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遲來的告別，魂歸輪回
夕陽漸漸沉落天際，將半邊天空染成溫柔的橘紅色，餘暉灑在江城大學後的人工湖麵上，泛著細碎的金光，晚風拂過，帶來陣陣草木清香，全然沒了夜晚的陰冷戾氣。
我和顧鐵腕提著提前購置的東西，沿著湖邊走到僻靜處，這裏正是當年阿糖溺亡的位置，地勢開闊，氣場平和，正是超度亡魂的絕佳之地。
“東西都放這，我來布陣。”顧鐵腕放下手中的袋子，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掏出一疊黃符、一小袋糯米、三炷清香，還有我們特意買的孩童款白色小褂、滿滿一大袋水果糖，一一整齊擺放在鋪好的紅布上。
我蹲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看著她，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生怕打亂她的節奏。這是我第一次親眼見人超度亡魂，心裏既緊張又酸澀，一想到那個漂泊幾十年的小亡魂，即將得到解脫，心裏就滿是期許。
“等下我開陣喚阿糖出來，你就站在我身後，不管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別亂動，也別隨意開口。”顧鐵腕一邊將糯米均勻撒在地麵，形成一個簡易的陣**廓，一邊轉頭叮囑我，“阿糖魂體弱，執念又深，喚出來後陰氣會聚攏，別被陰氣蹭到，容易傷身。”
“我知道了，我一定乖乖待著。”我連忙點頭，往後退了小半步，緊緊靠在她身後，牢牢記住她的囑咐。
顧鐵腕放下心來，神情瞬間變得肅穆，褪去了平日裏的冷硬，多了幾分莊重。她拿起三炷清香，用打火機點燃，雙手持香，朝著人工湖的方向微微躬身，算是敬告天地與湖下亡魂，隨即將香穩穩插在提前備好的土壇裏。
嫋嫋青煙筆直升騰，沒有被晚風打散，反而緩緩朝著陣法中央匯聚。
緊接著，顧鐵腕指尖夾起黃符，腳步按照特定方位輕踏，每走一步，便將一張黃符貼在地麵，動作流暢嫻熟，眼神專注，周身隱隱散發出溫和的陽氣，既能震懾邪祟，又能安撫弱小亡魂。
不過片刻，一個方圓半米的招魂超度陣便佈置完成，符紙環繞，糯米定氣場，清香引魂魄，中央的白褂與水果糖，成了喚醒阿糖執唸的媒介。
顧鐵腕站在陣眼中央，閉上雙眼，雙唇輕啟，念起晦澀又輕柔的超度口訣。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如同山間清泉，緩緩流淌在湖邊，撫平周遭所有躁動的陰氣。隨著口訣聲響起，地麵上的黃符泛起淡淡的白光，青煙愈發濃鬱，直直朝著虛空牽引。
我屏住呼吸，睜著陰陽眼，緊緊盯著陣法中央。
不過數十秒，一道小小的身影，順著青煙緩緩凝聚成型——正是孩童阿糖。
他依舊穿著那件破舊不堪的白褂，頭發枯黃，小臉慘白，身形輕飄飄地落在陣中，看著眼前嶄新的小褂和散發著甜香的水果糖，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懵懂與渴望，卻怯生生地不敢上前，小手緊緊攥著衣角，渾身微微發抖。
這麽多年的漂泊，讓他早已失去了孩童該有的天真，隻剩下無盡的不安與怯懦。
“阿糖，不怕。”
顧鐵腕停下口訣，緩緩蹲下身，放軟了語氣，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她輕輕指向那袋水果糖，溫聲說道，“這些都是給你的，是你娘陳秀蘭，托我們帶給你的。”
“娘？”
聽到這個字，阿糖渾身猛地一顫，原本怯懦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可隨即又黯淡下去，小嘴一癟，豆大的淚珠順著慘白的臉頰滾落，嘴裏發出嗚嗚咽咽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喊著，“娘……我要娘……糖……阿糖要娘……”
他一邊哭，一邊伸出小手，想要抓什麽，卻又抓空，那副無助的模樣，看得我心口發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不過四歲的年紀，意外離世，在這世間孤零零漂泊了幾十年，日日夜夜都在找娘親，心心念唸的，不過是娘親的一句安撫，一顆甜甜的水果糖。
顧鐵腕眼底滿是不忍，沒有上前觸碰他，隻是調動自身一絲陽氣，化作一道溫和的光，輕輕包裹住阿糖的魂體，細細安撫他的情緒：“你娘在很遠的地方，來不了這裏，但是她一直都想著你，從來沒有忘記過你。”
“她知道你在這裏等她，知道你最愛吃水果糖，特意讓我們把糖帶給你，跟你說，她一直都很愛你。”
這是善意的謊言，卻是化解阿糖執念最好的方式。
他等了一輩子，盼了一輩子，無非就是想知道，娘親沒有拋棄他，娘親還記著他。
阿糖怔怔地聽著，哭聲漸漸小了，他看著眼前的水果糖，又抬頭看向天空，小臉上滿是思念，慢慢伸出小手，拿起一顆水果糖，緊緊攥在手心，像是握住了娘親的溫度，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懵懂的笑意。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不屬於陰魂的、純粹的孩童笑容。
見他情緒徹底平複，顧鐵腕站起身，重新捏起黃符，眼神莊重，再次念起超度經文。這一次的口訣，比之前更加綿長，帶著渡化亡魂、指引輪回的力量，地麵上的黃符白光暴漲，將阿糖的魂體徹底包裹。
“阿糖，放下執念，跟著光走，去投胎轉世，下輩子，能和娘親一輩子在一起，再也不分開。”顧鐵腕的聲音清晰傳來，溫柔又堅定。
白光之中，阿糖攥著水果糖，對著顧鐵腕，又對著我，輕輕鞠了一躬，小小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他最後看了一眼人工湖的方向，嘴角揚起甜甜的笑，輕聲呢喃了一句“娘，阿糖走了”，隨即化作漫天點點星光，順著白光緩緩升空，最終消散在天際，徹底沒了蹤跡。
縈繞在這方天地幾十年的執念與陰氣，隨著阿糖魂歸輪回，徹底消散殆盡，空氣中隻剩下水果糖的甜香，晚風也變得愈發溫柔。
顧鐵腕收了陣法，將黃符和衣物妥善焚燒，做完這一切，她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臉色比之前蒼白了幾分，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顯然這場超度，消耗了她不少自身陽氣。
“你沒事吧？”我連忙上前扶住她，心裏滿是心疼與感激，“辛苦你了，鐵腕。”
“無妨，歇一歇就好。”顧鐵腕擺了擺手，看著天際消散的星光，語氣淡然，“能送他一程，也算圓滿，這類無辜枉死的亡魂，本就不該受這份漂泊之苦。”
“行走陰陽，我們不光要斬除惡孽陰邪，更要渡這些可憐的亡魂，這是本分。”
我看著她，心裏滿是敬佩。她看似冷硬，實則心善，斬邪時霸氣淩厲，渡魂時溫柔悲憫，是遊走在陰陽兩界的守護者，也是我一直想要成為的人。
“鐵腕，你教我吧。”我握緊雙手，抬頭看著她，眼神無比堅定，一字一句地說道，“教我基礎的陰陽秘術，教我怎麽安撫亡魂、怎麽保護自己，我不想再每次都拖累你，不想一直躲在你身後。”
“我也想和你一起，去幫更多像阿糖這樣的人，去對付那些作惡的陰邪，我不想再做那個隻會害怕、束手無策的蘇厭塵。”
這些話，我在心裏憋了很久，從一次次被她救下，從親眼看著她超度阿糖開始，我就再也不想做一個旁觀者。
顧鐵腕轉頭看向我，對上我堅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看著我眼底的決心與真誠，原本清冷的眉眼，漸漸柔和下來。
她輕輕點頭，沒有絲毫猶豫，語氣鄭重而認真：“好，我教你。”
簡單三個字，卻讓我瞬間紅了眼眶，心裏燃起無限希望。
從這一刻起，我不再隻是一個天生陰陽眼、被動承受恐懼的普通人。
我將踏上修行陰陽秘術的道路，和顧鐵腕並肩而行，一起直麵陰陽兩界的詭譎與凶險，一起守人間煙火，渡世間亡魂。
夜色漸漸籠罩大地，月光灑在湖麵上，清冷又溫柔。
我扶著顧鐵腕，沿著湖邊慢慢往回走，兩道身影被月光拉長，緊緊靠在一起。
阿糖的執念已了，這場突如其來的詭事徹底落幕，但我知道，這絕不是終點。
這世間還有無數隱秘的靈異事件，無數漂泊無依的亡魂，無數作惡多端的陰邪，在暗處蠢蠢欲動。
而我的陰陽修行之路，我的斬邪渡魂之旅，才剛剛拉開序幕。
往後餘生，有顧鐵腕相伴，縱使前路陰陽莫測、步步驚心，我也無所畏懼，勇往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