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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宴開場,百官入席。
沈晚意坐在珠簾後。
一身月白鳳袍,襯得她像供奉在高台上的玉像。
龍椅上的蕭承很安靜,一雙小手乖巧地放在膝上。
棠序立在她身後三步,低眉垂目。
他的目光越過珠簾縫隙,掃過殿中每一張麵孔。
當值的禁軍四十六人,今夜換了崗的校尉四人——全是謝老太君安排的人。
舞姬十二名,從教坊司調入,名冊上乾乾淨淨。
太乾淨了。
謝遠山在前排入席,一襲藏青裘袍,舉止從容。
沈晚意隔著簾子看他。
謝景行的事謝遠山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幾日前傳信於他說帶著孫兒們去禮佛的母親,已經揹著他,與沈晚意達成了另一筆交易。
他隻當今夜是他除去心頭大患的好機會。
他安排的舞姬,就要登場了。
沈晚意借蕭承之口賜了酒。
謝遠山起身謝恩,雙手接盞,飲儘後將空杯倒扣在案上——這是謝家的舊禮,一飲而儘,絕無二心。
是做給百官看的。
也是做給她看的。
滿殿的君臣和氣。
二更鼓響後,側門傳來靴子踏石板的聲音,不急不緩。
冷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得最近的兩盞燈晃了一下。
裴棄到了。
他今夜穿了正式的朝服,玄底銀紋,容色旖麗,不像殺神,倒像是勾人的小倌。
他從側席穿過,在沈晚意右前方的位置坐下,動作隨意得像是走進自家廳堂。
他的目光落在珠簾後那道模糊的輪廓上。
沈晚意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裴棄來之前給她遞了訊息,卻隻有三個字。
“今夜變。”
絲竹聲換了一曲。舞姬從側殿魚貫而入,長袖翩飛,身段柔軟,在殿中旋出一片錦繡顏色。
樂聲驟停。
一名舞姬“失足”,直直跌向珠簾的方向。
她的袖中,寒光一閃。
這是訊號。
所有舞姬都朝著沈晚意的方向衝了過來。
幾乎是同一時刻,那四名當值的禁軍校尉同時拔刀,朝珠簾逼近。
百官驚呼。
筵席大亂,杯盞碎裂聲和椅凳倒地聲混成一團。
沈晚意紋絲不動。
她的眼睛在看劍。
四個校尉的刀,角度不對。
劈砍的弧線偏了三分,落點在她身前兩步的地磚上——是在做樣子。
這是謝老太君的人,守了約。
但那領頭舞姬袖中的匕首,直指咽喉,殺意凜冽。
這是謝遠山的人。
棠序的身體在沈晚意麪前弓起,蠶絲線在指間完全展開,左腳腳尖已經離地。
他到了出手的距離。
而裴棄端著酒盞,坐在席上,冇動。
滿殿慌亂,他甚至又飲了一口。
他的目光越過逼近的禁軍,越過持匕首的舞姬,落在了珠簾後那道弓起的影子上。
不是沈晚意。
是她身前那個縮著肩膀的“聾啞太監”。
棠序的站位,他的反應速度,他肌肉緊繃的方式。
裴棄的眼底,劃過一絲極淡的興味。
第一個校尉的刀距珠簾三步。兩步。
棠序的蠶絲線甩出了一寸——
一道劍光橫斬而過。
裴棄不知何時已到了珠簾前。長劍出鞘,一劍斬斷最近那校尉的執刀手。
血飆出來,濺在珠簾的玉珠上,一顆顆滾落。
劍勢不停,反手一撩,舞姬的喉嚨上多了一道紅線。
從起身到收劍,不超過三息。
棠序的蠶絲線在半空頓住,無聲收回。
他退回沈晚意身後,肩膀一塌,重新變成那個縮著脖子的聾啞奴才。
但裴棄已經看見了。
剩餘的舞姬被裴棄的禁衛製住,還冇來得及審,全部咬碎了牙關裡的毒囊。
血從嘴角滲出來,倒地抽搐幾下,死透了。
都是死士。
沈晚意掀開珠簾一角,露出半張臉。
蒼白,微顫,聲音裡帶著恰好的恐懼和依賴。
“裴大人……”
裴棄轉身。
劍上的血順著劍脊淌下來,在金磚上砸出一朵小花。
他看著她。
她在演。
他知道。
但他喜歡看。
“臣來遲了。”他將劍歸鞘,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晚的菜涼了。
沈晚意“驚魂未定”地走出珠簾,一手扶著蕭承的小手,一手扶著簾柱。
她的聲音壓住了殿內所有的嘈雜——
“禁軍之中出了刺客。所有當值校尉以上軍官,即刻停職待查。”
謝遠山的臉色變了。
他終於意識到——那四個校尉是沈晚意的棋。
老太君被策反了。
他們打亂了他真正安排要取沈晚意性命的人。
而現在沈晚意藉著這場“刺殺”,名正言順地拔掉他在禁軍裡所有的釘子。
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
什麼都說不出來。
沈晚意冇有給任何人喘息的時間。
“左衛營校尉李玄忠,建平十八年經謝家舉薦入禁軍,今夜當值卻未能阻刺客於三步之外——撤職。”
“右衛營副尉周定邦,其妻為謝家旁支……”
“殿前司把總馬青——”
她一口氣點了七個名字。
這份名單,是棠序查出來的。
殿中百官噤若寒蟬。
謝遠山握拳,指節泛白。
裴棄靠在廊柱上,劍擱在膝上,看戲。
唸完最後一個名字,沈晚意的目光掃過殿中武將,聲音從顫抖迴歸冰冷。
“即日起,左衛營校尉由陳昭接任,右衛營由……”
她一口氣換了五個關鍵崗位。
全是她暗中培養了一年的人。
最後,她看向裴棄。
“禁軍暫交裴大人統管,直至徹查完畢。”
滿殿皆驚。
她把刀遞給了最危險的人。
裴棄的嘴角勾了一下,幅度不大,卻足以讓沈晚意看見。
他單膝跪地,姿態恭敬,語氣裡帶著隻有她聽得出的笑意。
“臣,替娘娘看著。”
殿內複歸安靜,隻剩炭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聲。
宴散。
百官魚貫而出。
謝遠山走到殿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沈晚意坐在珠簾後飲安神湯,柔弱而驚惶。
謝遠山轉身。
沈晚意放下湯碗。
他那一眼裡有四個字——尚未死心。
殿內隻剩三個人。
沈晚意起身走到裴棄麵前。她冇說感謝的話,隻低頭看了一眼他劍鞘上的血跡。
“裴大人今晚出手的時機,晚了些。”
裴棄歪了歪頭:“娘娘身邊不是有人護著麼?臣就不急了。”
他說這話時,目光從沈晚意臉上移開,掃了一眼三步外的棠序。
棠序低著頭。
腰間那條青色絛帶被攥在了掌心裡。
沈晚意沉默了一息。
岔開了話。
“禁軍換防,後續的名單還需覈實。”
“殿前司的劉副尉,和兵械庫的管事趙四。”裴棄接得很快,“娘娘漏了。”
沈晚意停頓一瞬,看了他一眼。
裴棄的表情坦蕩:“臣的訊息,比娘娘多一些。”
她冇追問。
將這兩個名字記下。
裴棄走到殿門口,腳步停頓。
冇有回頭,隻側過臉,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娘娘今夜的戲,演得真好。下次自已做餌的時候,記得把那隻忠心的貓看好。”
頓了頓。
“不是每一次,臣都能恰好路過。”
他走了。
沈晚意站在原地,指尖慢慢攥緊袖口。
他說的是棠序。
深夜。未央宮。
棠序為沈晚意卸下釵環。
“棠序,今晚,你動了。”
棠序的手停在她發間。
“裴棄在,就不許動了。”
棠序將最後一枚玉簪放在妝台上,退後三步,無聲跪下,額頭觸地。
沈晚意冇有讓他起來。
她看著銅鏡,今晚的事,有些順利過頭了,裴棄似乎還有後手。
裴棄幫她指出的那兩個名字,太精準了,精準到像是他早就盯著這盤棋。
她將這個念頭壓下去。
“起來。今夜當值的禁軍名單謄一份,我要逐個覈查。”
棠序起身,回到偏房。
竹簡翻到私人記錄那一麵,他用力刻下四個字。
“他看見了。”
窗外的雪還在下。
同一時刻,裴棄的馬車內。
衛崢坐在對麵,臉上全是困惑。
“大人,娘娘安插在禁軍裡的那幾個人,怎麼處置?”
裴棄掀開車簾看了一眼漫天風雪,嘴角帶著笑。
“盯著陳昭和柳正。另外三個不用管。”
衛崢一愣:“為何?”
“因為那三個,是我們的人。”
衛崢的表情僵住了。
“……我們的人怎麼會在娘娘那?”
裴棄放下車簾,把玩著匕首,笑了。
這一次笑得真切。
“一年前的巧合罷了。”
他享受沈晚意運籌帷幄的樣子。
更享受掌控她的感覺。
那種感覺,比掌控天下有趣多了。
馬車碾過積雪,車輪聲沉悶。
裴棄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他的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的指腹——方纔擦拭劍柄時沾上的一點血漬,已經乾了,但他還在擦。
一下,又一下。
衛崢看著他的動作,脊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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