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殿的刺骨冰寒彷彿還凍結在骨髓深處,左腿被冰晶水蛭啃噬的傷口傳來鑽心劇痛。林九淵背著氣息徹底斷絕、身體冰冷僵硬的蘇青鸞,踉蹌著衝出冰霧彌漫的通道,撲倒在五行蟲陣中央那片相對開闊、卻彌漫著硫磺惡臭的岩石地上。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葉灼燒般的痛楚,眼前的景象因失血和劇痛而陣陣發黑。胸口的鎮靈珠傳來一陣陣貪婪的悸動,裂痕深處那股暗紫色的幽光如同嗅到血腥的餓狼,正瘋狂吞噬著殘留在經脈中的、屬於冰晶水蛭的極致陰寒之力,帶來一種詭異的飽足感與更強烈的躁動。
他掙紮著抬起頭。
眼前是地獄的熔爐。
火殿通道的入口,如同被巨神用燒紅的烙鐵狠狠按在山壁上,岩石呈現出扭曲熔融的暗紅色澤,邊緣流淌著粘稠的、散發著刺鼻硫磺味的熔岩。灼熱的氣浪扭曲了視線,翻滾的暗紅色光影在通道深處湧動,彷彿連線著地心。空氣滾燙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燒紅的炭塊。
就在這熔岩地獄的入口處,景象卻更加詭異可怖!
一片由暗紅色、半凝固熔岩構成的“池塘”阻擋在通道入口前方。池塘表麵翻滾著粘稠的氣泡,不斷炸裂,噴濺出熾熱的岩漿液滴。而在這片沸騰的熔岩之上,密密麻麻地漂浮、蠕動著無數隻拳頭大小、通體赤紅、如同燒紅煤炭般的詭異蠱蟲!
它們形似放大的蠍子,卻長著蜈蚣般的密集節肢,背甲上天然生長著扭曲的火焰紋路。尾部沒有毒針,反而是一個不斷開合、噴吐著暗紅色毒焰的孔洞!這些“熔岩毒蠆”在滾燙的岩漿中暢遊、沉浮,如同沐浴在溫泉中,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如同無數燒紅鐵片摩擦的嘶嘶聲!它們貪婪地吸收著熔岩的熱力,暗紅色的甲殼下流淌著岩漿般的光澤,將入口徹底封死!
更令人絕望的是,在熔岩池塘的中心,矗立著三根由凝固的黑色火山岩構成的、扭曲盤繞的巨柱!巨柱頂端,一隻體型遠超同類、如同小型鱷魚般的巨大毒蠆正盤踞其上!它通體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暗金色,背甲上的火焰紋路如同流淌的熔金!它巨大的口器開合間,噴吐出的不再是暗紅毒焰,而是熾白到刺目的高溫等離子流!所過之處,空氣都發出被電離的劈啪爆響!它那無數隻複眼閃爍著冰冷而貪婪的智慧光芒,死死鎖定著闖入陣中的林九淵和他背上的蘇青鸞!
磐石隊長和阿箬的身影出現在土殿通道的出口。磐石隊長渾身浴血,左臂無力地垂著,顯然是經曆了慘烈的廝殺,他背上的阿輝依舊昏迷。阿箬的情況更加糟糕,她捧著萬蟲辟易鈴的手抖得如同風中落葉,鈴身核心那月白晶石的裂紋已經蔓延到整個鈴身,散發的銀光微弱得如同螢火,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她臉色灰敗,嘴角不斷有鮮血溢位,腳步虛浮,全靠磐石隊長攙扶才勉強站立。
“阿箬姑娘!”磐石隊長看到火殿入口那熔岩毒蠆構成的死亡屏障,又看到林九淵背著蘇青鸞的慘狀,臉色劇變,“那火蠍子…太多了!硬闖就是送死!”
阿箬的目光掃過熔岩池塘中密密麻麻的毒蠆,最後落在那隻盤踞在岩柱頂端、散發著恐怖威壓的暗金蠱王身上。她的眼神瞬間變得死寂,如同凍結的寒潭。她輕輕推開了磐石隊長攙扶的手,踉蹌著向前一步,站到了熔岩池塘的邊緣。灼熱的氣浪吹拂著她月白色的苗衣和散落的發絲,衣袂獵獵作響。
“沒時間了…”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熔岩沸騰的嘶鳴和毒蠆摩擦的噪音,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平靜,“我能感覺到…塚穴深處…萬蠱之母的胎動…越來越強…封印…就要撐不住了…”
她緩緩低下頭,無比珍重、無比輕柔地撫摸著手中那枚布滿裂紋、光芒微弱的萬蟲辟易鈴。指尖拂過鈴身上那些栩栩如生的蟲形浮雕,拂過那布滿裂紋、彷彿隨時會碎裂的月白晶石。眼神中充滿了無盡的不捨、追憶,以及一種殉道者般的決絕。
“阿箬!你要做什麽?!”磐石隊長預感到不妙,嘶聲喊道。
林九淵也掙紮著想要站起:“聖女!不要!”
阿箬抬起頭,看向磐石隊長和林九淵,臉上竟浮現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淒美笑容。那笑容裏,有對族人的牽掛,有對這片土地的眷戀,有對未能完成守護使命的遺憾,但更多的,是一種解脫般的釋然。
“記住…阻止巴頌…阻止…幽冥閣…守護…平衡…”她的聲音如同風中飄散的歎息。
下一刻!
阿箬眼中最後一絲情感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焚盡一切的瘋狂決絕!她雙手猛地合攏,將布滿裂紋的萬蟲辟易鈴死死攥在掌心!用盡生命最後的力量,狠狠一握!
哢嚓——!!!
一聲清脆、悲愴、彷彿靈魂碎裂的脆響,在灼熱的空氣中炸開!
那枚傳承了無數代、象征著白苗蠱巫教守護意誌的聖物——萬蟲辟易鈴,在阿箬的手中,徹底崩碎!
鈴身化為無數細小的暗銀色碎片,如同破碎的星辰,四散飛濺!核心那顆布滿裂紋的月白晶石,在碎裂的瞬間,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如同超新星爆發般的刺目光芒!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純粹到極致、蘊含著百蠱敬畏源力與曆代聖女守護意誌的磅礴能量風暴,以阿箬為中心,轟然爆發!
不再是柔和的銀白光暈,而是狂暴的、燃燒的銀色怒濤!
銀色的能量風暴瞬間席捲了整個熔岩池塘!
滋滋滋——!
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滾油!所有接觸到銀色怒濤的熔岩毒蠆,無論大小,瞬間發出淒厲到極致的、如同靈魂被撕裂的尖利嘶鳴!它們赤紅的、如同燒紅煤炭般的身軀,在純淨的聖力衝擊下,如同遇到了天敵剋星!暗紅色的甲殼瞬間變得灰敗、龜裂、崩解!體內流淌的岩漿般的光澤迅速黯淡、熄滅!無數毒蠆的身體劇烈抽搐著,如同下餃子般從熔岩中墜落,砸在滾燙的岩石上,迅速化為焦黑的、冒著青煙的殘骸!
那盤踞在岩柱頂端的暗金蠱王,首當其衝!它噴吐出的熾白等離子流在銀色怒濤前如同冰雪消融!它那近乎透明的暗金色甲殼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無數隻複眼中爆發出極致的痛苦和難以置信的恐懼!它發出震耳欲聾的、帶著靈魂戰栗的嘶吼,龐大的身軀被狂暴的能量風暴狠狠地從岩柱上掀飛!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翻滾著砸進後方翻滾的熔岩深處!隻留下一聲短促而絕望的哀鳴!
燃燒的銀色怒濤不僅淨化了蟲群,更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熔岩池塘中心那三根扭曲的黑色岩柱上!
轟隆!轟隆!轟隆!
三聲沉悶的巨響!堅固的火山岩柱在純淨聖力的衝擊下,如同酥脆的餅幹般寸寸崩裂、坍塌!巨大的碎石塊砸入熔岩池,濺起滔天的赤紅浪花!隨著岩柱的崩塌,熔岩池塘下方似乎傳來某種結構斷裂的轟鳴!翻滾的熔岩失去了支撐,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朝著通道深處地勢更低窪的地方洶湧倒灌而去!硬生生在沸騰的岩漿和崩塌的岩柱廢墟中,衝刷、熔融出一條扭曲、熾熱、卻暫時暢通無阻的“生路”!
通道開啟了!
然而,代價是…
當那燃燒的銀色怒濤漸漸散去…
熔岩池塘邊緣,隻剩下阿箬靜靜站立的身影。
她依舊保持著雙手合攏的姿勢,月白色的苗衣在灼熱的氣浪中微微飄動。
一陣風吹過。
她靜止的身影,如同被風化的沙雕,從指尖開始,無聲地化為無數細碎的、閃爍著微光的銀色塵埃…
沒有血肉,沒有骨骼,隻有純粹的、由聖鈴本源和生命意誌燃燒殆盡的灰燼。
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在磐石隊長和林九淵悲慟欲絕的目光中,如同幻夢般,徹底消散在灼熱扭曲的空氣裏,隻餘下一縷淡淡的、帶著草木清香的餘韻,迅速被硫磺惡臭吞沒。
“阿箬——!!!”磐石隊長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吼,虎目含淚。
林九淵半跪在地,呆呆地看著阿箬消散的地方,胸口鎮靈珠吞噬陰寒的悸動彷彿瞬間凍結,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悲愴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心神。掌心的烙印依舊灼燙,卻再也無法引動他絲毫的力量。
熔岩倒灌的轟鳴聲在火殿深處回蕩,熾熱的“生路”在眼前扭曲。聖女以身為薪,點燃了最後的聖焰,焚盡了攔路的毒蠆,熔穿了通往地獄核心的道路。灰燼飄散,隻餘下無聲的悲慟,和那洞開的、吞噬一切的塚穴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