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遠山將那道“遺詔”舉過頭頂,聲音在空曠的未央宮裡迴盪。
"太後孃娘,先皇遺詔在此,白紙黑字,您……該上路了。"
他身後,三十餘名言官伏趴在地磚上。
好一齣戲。
沈晚意端坐在珠簾後。
手中捏著一盞茶,拇指不緊不慢地摩挲著杯沿。
茶盞剛剛揭開蓋子,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冇有看謝遠山。
她在看茶。
碧螺春,今年的新茶,泡到第三道纔出真味。
可惜,這滿殿的殺氣,把茶香都壓下去了。
"遺詔?"
沈晚意的聲音穿過珠簾,透著一股子讓人脊背發涼的慵懶。
“謝大人,您這遺詔倒是比靈堂那日的逼真多了,可惜,這墨裡的鬆木香還未散。先皇生前最厭鬆木,您昨晚趕工的時候……怕是忘了?”
珠簾後,沈晚意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袖中那枚冰涼的殘扣。
半枚玉扣,斷口參差,像是被人生生掰斷的。
先皇駕崩那夜,她從先皇僵硬的手指間偷走了這個東西。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
但她知道,先皇死都不肯鬆手的東西,一定比她的命值錢。
“遺詔真偽,自有禮部公斷!”
謝遠山冷哼,向前跨出一步,“今日臣等前來,隻是請太後孃娘……遵旨。”
沈晚意低低笑了。
那笑聲隔著珠簾傳出來,清冷如碎冰落玉盤。
遵旨。
多好聽的兩個字。
不就是想讓她——去死。
沈晚意放下茶盞,手指不經意間碰到了身側的小手。
十二歲的蕭承縮在她身後,小小的身子貼著她的後背,像一隻受驚的幼獸。
他在發抖。
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珠簾外那些跪著的人。
那眼神不是恐懼。
是恨。
沈晚意冇有回頭,隻是輕輕握了握他的手,低聲說了兩個字。
"彆怕。"
蕭承抬頭看著她的背影,瞳孔深處湧動著某種複雜到連他自已都不懂的情緒。
母後的手,好涼。
但他覺得,這是他這輩子握過的最安全的東西。
殿外,靴子踩在積雪上的聲音由遠及近。
裴棄到了。
他冇有從正門進來,而是從側殿的暗門無聲無息地繞到了珠簾旁。
玄色朝服,銀紋暗繡,腰間那柄長劍的劍穗上還沾著未乾的血。
剛殺過人。
他在珠簾外站定,目光越過滿殿跪著的言官,看向謝遠山。
"謝大人好興致。"
裴棄的聲音低沉,像是砂紙磨過鐵器。
"本官剛從詔獄回來,還冇來得及換衣裳,您就開始逼宮了?"
謝遠山轉過身,看著這個比他小了三十歲卻已經把持朝政的年輕人。
"裴大人,這是皇室家事,與你何乾?"
裴棄嘴角微挑。
"巧了,先皇臨終前親口封臣為輔政大臣。皇室家事,臣管得著。"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了珠簾後那道模糊的身影。
隔著珠簾,他看不清她的臉。
但他知道她在笑。
那種冷到骨子裡的笑。
他見過一次,是在地牢裡,她渾身是血的時候。
謝遠山冷哼一聲,冇再和裴棄糾纏。
"沈晚意,你敢違抗先皇遺詔?"
沈晚意冇有說話。
她的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輕輕叩擊著雕花的木紋。一下,兩下,三下。
叩擊聲在安靜的大殿裡,像是一麵鼓,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珠簾後,沈晚意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不再是漫不經心的語調。
"孟大人,"她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選單,"建平二十一年,你在任青州知府期間,納了一房妾室。"
孟懷遠的臉色微變。
"那妾室原是城東布商趙家的女兒,年方十四,趙家不允,你以賑災款為要挾,逼其就範。趙家老父一怒之下懸梁自儘,此事青州府衙有卷宗可查。"
她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冷到骨頭裡。
"孟大人,你要不要猜猜,那份卷宗現在在誰手裡?"
孟懷遠的臉刷地白了。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珠簾後那道影子,嘴唇翕動了兩下,冇有發出聲音。
沈晚意冇有給他喘息的時間。她的目光越過孟懷遠,落在他身後那排言官身上。
"鄭禦史,建平十九年,漕運銀兩短缺三萬兩,經手人是你的侄子。你用假賬掩了三年,去年才補上窟窿,補窟窿的銀子,是從你嶽父的鹽鐵生意裡抽的。"
鄭禦史的膝蓋肉眼可見地軟了一下。
"魏給事中,你家三公子去年在城南打死了一個馬伕,你花了八百兩銀子買通仵作,將兇殺改成了意外。那個馬伕的遺孀帶著兩個孩子,現在還跪在大理寺門口。"
魏給事中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還有……"
"夠了!"
謝遠山終於沉不住氣了。他向前踏出一步,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太後孃娘,此乃朝堂議政之所,不是審訊的公堂。"
沈晚意的叩擊聲停了。
殿內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謝太傅說得對。"她的聲音從珠簾後飄出來,帶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這裡不是公堂。"
"所以,不必審了。"
她的聲音驟然轉冷。
"裴棄。"
兩個字落下,像是石子投進了深潭。
裴棄靠在珠簾邊的廊柱上,手裡把玩著短刀,刀刃上映著殿內的燭火。他看起來就像一個無聊到極點的旁觀者——直到沈晚意的聲音落下。
他冇有抬頭,隻是將短刀往鞘中一收,抬起下巴,對身後的禁衛軍做了個手勢。
禁衛軍湧入大殿,動作利落得冇有半分多餘。孟懷遠還冇來得及張嘴,就被兩個禁衛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像拖死狗一樣往外拽。
"你們……你們不能這樣!我是禦史中丞!按律當庭杖斃須經三堂會審!"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尖,最後被一聲沉悶的重擊截斷了。
殿外傳來木杖落在**上的悶響,一下接一下,沉重、密集,夾雜著壓抑不住的慘叫。
鄭禦史和魏給事中癱倒在地,麵如死灰。
剩下的幾個言官彼此對視,膝蓋跪在金磚上,抖得像是篩糠。
冇有人再說話。
謝遠山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向前邁了一步,剛要開口——
"嗒。"
一聲輕響。
劍柄抵上了他的胸口。
裴棄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他麵前。那把劍冇有出鞘,隻是用劍柄的銅鼻,不輕不重地頂著謝遠山心口的位置。
裴棄比他高出半個頭,垂著眼睛看他,臉上掛著一種懶洋洋的笑意。
"謝太傅,殿前失儀,按律杖二十。"他的語氣像是在和老朋友寒暄,"不過看在太傅年事已高,就不打了罷。"
他頓了頓,將劍柄又往前推了一寸。謝遠山被迫退了半步。
"老老實實站著就行。"
謝遠山胸口的那口氣堵在嗓子眼,吐不出來,咽不下去。他死死盯著裴棄那張年輕的臉,恨不得將那副皮囊撕碎。
但他不敢動。
裴棄身上的殺氣不是裝出來的。昨夜靈堂裡那十七條人命,是實打實的屍體。
珠簾後,沈晚意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三十餘名言官,此刻跪在地上,像無形的針線串在了一起。
誰也不敢動。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瑟瑟發抖的言官,抬手,做了一個簡短的手勢。
"裴棄!你——"謝遠山暴怒。
裴棄用劍柄抵住了他的胸口,力道不大,但足以讓這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動彈不得。
"謝大人,"裴棄湊近他的耳邊,聲音輕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今日這三十六人,太後孃娘點了名的,一個都活不了。冇點名的,看您的表現。"
謝遠山的臉從鐵青變成了慘白。
"拖出去。"
沈晚意的聲音從簾後傳來,依舊是那種不疾不徐的調子。
"魏給事中、鄭禦史——當眾杖斃。"
禁衛軍如狼似虎地撲上去,將那二人從地上拖起來。
慘叫聲從殿外傳來,一聲比一聲淒厲。
殿內剩下的言官趴在地上,誰也不敢吭聲。
謝遠山被劍柄抵著,隻能看著自已精心佈置的棋局在一盞茶的時間裡土崩瓦解。
那道假遺詔掉在地上,被禁衛軍的鐵靴踩了個稀爛。
沈晚意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
"謝大人,您送來的那些教導嬤嬤。"
她的語氣忽然輕快了一些,像是在聊家常。
"哀家身邊不缺人伺候,就不勞煩了。從今日起,全部去宗人府吧。"
謝遠山咬碎了一口銀牙,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裴棄收回劍柄,後退半步,垂下眼簾。
他知道這場戲還冇唱完。
簾後的那個女人,從來不會隻下一步棋。
果然。
百官散儘後,大殿空曠如野。
珠簾被宮女收起,沈晚意的麵容終於完整地暴露在燈火之下。
她確實很美。
美得像一柄淬過毒的匕首。
蕭承已經被乳母帶了下去,臨走時回頭看了好幾次,每一次都像是在確認母後還在。
沈晚意冇有看他。
她在看裴棄。
"裴大人。"
"臣在。"
“昨日去給裴大人傳信的人還未回來。我的人。留在裴大人身邊怕是不妥。”她走到他麵前,仰頭看著他。
裴棄轉身,臉上掛著玩味的笑,一步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
“娘娘身邊,不是已經有臣這條最好用的狗了麼?”他低下頭,嗅聞著她發間的冷香,“何必去惦記一個說不出話的殘廢?”
“錚!”
一柄鋒利的金簪,自沈晚意袖中滑出,抵住了他的脖頸。
簪尖冰冷,刺破了他的一層薄皮,滲出一絲血珠。
沈晚意欺身上前,那雙總是含著疏離的美眸裡,是毫不掩飾的殺意。
“裴棄。”
“你逾矩了。”
冰冷的威脅,卻像一粒火星,點燃了裴棄眼中瘋狂的佔有慾。
他不退反進,任由那簪尖更深地刺入皮肉,猛地低下頭,吻上她那張喋血的唇!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了裴棄的臉上。
整個大殿,死寂無聲。
沈晚意收回金簪,也收回了所有的情緒,聲音冰冷。
“哀家覺得,今天應當是能見到自已的人了。”
她退後一步,與他拉開距離,像是在看一件用鈍了的兵器。
謝家的事,裴大人的動作似乎有些慢了。”
裴棄站在原地,臉上火辣辣地疼。
他緩緩抬起手,蹭掉唇邊的血。
冇有怒意。
反而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愉悅至極的低笑。
他歪了歪頭,玩味地看著她。
"臣方纔替娘娘杖斃了三個人,娘娘連一句謝都不肯給?"
沈晚意抬眼看他。
四目相對。
燈火在他們之間跳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裴大人想聽謝?"
"不想。"
裴棄忽然笑了,嗜血的興奮爬上他的臉。
"臣想聽娘娘說——該出手了。"
沈晚意看著他的笑容,手指在袖中捏緊了金簪。
這個男人比謝遠山危險一萬倍。
可她冇得選。
"該出手了。"
她一字一字地說。
裴棄緩緩屈膝,單膝跪地,頭顱微垂。
"臣,任憑娘娘差遣。"
他的聲音恭敬至極。
但沈晚意看到了。
他跪下去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像是一匹狼,終於嗅到了血腥味。
殿外,杖斃的慘叫聲漸漸止息。
殿外又飄起了雪,掩蓋了殿前的血跡。
沈晚意看著跪在自已麵前的裴棄,忽然想起了地牢裡那個血淋淋的夜晚。
他說,殺了那個人,我就護你。
她殺了。
他確實護了。
但這份"護"的代價是什麼,她現在還不知道。
她隻知道——
引狼入室容易。
送狼出門,除非讓他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沈晚意低頭看著茶盞裡早已涼透的殘茶。
她想,這盤棋纔剛剛開始。
而她手裡這半枚殘扣,或許就是唯一能讓她活到最後的底牌。
沈晚意轉身離開,冇有讓身後的人起身。
裴棄起身,靠在廊柱上。
他看著繁複的宮裝下纖細的腰細和如鬆的背脊慢慢消失在視線裡。
裴棄的拇指摩挲著劍柄,心裡翻上來一個念頭。
這個女人,不能留太久。
留得越久,越難殺。
裴棄側頭,看著廊下肅立的副將,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彷彿在期待一場更有趣的戲。
“衛崢,你說,太後孃娘鎖在深宮,是從哪裡來的那些官傢俬隱?”
“末將不知,大人,需要去查麼?”
裴棄輕笑:“不必了,把那個殘廢,好生送還給太後孃娘。那是娘孃的眼睛,瞎了眼,遊戲可就那麼有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