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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杖斃言官血染未央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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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遠山將那道“遺詔”舉過頭頂,聲音在空曠的未央宮裡迴盪。

"太後孃娘,先皇遺詔在此,白紙黑字,您……該上路了。"

他身後,三十餘名言官伏趴在地磚上。

好一齣戲。

沈晚意端坐在珠簾後。

手中捏著一盞茶,拇指不緊不慢地摩挲著杯沿。

茶盞剛剛揭開蓋子,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冇有看謝遠山。

她在看茶。

碧螺春,今年的新茶,泡到第三道纔出真味。

可惜,這滿殿的殺氣,把茶香都壓下去了。

"遺詔?"

沈晚意的聲音穿過珠簾,透著一股子讓人脊背發涼的慵懶。

“謝大人,您這遺詔倒是比靈堂那日的逼真多了,可惜,這墨裡的鬆木香還未散。先皇生前最厭鬆木,您昨晚趕工的時候……怕是忘了?”

珠簾後,沈晚意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袖中那枚冰涼的殘扣。

半枚玉扣,斷口參差,像是被人生生掰斷的。

先皇駕崩那夜,她從先皇僵硬的手指間偷走了這個東西。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

但她知道,先皇死都不肯鬆手的東西,一定比她的命值錢。

“遺詔真偽,自有禮部公斷!”

謝遠山冷哼,向前跨出一步,“今日臣等前來,隻是請太後孃娘……遵旨。”

沈晚意低低笑了。

那笑聲隔著珠簾傳出來,清冷如碎冰落玉盤。

遵旨。

多好聽的兩個字。

不就是想讓她——去死。

沈晚意放下茶盞,手指不經意間碰到了身側的小手。

十二歲的蕭承縮在她身後,小小的身子貼著她的後背,像一隻受驚的幼獸。

他在發抖。

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珠簾外那些跪著的人。

那眼神不是恐懼。

是恨。

沈晚意冇有回頭,隻是輕輕握了握他的手,低聲說了兩個字。

"彆怕。"

蕭承抬頭看著她的背影,瞳孔深處湧動著某種複雜到連他自已都不懂的情緒。

母後的手,好涼。

但他覺得,這是他這輩子握過的最安全的東西。

殿外,靴子踩在積雪上的聲音由遠及近。

裴棄到了。

他冇有從正門進來,而是從側殿的暗門無聲無息地繞到了珠簾旁。

玄色朝服,銀紋暗繡,腰間那柄長劍的劍穗上還沾著未乾的血。

剛殺過人。

他在珠簾外站定,目光越過滿殿跪著的言官,看向謝遠山。

"謝大人好興致。"

裴棄的聲音低沉,像是砂紙磨過鐵器。

"本官剛從詔獄回來,還冇來得及換衣裳,您就開始逼宮了?"

謝遠山轉過身,看著這個比他小了三十歲卻已經把持朝政的年輕人。

"裴大人,這是皇室家事,與你何乾?"

裴棄嘴角微挑。

"巧了,先皇臨終前親口封臣為輔政大臣。皇室家事,臣管得著。"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了珠簾後那道模糊的身影。

隔著珠簾,他看不清她的臉。

但他知道她在笑。

那種冷到骨子裡的笑。

他見過一次,是在地牢裡,她渾身是血的時候。

謝遠山冷哼一聲,冇再和裴棄糾纏。

"沈晚意,你敢違抗先皇遺詔?"

沈晚意冇有說話。

她的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輕輕叩擊著雕花的木紋。一下,兩下,三下。

叩擊聲在安靜的大殿裡,像是一麵鼓,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珠簾後,沈晚意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不再是漫不經心的語調。

"孟大人,"她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選單,"建平二十一年,你在任青州知府期間,納了一房妾室。"

孟懷遠的臉色微變。

"那妾室原是城東布商趙家的女兒,年方十四,趙家不允,你以賑災款為要挾,逼其就範。趙家老父一怒之下懸梁自儘,此事青州府衙有卷宗可查。"

她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冷到骨頭裡。

"孟大人,你要不要猜猜,那份卷宗現在在誰手裡?"

孟懷遠的臉刷地白了。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珠簾後那道影子,嘴唇翕動了兩下,冇有發出聲音。

沈晚意冇有給他喘息的時間。她的目光越過孟懷遠,落在他身後那排言官身上。

"鄭禦史,建平十九年,漕運銀兩短缺三萬兩,經手人是你的侄子。你用假賬掩了三年,去年才補上窟窿,補窟窿的銀子,是從你嶽父的鹽鐵生意裡抽的。"

鄭禦史的膝蓋肉眼可見地軟了一下。

"魏給事中,你家三公子去年在城南打死了一個馬伕,你花了八百兩銀子買通仵作,將兇殺改成了意外。那個馬伕的遺孀帶著兩個孩子,現在還跪在大理寺門口。"

魏給事中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還有……"

"夠了!"

謝遠山終於沉不住氣了。他向前踏出一步,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太後孃娘,此乃朝堂議政之所,不是審訊的公堂。"

沈晚意的叩擊聲停了。

殿內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謝太傅說得對。"她的聲音從珠簾後飄出來,帶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這裡不是公堂。"

"所以,不必審了。"

她的聲音驟然轉冷。

"裴棄。"

兩個字落下,像是石子投進了深潭。

裴棄靠在珠簾邊的廊柱上,手裡把玩著短刀,刀刃上映著殿內的燭火。他看起來就像一個無聊到極點的旁觀者——直到沈晚意的聲音落下。

他冇有抬頭,隻是將短刀往鞘中一收,抬起下巴,對身後的禁衛軍做了個手勢。

禁衛軍湧入大殿,動作利落得冇有半分多餘。孟懷遠還冇來得及張嘴,就被兩個禁衛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像拖死狗一樣往外拽。

"你們……你們不能這樣!我是禦史中丞!按律當庭杖斃須經三堂會審!"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尖,最後被一聲沉悶的重擊截斷了。

殿外傳來木杖落在**上的悶響,一下接一下,沉重、密集,夾雜著壓抑不住的慘叫。

鄭禦史和魏給事中癱倒在地,麵如死灰。

剩下的幾個言官彼此對視,膝蓋跪在金磚上,抖得像是篩糠。

冇有人再說話。

謝遠山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向前邁了一步,剛要開口——

"嗒。"

一聲輕響。

劍柄抵上了他的胸口。

裴棄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麵前。那把劍冇有出鞘,隻是用劍柄的銅鼻,不輕不重地頂著謝遠山心口的位置。

裴棄比他高出半個頭,垂著眼睛看他,臉上掛著一種懶洋洋的笑意。

"謝太傅,殿前失儀,按律杖二十。"他的語氣像是在和老朋友寒暄,"不過看在太傅年事已高,就不打了罷。"

他頓了頓,將劍柄又往前推了一寸。謝遠山被迫退了半步。

"老老實實站著就行。"

謝遠山胸口的那口氣堵在嗓子眼,吐不出來,咽不下去。他死死盯著裴棄那張年輕的臉,恨不得將那副皮囊撕碎。

但他不敢動。

裴棄身上的殺氣不是裝出來的。昨夜靈堂裡那十七條人命,是實打實的屍體。

珠簾後,沈晚意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三十餘名言官,此刻跪在地上,像無形的針線串在了一起。

誰也不敢動。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瑟瑟發抖的言官,抬手,做了一個簡短的手勢。

"裴棄!你——"謝遠山暴怒。

裴棄用劍柄抵住了他的胸口,力道不大,但足以讓這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動彈不得。

"謝大人,"裴棄湊近他的耳邊,聲音輕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今日這三十六人,太後孃娘點了名的,一個都活不了。冇點名的,看您的表現。"

謝遠山的臉從鐵青變成了慘白。

"拖出去。"

沈晚意的聲音從簾後傳來,依舊是那種不疾不徐的調子。

"魏給事中、鄭禦史——當眾杖斃。"

禁衛軍如狼似虎地撲上去,將那二人從地上拖起來。

慘叫聲從殿外傳來,一聲比一聲淒厲。

殿內剩下的言官趴在地上,誰也不敢吭聲。

謝遠山被劍柄抵著,隻能看著自已精心佈置的棋局在一盞茶的時間裡土崩瓦解。

那道假遺詔掉在地上,被禁衛軍的鐵靴踩了個稀爛。

沈晚意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

"謝大人,您送來的那些教導嬤嬤。"

她的語氣忽然輕快了一些,像是在聊家常。

"哀家身邊不缺人伺候,就不勞煩了。從今日起,全部去宗人府吧。"

謝遠山咬碎了一口銀牙,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裴棄收回劍柄,後退半步,垂下眼簾。

他知道這場戲還冇唱完。

簾後的那個女人,從來不會隻下一步棋。

果然。

百官散儘後,大殿空曠如野。

珠簾被宮女收起,沈晚意的麵容終於完整地暴露在燈火之下。

她確實很美。

美得像一柄淬過毒的匕首。

蕭承已經被乳母帶了下去,臨走時回頭看了好幾次,每一次都像是在確認母後還在。

沈晚意冇有看他。

她在看裴棄。

"裴大人。"

"臣在。"

“昨日去給裴大人傳信的人還未回來。我的人。留在裴大人身邊怕是不妥。”她走到他麵前,仰頭看著他。

裴棄轉身,臉上掛著玩味的笑,一步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

“娘娘身邊,不是已經有臣這條最好用的狗了麼?”他低下頭,嗅聞著她發間的冷香,“何必去惦記一個說不出話的殘廢?”

“錚!”

一柄鋒利的金簪,自沈晚意袖中滑出,抵住了他的脖頸。

簪尖冰冷,刺破了他的一層薄皮,滲出一絲血珠。

沈晚意欺身上前,那雙總是含著疏離的美眸裡,是毫不掩飾的殺意。

“裴棄。”

“你逾矩了。”

冰冷的威脅,卻像一粒火星,點燃了裴棄眼中瘋狂的佔有慾。

他不退反進,任由那簪尖更深地刺入皮肉,猛地低下頭,吻上她那張喋血的唇!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了裴棄的臉上。

整個大殿,死寂無聲。

沈晚意收回金簪,也收回了所有的情緒,聲音冰冷。

“哀家覺得,今天應當是能見到自已的人了。”

她退後一步,與他拉開距離,像是在看一件用鈍了的兵器。

謝家的事,裴大人的動作似乎有些慢了。”

裴棄站在原地,臉上火辣辣地疼。

他緩緩抬起手,蹭掉唇邊的血。

冇有怒意。

反而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愉悅至極的低笑。

他歪了歪頭,玩味地看著她。

"臣方纔替娘娘杖斃了三個人,娘娘連一句謝都不肯給?"

沈晚意抬眼看他。

四目相對。

燈火在他們之間跳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裴大人想聽謝?"

"不想。"

裴棄忽然笑了,嗜血的興奮爬上他的臉。

"臣想聽娘娘說——該出手了。"

沈晚意看著他的笑容,手指在袖中捏緊了金簪。

這個男人比謝遠山危險一萬倍。

可她冇得選。

"該出手了。"

她一字一字地說。

裴棄緩緩屈膝,單膝跪地,頭顱微垂。

"臣,任憑娘娘差遣。"

他的聲音恭敬至極。

但沈晚意看到了。

他跪下去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像是一匹狼,終於嗅到了血腥味。

殿外,杖斃的慘叫聲漸漸止息。

殿外又飄起了雪,掩蓋了殿前的血跡。

沈晚意看著跪在自已麵前的裴棄,忽然想起了地牢裡那個血淋淋的夜晚。

他說,殺了那個人,我就護你。

她殺了。

他確實護了。

但這份"護"的代價是什麼,她現在還不知道。

她隻知道——

引狼入室容易。

送狼出門,除非讓他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沈晚意低頭看著茶盞裡早已涼透的殘茶。

她想,這盤棋纔剛剛開始。

而她手裡這半枚殘扣,或許就是唯一能讓她活到最後的底牌。

沈晚意轉身離開,冇有讓身後的人起身。

裴棄起身,靠在廊柱上。

他看著繁複的宮裝下纖細的腰細和如鬆的背脊慢慢消失在視線裡。

裴棄的拇指摩挲著劍柄,心裡翻上來一個念頭。

這個女人,不能留太久。

留得越久,越難殺。

裴棄側頭,看著廊下肅立的副將,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彷彿在期待一場更有趣的戲。

“衛崢,你說,太後孃娘鎖在深宮,是從哪裡來的那些官傢俬隱?”

“末將不知,大人,需要去查麼?”

裴棄輕笑:“不必了,把那個殘廢,好生送還給太後孃娘。那是娘孃的眼睛,瞎了眼,遊戲可就那麼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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