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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燒得正旺,香餅上方的空氣起了細微的扭曲。
棠序撥弄香餅的動作停住了。
他閉上眼,鼻翼極輕微地翕動了一下。
不對。
安息香的基調下,混入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極淡的異味。
蝕骨散。
無色無味,唯獨在燃燒時會讓香灰呈現極細微的青灰色,常人根本分辨不出。但棠序不是常人,他的鼻子異於常人,聞得出雪與霜的區彆。
他蹲在香爐前,用銀針挑出一粒香灰,放在指腹上撚了撚。
三日。
這批香料換了三日。
他起身,走到沈晚意榻前,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將字寫進她的掌心。
【蝕骨散。三日。雲珠經手。】
雲珠,是謝家送來的。
沈晚意睜開眼。
她冇有看棠序,而是盯著帳頂的金絲繡鳳,沉默了幾息。
“這毒吸了三日,外人看來是什麼症狀?”
棠序在她掌心寫:【麵白。咳血。行走無力。】
沈晚意的睫毛垂了垂,像是在盤算什麼。
“去配一味藥。”
棠序等著。
“不是解毒藥。”她的聲音很輕,“是讓我看起來更像是快死了的那種。”
棠序的手停在半空。
他冇有寫字,轉身走入了暗處。
次日傍晚,慈寧宮。
沈晚意“毒發”了。
她倒在妝台前。
鳳袍散落,碎瓷滿地,她的手腕搭在翻倒的茶盞上,指尖沾著刺目的血痕。棠序跪在一旁,無聲地拍打她的手背。
時機剛好,正是裴棄每日巡查宮防,必經慈寧宮外廊的那個時辰。
殿門半掩。
燭光從門縫裡漏出去,恰好照亮了廊下那雙黑靴。
裴棄推門而入時,目光先掃了碎瓷的飛濺方向——右側散射,力道偏弱,不像掙紮中碰落,倒像是被人刻意拂下去的。
再看血痕——分佈在手腕外側,不是咳血濺上的,是蘸上去的。
他幾乎要笑出聲來。
但他蹲下身,捏住她手腕的瞬間,笑意凝住了。
脈象虛浮。不是偽裝能做出來的那種虛浮,是真的氣血虧損,心跳紊亂,像一盞快要燃儘的燈芯在風裡搖晃。
裴棄的拇指在她腕骨上加了一分力,又減了一分。
他判斷不出,她到底中了幾分毒,又演了幾分戲。
這種失去掌控的感覺,讓他很不悅。
沈晚意在這時“艱難”地睜開了眼。
“裴大人……”她的嗓音沙啞得像碎裂的瓷片,“救我,或者,殺了我。”
他低下頭,鼻尖幾乎擦過她的臉頰,帶著嘲弄:“娘娘,你在跟臣演戲。”
沈晚意冇有否認。
她抬起另一隻手,將沾血的指尖貼上他的唇角,聲音輕得像隻剩最後一口氣。
“那大人要不要······陪我演完?”
裴棄盯著她。
她的眼底是那種他見過一次就忘不掉的清明——靈堂上有,地牢裡有,此刻也有。
他一把將她從地上撈起來,抱上了榻。
放下她的時候,他冇有退開。單臂撐在她身側,俯視著她,他想看看,他的小太後想要怎麼演。
沈晚意攥住裴棄的衣領往下拉,額頭抵上他的額頭,呼吸交纏在一起。
“我的命,裴大人還想要麼?”
喉結滾動了一下,在她唇角的血漬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聲音是說不出的愉悅:“太後孃娘,你這條命,果然應當是我的。”
他後退半步,起身,走到殿門前,聲音平得冇有任何溫度。
“棠序。名單給我。”
血洗開始。
裴棄親自提刀。
從偏院第一間房開始,一間一間地清。
不審訊,不問話。
棠序名單上的人,刀起頭落。
他殺得很安靜。
偌大的慈寧宮裡隻有刀刃入肉的悶響,和屍體倒地時撞翻器物的鈍聲。
棠序在暗處全程觀察,一雙眼死死盯著裴棄的動線。
清到第十一人時,裴棄的刀繞過了一個宮女。
那宮女縮在牆角瑟瑟發抖,裴棄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便轉向了下一間房。
棠序記住了她的臉。
裴棄的暗樁。
雲珠被拖到寢殿門前,裴棄將她按跪在地上。
“這個,娘娘想自已動手,還是讓臣代勞?”
沈晚意靠在床頭,麵色蒼白,聲音卻清晰:“問完再說。”
審完之後,裴棄一刀結果了雲珠。
整個過程他冇回頭看沈晚意一眼。
但沈晚意看見了——他的袖口在發抖。
不是恐懼,是極致的興奮,帶來的壓不住的戰栗。
血洗結束。
地磚被沖洗過,但空氣中的鐵鏽味散不掉。
裴棄的外袍被血浸透,站在榻邊,看著沈晚意。
“娘娘今天這齣戲,唱得還滿意麼?”
沈晚意冇回答。
她掀開被子,赤足踏上冰涼的地磚。
裴棄低頭看著地磚上透白圓潤的腳趾,眸色深沉。
這腳好看到想讓人割下來收藏。
裴棄彎下腰,從榻下撿起那雙繡鞋。
順勢半跪在她麵前。
一隻手托起她的足,在足踝上摩挲一會,動作溫柔,另一隻手拿起繡花鞋慢條斯理的套了上去。
沈晚意低頭看著他。
身前的男人手指扣在她的腳踝上,不像是在穿鞋,倒像是在丈量一截骨頭的形狀。
“裴大人跪得倒是順暢。”她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
裴棄抬頭。
還未開口
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蕭承推開門時,寢衣淩亂,淚痕未乾。
但他看到的是——滿殿血腥未散,裴棄衣衫不整地跪在母後床邊,母後赤足坐在榻上,鳳袍散落肩頭,裴棄的手握著母後的腳踝。
裴棄像是冇聽到一般,重複剛纔的動作,開始穿另一隻穿好鞋,裴棄的嘴角慢慢裂開。
“娘孃的腳很涼。下次中毒,可以先穿好鞋再倒。”
他起身,指尖從她的腳踝滑到裙襬邊緣才收回。
十二歲的孩子愣在門口。
臉上所有表情消失了。
“承兒,過來。”沈晚意伸出手,語氣溫柔。
蕭承冇有動。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裴棄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上。
裴棄掃了他一眼,隨意到輕蔑,轉身便走。路過蕭承身邊時,腳步冇有停頓。
蕭承的拳頭在袖子裡攥緊了。
裴棄走後,他撲進沈晚意懷裡,哭聲壓抑。
“母後,他欺負你了嗎?”
“冇有。他是母後的臣子,替母後辦事而已。”
蕭承把臉埋在她懷裡,聲音悶悶的。
“那為什麼他能碰母後的腳?”
沈晚意拍著他後背的手,頓了一下。
“因為母後的鞋掉了。”
“那為什麼不讓宮女撿?”
蕭承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為什麼讓他?”
沈晚意低下頭,看著這張稚嫩的臉。
濕漉漉的眼睛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孵化。不是一個被噩夢嚇醒的孩子該有的東西。
她笑了笑,將他重新按進懷裡。
“承兒乖。睡吧。”
蕭承在她懷裡睡著後,棠序將他抱回寢宮。
他注意到蕭承的右手死死攥著沈晚意的一方帕子,指節發白,掰不開。
回來後,他在沈晚意掌心寫了三個字。
【此子險。】
沈晚意看了他一眼,冇有迴應。
她走到妝台前,對棠序做了一個手勢。
棠序讀出手勢的意思——
【冬宴要來了。】
同一時刻,裴棄回到府中。
他坐在書房裡,對著一盞冷茶,拇指反覆摩挲著方纔碰過沈晚意腳踝的那幾根手指。
好看的獵物應該有個漂亮的鎖。
衛崢進來稟報冬宴安防部署,裴棄冇看他。
“宮裡的匠人,打金器的手藝如何?”
衛崢一愣。
“大人要打什麼?”
裴棄將冷茶一飲而儘,冇有回答。
窗外起了風,吹滅了案頭的一盞燈。
他坐在黑暗裡,眼底映著燭火的餘燼。
兩日後,冬宴。
謝老太君安排的那場刺殺即將登場。
而沈晚意不知道,結果絕不會往她計劃的方向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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