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消散的塵埃,彷彿還帶著草木的清冽餘韻,懸浮在硫磺與焦屍惡臭彌漫的空氣中。磐石隊長那聲撕心裂肺的悲吼,如同受傷孤狼的哀鳴,在巨大的地下洞窟中回蕩,最終被火殿深處熔岩倒灌的沉悶轟鳴徹底吞沒。他虎目赤紅,布滿血絲,死死盯著那片空無一物的灼熱岩地,魁梧的身軀因巨大的悲慟和憤怒而微微顫抖,緊握的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無聲滴落,砸在滾燙的岩石上,發出細微的“滋啦”聲。
林九淵半跪在冰冷的岩石地上,背上是蘇青鸞冰冷僵硬的軀體。他低垂著頭,灰白的發絲被灼熱的氣浪吹拂,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胸口的鎮靈珠傳來一陣陣飽足後的慵懶悸動,裂痕深處那股暗紫色的幽光如同饜足的毒蛇,安靜地盤踞著,吞噬冰晶水蛭帶來的陰寒之力正被它貪婪地轉化、吸收,帶來一種詭異的強大感,卻無法驅散心口那團冰冷的、名為“失去”的巨石。阿箬最後那抹淒美而決絕的笑容,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深處。
“走…”磐石隊長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打破了死寂。他猛地轉身,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火殿入口那條被熔岩衝刷出的、扭曲而熾熱的“生路”,又看向旁邊那條由不斷蠕動、流淌的暗黃色流沙構成的土殿通道。阿箬用生命換來的路,通向蠱母核心,也通向更深的絕望。但他沒有選擇。他看了一眼林九淵背上無聲無息的蘇青鸞,又看了一眼自己背上依舊昏迷的阿輝,眼神重新變得如同淬火的鋼鐵,沉聲道:“帶著她,跟我來!走土殿!火殿那條路…太燙,帶傷員過不去!”
林九淵沉默著,用盡全身力氣掙紮著站起。左腿被冰蛭啃噬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咬牙忍著,背著蘇青鸞,腳步踉蹌地跟著磐石隊長,一頭紮進了那條散發著濃烈土腥與屍蠟混合惡臭的土殿通道。
甫一進入,腳下便是一軟!並非實地,而是深陷進不斷流動、如同活物般起伏的暗黃色流沙之中!沙粒冰冷粘膩,帶著強大的吸力,彷彿無數隻冰冷的手在拉扯腳踝!流沙中混雜著無數細小的、閃爍著幽綠磷光的蟲卵和慘白的、細碎的骨渣,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每一次抬腳都異常艱難。
通道兩側,不再是岩石或金屬,而是由無數擠壓、扭曲、彷彿被強行糅合在一起的幹枯屍骸和暗黃色泥土構成的“牆壁”!屍骸大多殘缺不全,形態扭曲,空洞的眼窩和撕裂的口腔無聲地訴說著臨死前的極致痛苦。濃烈的屍腐氣息幾乎凝成實質,混合著流沙的土腥,令人窒息。牆壁表麵,覆蓋著一層不斷蠕動、分泌著粘液的半透明菌毯,無數細小的、如同蛆蟲般的灰白色軟體生物在菌毯下鑽進鑽出。
阿箬的犧牲似乎暫時壓製了土殿的殺機,或者守護此地的土屬性蠱王已在磐石隊長和阿箬之前的闖關中被重創。一路行來,除了流沙的拖拽和無處不在的惡臭,竟沒有遭遇致命的襲擊。隻有岩壁菌毯下那些灰白蛆蟲偶爾探出頭,發出細微的啃噬聲,又被聖鈴餘威(盡管阿箬已逝,但似乎仍有微弱的淨化力場殘留)驚得縮回深處。
通道盡頭,豁然開朗。
一個相對寬敞的圓形石室出現在眼前。石室中央,是一個由粗糙黑石壘砌的、不斷向上噴湧著粘稠暗黃色泥漿的泉眼,泥漿散發著濃烈的惡臭,如同腐敗的屍液。泉眼周圍的地麵相對幹燥,鋪著一層厚厚的、同樣暗黃色的塵土。
吸引兩人目光的,是石室四壁!
牆壁並非天然岩石,而是覆蓋著一層極其古老、呈現出深褐色澤的、類似陶土或某種特殊礦物的平整壁麵。壁麵上,用極其原始、卻帶著詭異力量的暗紅色顏料(那顏色,如同幹涸的、陳年的血),繪製著一幅幅巨大而連貫的壁畫!
壁畫的內容,觸目驚心!
第一幅:描繪著一片廣袤而生機勃勃的雨林,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由無數毒蟲圖騰拱衛的莊嚴聖壇。聖壇下方,是一個深不見底、被無數扭曲鎖鏈封印的地穴。無數穿著古樸苗衣、神情肅穆的男女(白苗先祖)圍繞著聖壇舉行儀式,向地穴輸送著柔和的、綠色的能量流。壁畫的一角,幾個穿著迥異、氣息陰冷的黑影(初代黑苗?)躲藏在陰影中,眼神貪婪地窺視著地穴。
第二幅:畫麵陡然變得血腥而黑暗!黑影的數量大增,他們占據了壁畫的大部分。他們不再隱藏,而是揮舞著扭曲的骨杖,驅使著無數猙獰變異的蠱蟲,與守護聖壇的白苗戰士展開慘烈的廝殺!白苗戰士紛紛倒下,他們的屍體被黑影拖走,投入一個巨大的、沸騰著暗綠色粘稠液體的血池之中!血池中央,連線著地穴的封印鎖鏈劇烈地震顫著,鎖連結串列麵浮現出細密的裂紋!
第三幅:畫麵核心,聚焦在那沸騰的血池和震顫的封印鎖鏈上!一個身材高大、穿著繁複黑苗服飾、臉上塗抹著詭異油彩的男性身影(巴頌)站在血池邊緣,高舉雙臂,似乎在瘋狂地呐喊、召喚!而在他身旁,站著一個全身籠罩在寬大黑袍中、臉上帶著一張沒有任何五官、隻有兩條相互纏繞、猙獰吐信的黑蛇紋路麵具的神秘人(幽冥執事)!那黑袍人手中,捧著一個散發著微弱幽光的、造型奇特的琉璃瓶!瓶身透明,隱約可見裏麵盛放著某種暗紅色的、彷彿還在搏動的液體!一條由血池中升騰起的、暗紅色的能量流,如同貪婪的毒蛇,連線著琉璃瓶和下方地穴深處某個龐大、扭曲、正在緩緩蠕動的陰影輪廓(萬蠱之母的雛形)!
壁畫下方,用同樣暗紅色的“血字”,刻著一行古老的苗文箴言。磐石隊長看不懂,但林九淵胸口的鎮靈珠卻傳來強烈的悸動,一股意念直接湧入腦海:
> **“以龍脈之精魄為引,以祖血之怨戾為匙,破封禁,喚母巢,鑄就蟲鬼之界!”**
“龍脈之血…祖血…”林九淵喃喃自語,瞳孔驟然收縮!祖父筆記裏那句模糊的警告——“萬蠱之母,食龍氣而蘇”——瞬間變得無比清晰!江城被毀的龍脈!那散逸的龍氣!幽冥閣收集它,就是為了此刻!而那琉璃瓶裏的暗紅液體…祖血…
轟——!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想,一股遠比之前強烈百倍、如同遠古巨獸蘇醒般的恐怖悸動,猛地從石室下方、那噴湧著屍泥的泉眼深處傳來!整個石室劇烈地搖晃起來!頭頂簌簌落下碎石和塵土!
“呃!”磐石隊長被震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他背上的阿輝也發出痛苦的呻吟。
林九淵死死扶住牆壁,壁畫上巴頌那瘋狂的身影和幽冥執事手中那盛放著“祖血”的琉璃瓶,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入他的眼底!陰謀的脈絡,幽冥閣的終極目標,在這一刻,隨著土殿深處傳來的、象征著萬蠱之母即將徹底蘇醒的恐怖胎動,徹底浮出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