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深,未央宮。
棠序為沈晚意放下床帳,又用手背試了試湯婆子的溫度,最後將一柄三寸長的匕首塞入枕下。
七年來,日日如此。
沈晚意靠在床頭。
“不急。”
棠序垂首,等著她吩咐。
他知道,這個時辰還不睡,意味著她今夜在等人,或者在等一件比睡眠更重要的事。
“過來。”沈晚意的聲音很輕。
棠序走到她身邊,跪下,攤開掌心。
溫熱的指尖在他冰涼的掌心上,一筆一劃地寫著。
【以後無論裴棄做什麼,你都不許出手。】
棠序的手頓在原地,那雙向來麻木的眼,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震驚與痛色從中一點點滲出。
沈晚意冇有收回手,隻是隔著昏暗的光線看著他,等他的反應。
棠序僵持了片刻,終是從袖中摸出一塊小巧的竹簡和刻刀,用一種近乎自殘的力道,在上麵刻下四個字。
“若他殺你?”
筆鋒淩厲,入木三分。
像是質問,更像是某種絕望的請示。
這是七年來,他第一次用反問來迴應她的命令。
沈晚意看著那四個字,眼底閃過意外,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
她冇有生氣。
“應該不會有那一天了。”
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如果有,也不許。”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明早多備一盞茶”。
棠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垂在身側的左手,無名指反覆摩挲著腰間那條洗得發白的青色絛帶——他的不安已經壓不住了。
沈晚意冇再看他,從妝台角落拿起裴棄的那件外袍,起身走向外殿。
棠序看著她抱著那件屬於另一個男人的衣袍的背影,將手中的竹簡翻到私人記錄的那一麵,用力刻下一行字,隨即又用更狠的力道,將那行字劃得麵目全非。
“哢噠”一聲,竹簡裂開了一道細縫。
外殿,沈晚意坐下,將裴棄的外袍仔細鋪在膝上,手指不緊不慢地撫平上麵的每一處褶皺,像是在撫摸情人。
她對身後的棠序說:“去沏壺茶,要三盞。”
棠序依言照辦。
他冇有洗茶,直接用沸水沖泡,濃黑的茶湯在白瓷盞中翻滾。
這是沈晚意在需要徹夜清醒時纔會喝的陳普洱。
她在等人。
二更天,慈寧宮外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傳聲,謝家老太君遞了牌子,正跪在宮門外求見。
沈晚意放下茶盞。
“來得比我想的,早了半個時辰。”
她讓棠序去開宮門,又吩咐道:“讓她在殿外多跪一刻鐘。哀家想看看,這宮裡的耳朵究竟有多好使。”
這不是恩賜,是規矩。
她要讓謝老太君從跪下的那一刻起就明白,今夜,她不是來談條件的,是來求的。
而這一刻鐘,也是留給宮中某個人的反應時間。
她算準了,裴棄的眼線會在謝老太君遞牌子的同時,就把訊息傳到他耳朵裡。
不過半炷香,寢宮內,一切如常。
但空氣裡,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從殿外風雪中帶來的冷冽鐵鏽味。
那是裴棄身上獨有的味道。
她知道,他來了。
“我就知道你會來。”她冇有回頭,對著空蕩蕩的殿內輕聲說道。
身後廊柱的陰影裡,一道聲音無聲無息地滑了出來。
“娘娘這是在等老太君,還是在等臣?”
裴棄從陰影中緩步走出。
他今夜冇穿朝服,一身鴉青色便袍。
長髮僅用一根玉帶鬆鬆垮垮地束著,幾縷碎髮垂在額前,遮住了眼底的暴戾,卻讓整個人更添了幾分說不出的邪性。
他像是剛從一場殺戮中抽身,身上還帶著未散的鐵鏽味。
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大人既然來了,不如坐下聽一齣戲。”
裴棄靠在廊柱上,眼神玩味的落在她膝上那件外袍上。
“娘娘把臣的衣裳留著,是做念想,還是想做臣的裹屍布?”
沈晚意低頭,指尖拂過外袍的布料,綻開一抹狡黠的笑:“做幌子。”
很快,棠序將謝老夫人引入偏殿。
老夫人進來時,膝蓋上全是塵土與冰渣,顯然在宮門外實打實地跪了許久。
她看見沈晚意獨自坐在燈下,換下了鳳袍,隻著一身家常的素衫,看起來比白日裡更單薄,更年輕,也更不像一個剛剛下令杖斃了三位大臣的當朝太後。
“太後孃娘,老身此來,是替景行那孽障——”謝老夫人開口便要跪下。
“老太君不必說了。”
沈晚意抬手,隔空止住了她的動作,親手為她倒了一杯茶推過去,“哀家和謝家,冇有情分可講。”
一句話,堵死了所有退路。
謝老夫人僵在原地。
“但哀家可以和謝家,做一筆交易。”
沈晚意慢條斯理地將謝景行的罪名一條條擺出來,“褻瀆太後、私藏龍袍、靈堂逼殉。老太君,這三條,哪一條不夠他死?哪一條不夠你謝家滿門抄斬?”
謝老夫人的手劇烈地抖動起來,龍頭柺杖篤篤地敲擊著地磚。
“哀家可以保他。”
沈晚意話鋒一轉,聲音輕得像羽毛,“不止保他活,還保謝家不絕嗣。你那個九歲的重孫,叫謝景寧,是嗎?長得倒是玉雪可愛。”
謝老夫人的瞳孔猛地縮緊。
“條件。”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七日後冬宴。”沈晚意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在說夢話,“你安排禁軍中謝家的人,在宴上……刺殺哀家。”
“你瘋了!”謝老夫人驚得霍然起身。
沈晚意抬眼看她,那雙總是含著疏離的鳳眸裡,是瘋狂。
“不必真殺,隻要動手就夠了。”
她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將謝家安插在禁軍裡的勢力連根拔除,換上她自已一年來培養的棋子。
而這件事,必須瞞著老謀深算的謝遠山,隻有眼前這個被孫子拿捏住命脈的老太太,纔會答應這筆荒唐的買賣。
沈晚意補上了最關鍵的一刀:“景行的腿,我能讓太醫接回來。但他的命,過了今晚,我就保不住了。”
謝老夫人的龍頭柺杖在地上戳出一聲脆響:“老身憑什麼相信你?你一個被架空的太後,連自已都保不住!”
沈晚意冇有回答。
她緩緩站起身,走向內殿那根光線照不到的廊柱,伸手探入那片粘稠的陰影深處。
她像是在虛空中抓住了什麼,輕輕一扯。
男人被她攥著衣領,順著她的力道,從陰影裡踏出,被她引著按倒在塌上。
謝老夫人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手中的龍頭柺杖“哐當”一聲脫手落地。
是裴棄。
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瘋子,那個權傾朝野的活閻王。
沈晚意冇有鬆手,不等裴棄反應順勢坐進他懷裡,下巴擱在他的肩上,像一隻找到了最舒服靠墊的貓。
她側頭看向麵如死灰的謝老夫人,聲音懶洋洋的,帶著恃寵而驕的味道反問:
“現在,老太君覺得呢?”
柔若無骨的身體,輕的似乎冇有重量,落在懷裡。
裴棄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她仗著自已的勢欺人的樣子,也彆有一番意趣
她的發頂抵著他的下頜,沐浴後的冷香混著女人特有的柔軟體溫,透過單薄的衣料,一寸寸滲進他的皮肉筋骨裡。
他垂下眼,就能看到她擱在自已肩上的下巴,看到她顫抖的睫毛,看到她領口邊緣那顆若隱若現的紅痣。
裴棄抬起手落在了她的腰側。
手指收緊,用一種近乎占有的力道,將她又往自已懷裡帶了半寸。
埋在她的脖頸處,裴棄深深吸著屬於她的氣息,聲音有些發悶。
“謝老太君,太後孃孃的話,就是臣的話。”
良久,謝老夫人閉上眼,跌坐在地上,沙啞著聲音說:“老身……想要見見景寧。”
“自然。”沈晚意從裴棄懷裡直起身,恢複了端正的坐姿,淡聲道,“冬宴之前,老太君可以讓景寧入宮住兩日。”
謝老夫人被宮人攙扶著離去,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燈下的沈晚意,衣衫素淨,麵容平和,像一尊悲憫世人的觀音。
老夫人忽然想起了一句老話——菩薩低眉,金剛怒目。
她麵前這個,是低著眉的金剛。
謝老夫人走後,裴棄冇有立刻離開。他坐在榻上,看著眼前用力一掐就會斷的腰肢。
“裴大人今晚反應有些慢。”沈晚意起身,卻冇看裴棄。
裴棄抬眼。
“哀家靠上來的時候,你猶豫了。”沈晚意終於低頭看他,似笑非笑,“從前在靈堂裡掐哀家脖子,可冇見你猶豫。”
裴棄的喉結滾了一下,第一次仰視沈晚意,這個角度,似乎也很美:“娘娘在試探臣?”
“大人多慮了。”
沈晚意將茶盞倒扣在托盤上,聲音冷淡,“哀家隻是在用你。用得順手了,就習慣了。”
她起身往內殿走,行至門檻處,冇有回頭。
“外袍還給你。下次想進哀家的寢宮——走門。”
裴棄站在空蕩蕩的偏殿裡,低頭看著被扔在榻上的外袍。
上麵,全是她的味道。
鬼使神差地,裴棄將外袍湊到鼻下,深深吸了一口。
內殿。
棠序為沈晚意放下最後一層床帳。
帳內的沈晚意閉著眼,忽然開口:“棠序。”
棠序的手停在帳鉤上。
“今晚你在竹簡上劃掉的那句話,是什麼?”
棠序的脊背僵了一瞬。他冇有回答,也回答不了。
帳內沉默了幾息,傳來沈晚意輕微的歎息。
“算了,不用告訴我。去睡吧。”
棠序退出寢殿,回到自已在偏房的窄鋪上。
那隻斷了一條腿的灰貓無聲地蹭過來,他麵無表情地將魚碟放下。
他拿出那片裂了縫的竹簡,就著窗外慘淡的月光,看著被自已親手劃掉的那行字。
劃痕之下,依稀能辨認出七個字——
“她讓我看著她死。”
他將竹簡翻到背麵,在冰涼的竹片上,用儘全身力氣,重新刻下兩個字。
“不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