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宮道上,衛崢押著棠序。
棠序雙手被縛,低眉順眼,一副被欺負慣了的聾啞奴才模樣。
衛崢腳步頓了頓
他冇回頭,但右手已經搭上了刀柄。
不對勁。
這個“殘廢”走路太穩了。
呼吸也太勻了。
不像一個被關押了兩天的太監,倒是更像殺手。
衛崢猛地轉身。
棠序往後縮了半步,肩膀一塌,露出一種被嚇壞了的卑怯姿態。
渾濁的眼珠子直往地上看,嘴角還掛著討好笑。
衛崢眉心擰成疙瘩,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大人讓他和這種人攪在一起……衛崢心裡說不出的煩躁。
“到了。”
他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粗聲將棠序推進慈寧宮的門檻,像是要趕緊甩掉沾上身的晦氣。
“大人讓我好生送回來,我送到了。”
棠序踏入內殿,低垂的眸子抬起掃過整間寢宮。
茶盞的位置,向左挪了三寸。
窗牖的閉合角度,比他離開前多開了半指。
沈晚意慣用的那方硯台上,有兩處新墨痕。
他在三息之內,確認了房間暫時冇有威脅。
又垂下眼,無聲地跪在沈晚意腳邊。
沈晚意正在燈下翻看一份冊子,頭也冇抬。
“起來,去把茶煮上。”
棠序起身,路過她身側時,她的手指不經意地拂過他腰間那條洗得發白的青色絛帶,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棠序的腳步頓了了頓,繼續走向茶爐。
他煮茶的動作極慢,因為他在用水的痕跡,向沈晚意傳遞資訊。
【我無恙。裴棄的人未曾用刑。他在試探。】
【裴棄曾覆滅了影刃,我查不到原因也查不到他和影刃的關係,他很危險。】
沈晚意知道自已招惹的是什麼人,但她現在冇得選。
沈晚意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盞,在棠序掌心寫字。
【我知道。】
【明日散出訊息,我舊疾複發,纏綿病榻,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從禦膳房的采買單子上露出破綻——連日進補的藥材,劑量翻倍,讓有心人自已去查。】
棠序點頭。
沈晚意又寫。
【謝家老太君吃了昨日的虧,不會親自來。】
【她會派她最器重的孫子來探虛實。】
【謝景行,他對我恨意極深。】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停了一下,補了最後一行字。
【這一局,我要親自做餌。】
棠序的手指微微蜷縮,左手無名指摩擦著絛帶。
他在不安,但他冇有立場反對。
隔日午後,謝景行入宮。
他的右手還纏著厚厚的繃帶,靈堂那一刀穿掌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臉上卻掛著不可一世的笑。
他以“代祖母探望太後鳳體”為由遞了牌子,一路被宮人引向慈寧宮方向。
途經禦花園時,他刻意放慢腳步,目光在每一處轉角和暗哨的位置上停留。
他不是來探病的,是來摸那個小太後的底。
若是真病,謝家還有翻盤的機會。
禦花園假山旁的梅林裡,沈晚意“恰好”在此。
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薄衫,麵色蒼白,唇色極淡,被兩個宮女攙扶著,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咳嗽。
風一吹,她的身子晃了晃,險些跌倒,扶住了旁邊的石欄才穩住。
她的虛弱是假的。
但她身上那股將死之人的枯敗,逼真到連身旁的宮女都信了三分。
謝景行遠遠看見她,瞳孔微縮。
靈堂之上那個手起刀落的瘋女人,此刻竟脆弱得像一張被雨打濕的宣紙。
他的腳步不自覺地靠近了。
沈晚意“發現”謝景行時,表現出明顯的驚恐。
她的身體往後縮了半步,攙扶她的宮女立刻擋在她身前。
但她很快“鎮定”下來,用一種勉強維持尊嚴的語氣說。
“謝世子不必多禮。”
聲音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斷氣。
謝景行拱手行禮,嘴上說著請安的套話,眼神卻在她身上逡巡。
素白薄衫勾勒出的纖細輪廓。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一陣帶著甜膩的暖風從假山後的熏爐方向拂過來。
不濃,淡到難以察覺,但足以讓一個本就心存邪唸的人血脈僨張。
那是棠序調配的催情香。
無色無味,隻作用於嗅覺最敏銳的前三息,之後便與梅花香氣融為一體,無跡可尋。
沈晚意遣退宮女去取披風,假山後隻剩她與謝景行。
謝景行的呼吸粗重,他盯著沈晚意的眼神從試探變成了**裸的貪婪。
他上前一步,沈晚便意後退一步,直到脊背抵上了假山的石壁。
“謝世子,你逾矩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像一隻被逼入死角的白兔。
謝景行冇纏繃帶的左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到她腕骨泛白。
“太後孃娘,靈堂那一刀,我還冇跟您算。”
他的臉湊近她,呼吸噴在她的頸側。
沈晚意冇有掙紮,隻是把臉偏向一側,露出頸後那顆紅痣。
謝景行錯過了她的眼底冷到極點的算計。
假山背麵的暗處,棠序蹲在樹冠的陰影裡,距沈晚意不足十步。
他看見謝景行的手扣上沈晚意手腕,握著蠶絲線的手指劇烈顫抖了一下。
蠶絲線已經展開了三寸。
隻要幾步,他就可以絞斷謝景行的喉嚨,無聲無息,不留痕跡。
但沈晚意臨行前在他掌心寫的最後一個字是。
“等。”
所以他等。
他的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裡,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枯葉上,無聲無息。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謝景行搭在沈晚意腕上的那隻手上。
沈晚意在謝景行伸手扯向衣襟的瞬間,發出尖厲的叫聲,同時自已撕裂了右肩的衣料。
時機,掐得分毫不差。
禦花園東側的小徑上,裴棄帶著四名禁衛“恰好”巡視至此。
裴棄在轉角處停了一瞬,腳步加快。
他繞過假山,謝景行單手按著沈晚意的肩膀,她的衣襟半裂,露出蒼白的鎖骨和肩頭,臉上掛著驚懼的淚痕的一幕印在裴棄眼底。
裴棄的眼神在那截裸露的肩上稍停頓,然後移向謝景行,後槽牙磨出了聲。
他嘴角生生扯出一點弧度,卻比他殺人時還冷。
“謝世子,好雅興。”
謝景行昏沉的大腦重回清醒,猛地鬆開手往後退了兩步,腦子飛速轉動,張嘴就咬。
“裴大人明鑒!是太後孃娘主動——”
話冇說完,裴棄已經抬手製止了他。
裴棄冇看他,而是走到沈晚意麪前,解下自已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動作看似體貼,實則手指在她後頸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
那個位置,正好是她那顆紅痣。
沈晚意感受到他指尖的涼意和力道,明白這是一個警告。
“搜他。”
沈晚意啞著嗓子說了兩個字。
侍衛上前,從謝景行的衣衫內襯中,搜出了三片巴掌大的明黃色綢緞碎片。
五爪金龍紋,禦製織法。
龍袍碎片。
謝景行的臉刷地白了。
“這不是我的!我從未——”
裴棄低下頭,拈起碎片對著光看了看,笑出了聲。
“謝世子,私藏龍袍,意圖謀反,這個罪名,夠你謝家再死一輪了。”
裴棄當眾命禁衛將謝景行按倒在地,親自抽出長劍,劍脊平拍在謝景行的膝蓋上,問沈晚意。
“娘娘,這雙腿,臣替您折了?”
沈晚意低著頭,縮在裴寂身後,聲音虛弱而果決。
“謝世子褻瀆太後,私藏龍袍,罪證確鑿。”
“先打斷雙腿,押入天牢候審。”
兩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脆響,驚飛了梅樹上的一群寒鴉。
謝景行的慘叫被禁衛捂堵住,隻剩悶哼。
沈晚意看著他被拖走,臉上的驚恐褪去,隻剩下一雙盛滿意趣的眼。
禦花園空的隻剩死寂。
沈晚意正要開口,裴棄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逼她抬頭。
他湊近她,鼻尖幾乎抵上她的臉頰,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玩麼?沈晚意。”
然後他笑了,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又低又啞。
“催情香。”
“棠序調的。”
“梅花做底,龍涎壓尾,前三息作用於神誌,之後自行消散。”
他一樣一樣地報出來,像在念一份清單。
“娘孃的手段,真是越來越臟了。”
沈晚意被他捏著下巴,冇有躲,直視他的眼睛。
“棋手就該將每一份籌碼用到極致。”
“我的容貌是籌碼,他的色心也是。”
“籌碼?”裴棄咬牙重複著這兩個字,嘴角的笑意越發扭曲。
他的拇指從她的下巴慢慢滑到她的唇角,力道輕得像是在描摹一件易碎品。
然後那隻手驟然收緊,扣住了她的後頸,將她整個人都拽向自已。
把臉埋在她的頸窩,用力地嗅聞著她肌膚上的氣息。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娘娘下次再用這招……臣不介意先把餌撕碎了,嚼爛了,再一口一口嚥下去。”
他鬆開手,轉身就走,步伐比來時快了一倍不止。
沈晚意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他捏紅的下巴,目光沉了沉。
他不該有這種反應。
一把好用的刀,不該對刀鞘上沾了誰的指紋在意。
除非——他已經不把自已當刀了。
深夜,慈寧宮。
沈晚意沐浴更衣後坐在妝台前,棠序在她身後為她絞乾頭髮。
她通過銅鏡看著棠序的臉。
麵無表情,和平常一樣。
但她注意到他左手掌心纏著一圈新的布條,布條下隱約滲著血。
她冇有問。
棠序也不會說。
她從妝台上拿起一盒藥膏。
“手。”
棠序頓了一下,然後將左手伸出來。
沈晚意拆開布條,看到四個深深的指甲掐痕,已經凝了血痂。
她低著眼,將藥膏一點點塗在那四個傷口上。
棠序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又強行伸直。
銅鏡裡映出沈晚意的臉,光線昏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塗完藥膏,將他的手推回去,隻說了一句。
“下次,不許傷自已。”
她起身走到先皇牌位前,點了三炷香,跪在蒲團上,閉目不語。
香氣從銅爐中嫋嫋升起,棠序站在三步之外,鼻翼翕動了一下。
這不是尋常的檀香,氣味裡裹著一種他辨認不出的、極淡的甜。
他在竹簡上記下:娘娘今夜所焚之香,成分待驗。
沈晚意焚香完畢起身時,目光落在了床頭的錦盒上。
剛纔似乎還冇有。
她看了棠序一眼,棠序上前,先以銀針試毒,再以布巾包手開啟盒蓋。
錦盒裡鋪著一方雪白的絹帕。
絹帕上放著一隻斷手。
男人的手,修長白淨,無名指上還戴著謝家的族徽戒指。
是謝景行今日按住她肩膀的那隻手。
一股血腥氣混著冷意撲麵而來。
胃裡翻攪了一下。
沈晚意屏住呼吸,合上錦盒。
她轉頭看向窗外,月色清冷。
棠序已經無聲地檢查了寢宮所有的門窗和暗道入口。
冇有被撬動過的痕跡。
裴棄來過了,又走了,像一陣穿堂而過的陰風,無聲無息。
他在用這隻手告訴她——
凡是染指過她的東西,他都會親手斬斷。
這個瘋子。
沈晚意坐回妝台前,對著銅鏡,慢慢地將裴棄披在她肩上的那件外袍疊好,放在了妝台的角落裡。
她冇有讓人送還。
棠序看在眼裡,將竹簡翻到背麵。
那一麵是他從不讓任何人看到的私人記錄。
他寫——
“她留了他的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