洪流,裹挾著萬鈞之勢,當頭砸下!冰屑雪粉瞬間彌漫開來,遮蔽了本就慘淡的天光!
“雪崩?!”鐵三炮駭然變色!
“不是!躲開!”林九淵瞳孔驟縮,厲聲嘶吼!他看的更清楚!那崩塌的雪粉冰霧之中,竟夾雜著無數道拳頭大小、快如閃電的灰白色影子!它們無聲無息,如同從冰雪中誕生的幽靈,密密麻麻,如同離弦之箭,朝著下方懸掛的兩人猛撲而來!
冰蝠!
這些昆侖冰穀特有的掠食者,形似蝙蝠,卻通體覆蓋著細密的冰晶鱗片,口器如同鋒利的冰錐!它們並非活物,而是由極寒陰氣與亡魂怨念凝聚而成的邪祟!最可怕的是它們飛掠時帶起的、足以凍結靈魂的陰風!
“操!”鐵三炮反應極快,在聽到林九淵示警的瞬間,僅存的右手已經閃電般扯下腰間的油布包,露出那個鏽跡斑斑的擴音喇叭頭!他猛地將喇叭口對準上方撲來的灰白洪流,另一隻手狠狠拍在喇叭側麵一個凸起的、用簡陋導線連線的金屬簧片上!
滋滋——嗡——!!!
一聲極其刺耳、如同千百根鋼針刮擦玻璃的、混合著電流雜音的尖嘯,猛地從喇叭口爆發出來!這聲音毫無規律,尖銳得超乎想象,瞬間撕裂了冰穀嗚咽的風聲!
聲波幹擾器!
撲到近前的冰蝠群,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音波之牆!它們灰白色的身體猛地一滯,覆蓋的冰晶鱗片劇烈震顫,發出細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那些由陰氣怨念構成的身體,在這混亂狂暴的聲波衝擊下,竟出現了瞬間的扭曲、潰散!衝在最前麵的幾隻冰蝠甚至直接爆開,化為兩股灰白色的寒氣!
冰蝠群的攻勢為之一頓!
“好!”林九淵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空隙,眼中厲芒爆閃!他雙腳在冰壁上猛地一蹬,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向上竄起!攀爬的動作快得幾乎超越了人類的極限!同時,他體內那點微弱的氣被瘋狂催動,並非攻擊,而是全部灌注到緊貼冰壁的雙手和冰爪之上!一層肉眼難辨的、極其稀薄的淡金色光暈在他接觸冰麵的瞬間一閃而逝!
地脈同調術!入門皮毛!
嗡!
腳下那原本帶著“酥軟”感的冰層,在他力量注入的刹那,似乎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共鳴!冰層深處那種朽木般的脆弱感瞬間消失,變得凝實而穩固!林九淵借著這股反衝之力,身形再次拔高數米!
噗噗噗!
被聲波幹擾遲滯的冰蝠群終於再次撲下,鋒利的冰錐口器狠狠刺在林九淵剛才停留的位置,在堅硬的玄冰上鑿出點點白痕!而林九淵已經險之又險地攀上了更高處一塊相對突出的冰岩平台!
“快上來!”林九淵朝下方吼道,同時回身,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再次聚攏撲來的冰蝠群,右手已經探向腰間——那裏插著幾根磨尖的、淬了白苗劇毒的黑木釘!
鐵三炮也趁著冰蝠被林九淵吸引的瞬間,金屬假腿狠狠蹬在冰坎上,僅存的右手揮舞冰鎬,奮力向上攀爬!他動作雖不如林九淵迅捷,但勝在穩紮穩打。
就在兩人奮力擺脫冰蝠糾纏之際,林九淵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上方更高處的冰壁。
他的動作,瞬間僵住了!連帶著體內瘋狂運轉的氣血和鎮靈珠的躁動,都彷彿被一股更加強大的寒意凍結!
隻見前方,在更高、更陡峭、幾乎被亙古寒冰完全封凍的崖壁之上,赫然懸掛著……一片棺槨!
那不是普通的棺木。它們由一種黝黑如墨、非金非石的奇異材質整體雕鑿而成,形製古老而詭異,棺蓋並非平整,而是雕刻著扭曲盤繞、似蛇非蛇、似龍非龍的猙獰圖騰。這些懸棺並非雜亂擺放,而是以一種極其玄奧、隱隱透出陣法意味的排列,深深嵌入萬載玄冰之中,彷彿與這座冰山同生共死。
數量之多,一眼望去,竟不下數十具!如同一片沉默的、鑲嵌在冰川心髒的死亡碑林!
更令人頭皮發麻、血液凍結的是——
其中幾具懸棺的縫隙裏,正緩緩地、粘稠地……滲出一種液體!
那液體絕非冰水融化!它呈現出一種極其深沉的、如同凝固汙血般的黑紅色!粘稠得如同融化的瀝青,散發著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硫磺惡臭!
這氣味,林九淵太熟悉了!與蘇青鸞每一次微弱呼吸中帶出的、那蝕心詛咒的氣息,幾乎一模一樣!隻是更加濃鬱,更加古老,更加……汙穢!
黑血緩緩流淌,在潔白的冰麵上蜿蜒出猙獰的痕跡,如同巨大傷口中流出的膿血,正無聲地汙染著這片神聖的冰穀。
一股比冰穀寒風、比鎮靈珠陰氣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恐怖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上林九淵的心髒,勒得他幾乎窒息!
“九淵!看什麽…”鐵三炮也終於爬上了冰岩平台,順著林九淵的目光望去。當他看清那滲血的懸棺時,後麵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裏。他布滿疤痕的臉上,血色瞬間褪盡,僅存的右眼瞳孔因極致的驚駭而驟然收縮!
滲血的懸棺…硫磺的惡臭…
這昆侖仙山,孕育冰心玉髓的聖地,冰封的絕壁之上,為何會懸掛著如此詭異、散發著與蘇青鸞體內詛咒同源氣息的棺槨?!
林九淵緩緩低下頭,看向背上蘇青鸞蒼白如紙的臉頰,又抬頭望向那片如同死亡印記般懸掛在冰壁上的棺群。他赤紅的雙眼中,翻湧的不再僅僅是憤怒和戰意,更增添了一抹深沉的、源自未知的驚悸。
冰穀的風,依舊嗚咽著,捲起冰粉雪沫,吹過那些滲出黑血的古老懸棺,發出如同鬼哭般的尖嘯。
鐵三炮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幹澀沙啞,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媽的…這鬼地方…到底埋著什麽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