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剛開口我就後悔了。
我看著媽媽憔悴的臉，眼角的細紋藏在眼袋下，頭髮裡摻著顯眼的白髮。
喉嚨像被棉花堵住，半天說不出話。
我今年22歲，在紅圈所實習，見過太多婚姻裡的背叛和算計。
可當主角變成自己的媽媽，還是覺得心疼得喘不過氣。
媽媽因為年輕乾了太多活身體不好，從頭到腳都不太好。
我聲音有些沙啞：“水費交好了，水應該快來了。”
媽媽笑著點了點頭又坐回沙發，繼續和商家掰扯那三塊五毛，嘴裡還絮叨著：
“你張姨昨天還來家裡送了點進口草莓，她的董事長老公買了十箱，據說一箱兩千多，我放冰箱裡你待會兒記得吃。”
媽媽提起張曼時，眼裡滿是真誠。
她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視若親姐妹的閨蜜，早已和自己的丈夫勾搭了二十一年，還生了個私生子。
張曼口中的董事長老公，就是我爸啊。
我走進臥室，反手鎖門，職業本能讓我反盤起這些的事情。
2004年，我5歲。
那年媽媽賣了外婆留的陪嫁房，八十萬，全給了爸爸創業。
冇過半年，爸爸紅著眼回家說投資失敗，廠子破產，還欠了二十萬外債。
媽媽一夜白頭，冇罵過一句。
她默默去菜市場擺攤，去超市做保潔，打三份工，替他還了整整十五年的債。
那十五年媽媽冇吃過一頓好的，冇買過一件新衣服，連生病都捨不得去醫院硬扛著。
接著我查了他公司的工商資訊。
他是A市三家建材公司法人，名下房產八套，豪車五輛，註冊資本累計五千萬。
他是2004年註冊第一家公司，啟動資金八十萬。
八十萬。
正是媽媽賣陪嫁房的錢。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騙局。
他說破產，說欠債，說生意難做，全都是騙我們的。
他拿著媽媽的救命錢，發家致富，養著小三和私生子，讓她們住豪宅，開豪車，吃遍山珍海味。
卻讓生養他女兒的結髮妻子，在菜市場為了幾毛錢和小販討價還價，在超市熬夜搬貨，為了三塊五毛的退款和商家掰扯半天。
我攥著手機，手有些發涼。
在紅圈所實習這麼久，我比誰都清楚。
光有銀行流水根本不夠，必須拿到合法的證據，才能真的拿捏他們。
我連夜聯絡了公證處，第二天一早就去華亭壹號調監控、物業記錄，全部做了公證。
我爸、張曼、還有那個私生子一家三口進進出出的畫麵，全程拍得清清楚楚。
我躲在臥室裡整理這些截圖，心一直懸在半空。
一想到媽媽要是看見這些，會有多崩潰，我整個人都發緊。
她這輩子省吃儉用，掏心掏肺，替他還了十五年根本不存在的債，我真的不敢想，她知道真相會變成什麼樣。
我把門反鎖，隻想快點把證據整理完，再慢慢想辦法，找個最不傷她的方式開口。
可有些事，越怕什麼，越來什麼。
我正盯著螢幕裡那些畫麵發呆，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
我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媽媽就站在門口，端著一盤剛洗好的水果，整個人定在那兒。
她目光直直落在我電腦螢幕上，臉色一點點褪得慘白。
手裡的托盤哐當歪在地上，蘋果滾得到處都是，她像完全冇看見。
我腦子嗡一聲就炸了，瞬間慌得手忙腳亂去合電腦：
“媽…你怎麼進來了，我…”
她冇理我，也冇動，就那麼盯著螢幕。
嘴唇控製不住地發抖，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那雙一直溫和的眼睛一瞬間空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最怕的一幕，還是發生了。
眼淚先掉了下來。
無聲地砸下來，一滴又一滴，落在她洗得發白的外套上。
“原來是真的。”
“那草莓…”
“我天天當好姐妹的人，她嘴裡的老公是你爸。”
她抬手死死捂住嘴，哽咽得喘不上氣，身子晃了晃，踉蹌著靠在牆上纔沒倒下去。
她整個人都在抖。
我心口像被刀割卻一句話都安慰不出來。
我們就那樣站了很久。
她哭不出聲，隻是一直掉眼淚。
又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吸了口氣，用手背擦了擦臉。
眼淚還掛在臉上，她慢慢彎腰一個一個把地上的蘋果撿回來放回托盤，擺得整整齊齊。
她直起身，看著我，嗓子啞得厲害，
“囡囡，給我看吧。”
“你查到的所有東西，都給我看一眼。”
我猶豫著把電腦轉過去，心裡還在打鼓。
她冇激動，也冇崩潰就安安靜靜地看著，手指輕輕劃過那些流水、監控、工商資訊。
每看一筆，臉色就白一分，呼吸就重一分。
看到最後，她閉上眼，沉默了很久很久。
再睜開眼時，她的眼神清亮了很多：
“他騙我十五年，我不想跟他鬨，也不跟他吵。”
“但他想把所有錢都捲走，冇可能。”
“我們用正規途徑，一筆一筆，跟他算清楚。”
我媽以前是高階會計師，後來因為我爸的事情才辭了原先的工作。
我把查到的我爸公司內部的賬務和私人賬務都給了我媽。
就在這時，我大學同學突然打過來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有個事必須跟你說，你爸陸國梁，剛找我們所擬離婚協議。”
我心猛地一沉。
“他想儘快離婚，把名下房子、車子、公司、所有錢，全轉到私生子陸澤名下，一分錢不留給你們娘倆。”
掛了電話，我原原本本告訴媽媽。
她聽完沉默了幾秒，輕輕歎了口氣。
“他這是怕了，想趕在我明白之前，把路斷乾淨。”
她抬眼看我，眼神平靜卻有底氣：
“我會讓他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