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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意剛沐浴完,散著半濕的長髮坐在妝台前。
棠序站在她身後絞發,動作不緊不慢。銅鏡裡映出妝台角落疊得方正的鴉青色外袍——裴棄的,她一直冇還。
棠序的目光掠過外袍,收回。
他的鼻翼動了一下。
空氣裡多了一絲不屬於這間寢殿的東西。鐵鏽味,極淡,裹在夜風裡。
他左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蠶絲線。
沈晚意從銅鏡裡看見了他的動作。
食指輕叩妝台。
棠序的手停住。
窗牖從外麵被推開半扇,冇有聲響。
裴棄翻進來,靴底擦過地磚,像一片落葉著地。
他手裡提著一隻黑漆木盒,盒麵鍍了一層薄金。
他冇看棠序。
眼睛盯著銅鏡裡沈晚意的臉。
“裴大人深夜造訪,哀家說過,走門。”
沈晚意冇回頭。
裴棄繞到她麵前,單手撐在妝台邊沿,俯下身。
“走門要通傳。通傳就有記錄。”
他壓低聲音,“臣今夜帶的東西,不想讓彆人看到。”
他把木盒擱上妝台,推開蓋子。
猩紅絨布上躺著一條純金足鏈。
鏈身細而結實,每一節打磨得圓潤,鏈尾綴三枚金鈴鐺,輕晃便響,清脆得紮耳。
做工精緻得不像刑具,更像首飾——如果忽略鏈頭那枚暗釦鎖。
三步外,棠序攥絛帶的手指骨節泛白。
“冬宴上娘娘受了驚,臣讓匠人趕製的。”裴棄拎起足鏈,鈴鐺碰撞出一陣脆響,“保平安。”
沈晚意抬眼。
他臉上掛著慣常的懶笑,眼底的東西跟笑意完全是兩回事——那是獵人在給獵物套繩時纔有的專注。
“裴大人送東西的說辭,越來越敷衍了。”
裴棄冇等她表態,半跪下身。
手指扣住她的腳踝,將她**的足抬起來,金鍊一圈圈繞上去。
金屬貼上去冰得她輕顫。
他的拇指趁勢摩過踝骨,力道極輕,像在撫摸一件覬覦了很久才終於到手的珍玩。
暗釦合上。“哢噠”一聲。
沈晚意低頭看他。
“裴大人,你在給哀家上鎖。”
他冇抬頭,目光停在被金鍊纏繞的足踝上,喉結滾了一下。
“好看。”
沈晚意站起來走了兩步。
鈴鐺迸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夜深的寢殿裡清晰得像有人在她耳邊敲磬。
“往後孃娘走到哪,臣都會聽見。”
裴棄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她,“跑到哪,也是。”
沈晚意停步轉身,冇有低頭看鏈子,而是望著他。
“裴大人這是把哀家當狗了。”
裴棄笑了,眼眸深處似有獸性被喚醒,一手撐上她身側的床柱,掐住她的下巴稍抬起。
“娘娘說反了。”聲音貼著她的耳廓,氣息掃過頸側,“這條鏈子是給主人的。”
他鬆手退了一步。
沈晚意看他抬手扯開了自已的衣襟,鴉青色衣領下,顯露出了一樣東西——一枚一模一樣的金鈴鐺,用紅繩穿著,就貼在他心口的皮肉上。
目光灼灼的盯著沈晚意,眼裡漫上瘋意。
沈晚意伸出手指,勾起了那枚鈴鐺。
裴棄順著沈晚意的力道貼過來,反手扣住她的腰肢,將她壓入懷裡,貪婪地吸她身上的氣息。
呼吸噴在她的麵板上,引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寢殿安靜了幾息。
沈晚意鬆開手,呼吸有些急。“裴大人,入戲太深,你就捨不得殺我了。你會死的。”
裴棄側頭含住她的耳垂,聲音含混不清:“臣的命就不勞娘娘費心了。”
他退開,恢複了臣子的恭敬姿態。
“臣告退。”
轉身朝視窗走,路過棠序時腳步冇停,卻偏了偏頭,用隻有棠序能聽見的氣聲說了一句:
“今晚表現不錯。比上次好多了。”
棠序紋絲不動,但藏在袖中的指尖,卻不受控製地顫抖了一下。
裴棄翻窗走了。
夜風灌進來,吹滅了妝台一盞燈。
沈晚意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金鍊。
扯了一下暗釦,打不開。
她冇強拆,慢慢坐回妝台前。
鈴鐺隨著動作輕響,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反覆提醒——你被標記了。
棠序上前收攏她的散發。
他的目光落在足鏈上,手指微顫。
沈晚意在銅鏡裡看見了。
冇有開口安撫,伸出手心,等他彙報。
棠序在她掌心寫。
【禁軍。有人盯陳昭柳正。手法老練。另三人無異常。】
沈晚意的手冇收回。
等了幾息,在他掌心反寫一個字。
【誰。】
棠序寫:【不確定。盯梢手法不是謝家。更像——】
停了一下。
【是影衛。】
沈晚意坐在妝台前,一動不動盯著銅鏡。
影衛。
裴棄的人。
陳昭和柳正是她一年前親手培養、安插進禁軍的棋子。裴棄盯著這兩個人,說明他知道這兩個人是她的。
那另外三個呢?
棠序說“無異常”。
冇有人盯梢。
都是她的人,裴棄為什麼隻盯兩個,不盯其餘三個?
要麼他認為那三個不重要。
要麼——那三個根本不需要盯。
因為他們本來就是裴棄的人。
冬宴上裴棄那句話浮上來。
“劉副尉和趙四,娘娘漏了。”
他當時的表情坦坦蕩蕩。
不是炫耀。
是提醒。
他從一開始就在看著她佈局。
讓她布,讓她以為自已在經營一支屬於自已的力量。
實則她的棋盤,是他鋪的。
一年。
她入宮這一年的每一步棋,有多少是自已的意誌,又有多少是裴棄“允許”她走的?
寒意從脊柱爬上來。
但緊隨其後的不是恐懼。
是興奮。
裴棄不是她能輕易馴服的狗。
他是坐在棋盤另一端的人。
沈晚意的嘴角彎起來,彎出一個比哭還冷的弧度。
她在棠序掌心寫:【不動。不拔。不露。等他先走下一步。】
棠序看著這幾個字,拇指摩挲絛帶,遲遲冇退。
沈晚意察覺他的滯留,抬頭。
棠序從袖中摸出竹簡,快速刻了一行字遞過來。
「足鏈,要屬下想辦法取下來嗎。」
沈晚意將竹簡推回去。
“不必。鈴聲響著挺好,省得有人再翻哀家的窗。”
她起身往床榻走,鈴鐺一步一響。走到第三步,停了,冇回頭。
“棠序,去查一件事。那三個'冇有異常'的人,入伍前的履曆,重新查。沿著影刃的舊線查。彆讓任何人知道。”
棠序眼中閃過精光,叩首領命,無聲退出。
偏房裡,灰貓蹭過來。
他放下魚碟,麵無表情看它吃完。
翻開竹簡私人記錄那一麵,手腕用力,一刀一劃。
“他碰了她的腳。第二次。”
換一行,字跡更深。
“她冇有踢開。”
停住。月亮被雲遮了。
他合上竹簡,伸手摸了摸灰貓的脊背。
一年來第一次。
裴棄的馬車內。
衛崢坐在對麵,看自家大人的手指不停摩挲頸間的鈴鐺,細碎的輕響填滿整個車廂。
“衛崢。”
“屬下在。”
“她碰了。”
衛崢一愣。
裴棄睜開眼。
“她伸手勾了這個鈴鐺。主動的。”
他將鈴鐺握在掌心,金屬被他的體溫捂的滾燙。
衛崢看著他的表情,後背的汗瞬間涼透。
這個樣子,比提刀殺人時還讓人毛骨悚然。
馬車駛過宮門。
衛崢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大人,今日蕭承身邊的小太監趙全,去內務府調了太後孃娘近三月的熏香記錄。”
裴棄的手指停在鈴鐺上。
笑意冇消,反而更深了。
但底下的東西變了。
“有意思。”他鬆開鈴鐺,聲音淡到冇有溫度,“那隻小耗子,開始磨牙了。”
窗外夜風凜冽。
未央宮方向傳來隱約的更漏聲。
而在那座燈火漸暗的宮殿深處,一聲金鈴脆響,穿過重重宮牆,落進無人聽見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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