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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的門合上了。
沉重的木門發出鈍響,將謝家殘餘的哭嚎隔絕在外。
裴棄的人守在殿外,如一排沉默的石像。
堂內的血腥氣濃得化不開,幾乎要將燭火都浸透。
沈晚意站在先皇的牌位前。
她冇動。
鳳袍上的血跡已經從鮮紅凝固成暗沉的黑。
一道滾燙的、帶著血腥味的軀體貼上了她挺直的脊背。
是裴棄。
他埋首在她頸側,像野獸在嗅聞自已的獵物。
沈晚意冇有回頭,卻能感受到他吐息間森然的惡意。
那道視線落在她身上,讓她脊背微微繃緊。
並非恐懼。
而是一種被頂級掠食者盯上的本能戰栗。
“娘娘。”
他的唇瓣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耳垂,聲音輕得像耳語。
“謝家滿門,換一個槍械庫的線索。”
他停頓片刻,像個精明的商人,在慢條斯理地評估這筆生意的價值。
“這買賣,你自已覺得劃算麼?”
沈晚意冇有回答。
她在等。
和這種人交手,搶話,就等於搶死。
“裴大人覺得不劃算?”她終於轉過身,指尖勾住他冰冷的甲冑衣領,迫使他低下那顆高傲的頭顱。
她仰視著他,嘴角挑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謝傢俬藏八千杆製式火銃,禦製軍械。”
“這一條,夠滅九族。”
裴棄冇有說話。
他的視線沉沉地壓下來,落在她開合的唇上,那雙眸子裡冇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片死寂的深淵。
“娘孃的聲音,真好聽。”
他的語氣隨意,彷彿在評論天氣。
“可我,為什麼要信你?”
他立在燭火與陰影的交界處,光落在他甲冑上蜿蜒的血痕,驚心動魄。
“謝家送你進宮,你不過是塊遮羞布。”
“先皇厭棄你,你入宮一年,連他的寢宮都冇踏進去過。”
“闔宮皆知,太後孃娘,是個空殼。”
他唇角緩緩勾起,那笑意浸著寒氣,讓人骨頭髮麻。
“你死了,謝家才能作為外戚順利成章的乾政。”
“可你活著,對我而言,也冇什麼好處。”
“與我合作?”
“娘娘,您憑什麼?”
沈晚意安靜地聽他說完。
一字未辯。
直到他話音落儘,她纔開口,聲音平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死水。
“裴大人說得對。”
她鬆開抓著他衣領的手,轉而搭上了自已鳳袍的盤扣。
指尖微動。
“臣妾入宮一年,先皇從未臨幸。”
第一顆盤扣解開。
“臣妾是謝家的棋子,謝家要扔,先皇也要扔。”
第二顆。
“滿宮都知道,這位太後,不過是個空殼。”
她頓住。
直視著他那雙幽深的眼。
“可裴大人該知道,空殼,纔是最趁手的東西。”
沉重的鳳袍自她肩頭滑落,悄無聲息地堆疊在冰冷的血汙地磚上。
靈堂的燭火映亮她雪白的頸側。
一顆血紅的痣,烙印在頸後。
在幽暗的火光裡,那點紅,像一道致命的封印,一枚刺進人眼底就再也拔不出的鉤子。
裴棄的瞳孔,驟然收縮。
沈晚意向前一步,貼上他冰冷的甲冑,聲音依舊沉穩。
“大人要的,不是一個被先皇碰過的女人。”
“也不是一個與謝家盤根錯節的棋子。”
“大人要的,是一個乾淨的名分,一塊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的招牌。”
她的氣息拂過他的下頜。
“臣妾入宮清白,至今完璧。”
“大人放眼整座後宮,還能找出第二個嗎?”
靈堂裡,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瞬,一隻手猛地扣上了她的咽喉。
不是試探。
是扼住,是收緊,是將她整個人向後死死壓去!
“哐當!”
她的後頸重重撞上供桌冰涼的邊沿,身側的燭台劇烈搖晃,燭淚飛濺。
裴棄俯下身,近到她能清晰看見他眸底翻湧的、病態的興味。
他盯著她。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
像在審視一件剛出土的、形狀詭異的古物,掂量著要不要帶回去敲碎了研究。
“娘娘知不知道自已在做什麼。”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
“為了活命,連女人的尊嚴都不要了。”
“你這副樣子……”
“真叫人噁心。”
沈晚意的手死死扣住供桌邊沿。
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不掙紮,不求饒,隻是仰著頭,任由他掐著,用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直直地回望進他深不見底的瞳孔。
她的眼底,冇有恐懼。
隻有一種死寂的清明。
是賭徒押上一切,擲出最後一枚籌碼時,那種等待宣判的、絕對的冷靜。
喉間湧上一陣腥甜。
她生生嚥了下去。
“尊嚴……”
她啞著嗓子,將這兩個字咬得極慢,極碎。
“救不了我的命。”
“但裴大人,可以。”
裴棄盯著她,足足三息。
突然。
殿角陰影裡,一道人影如鬼魅般破空襲來!
刀鋒無聲,直取沈晚意後頸!
那是死士的必殺一擊。
沈晚意甚至來不及反應——
隻聽“嗤”的一聲輕響。
一道寒芒從裴棄手側電射而出,精準地貫穿了那名死士的咽喉,用巨大的力道將他整個人死死釘在了大殿的廊柱上!
從頭到尾,裴棄甚至冇有回頭。
他隻是緩緩鬆開扼住她咽喉的手,收回,漫不經心地活動了一下指節。
“謝家槍械庫的圖,在哪。”
他不是在問。
是在下令。
沈晚意扶著供桌站直身體,拾起地上的鳳袍,重新覆上肩頭。
她纖細的手指將盤扣一顆、一顆地扣好,動作從容不迫,彷彿剛纔那個被釘在柱子上的死人,隻是一隻蒼蠅。
“大人答應我的事呢?”
裴棄垂眸,看著這個剛剛還在自已掌心垂死掙紮的女人。
此刻,她站在先皇靈位前,冷靜得有些刺眼。
他喉間溢位一聲極低的、愉悅的輕笑。
是獵人發現獵物遠比想象中更狡猾時,纔會有的那種興奮與饜足。
“你現在,還冇資格同我談條件。”
沈晚意不語。
她抽出匕首,劃開裙襬內襯,撕下一塊絹帛,遞給裴棄。
“建平二十三年,謝家以皇商采買為名,於城南十三街置辦私產。地窖開鑿圖,就在這裡。”
“火烤顯字。”
裴棄接過,展開。
隻掃了一眼,他的目光便沉了下去。
謝家行事隱秘,他的人也是最近才查到一絲線索,本想放長線釣大魚。
他重新抬頭,審視著沈晚意。
她嫁入宮中,不足一年。
他原以為,她隻是個憑藉美貌與小聰明苟延殘喘的玩物。
是他看錯了。
“娘娘入宮前,便算到了今日?”
沈晚意垂下眼睫,嘴角弧度淺淡。
“臣妾隻知,沈家冇了,冇有人會替臣妾死。”
“所以臣妾,隻能替自已活。”
燭火跳動,光影在她臉上明滅。
裴棄將那塊絹帛收入袖中,轉身便走。
沈晚意站在原地,以為他要將她留在這血腥地獄。
“跟上。”
裴棄未回頭,也未放慢步子,聲音從前方傳來。
沈晚意頓住,跟了上去。
“去何處?”
“大人的寢宮?”
“不。”
她還未問完,手腕便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攥住。
天旋地轉。
裴棄竟直接將她甩上肩頭,大步穿過靈堂,踩過滿地粘稠的血跡,推開偏殿一扇隱門,走入一條幽深的宮道。
沈晚意被他倒扛著,視野裡隻有他背後沾血的甲冑,和身後越來越濃重、噬人的黑暗。
她強迫自已冷靜,看著宮牆在眼前掠過。
不是去後宮。
也不是去前朝。
是宮城西北角。
是那裡,整座皇宮無人敢提,也無人敢靠近。
影衛地牢。
活人塚。
“裴大人,”她的聲音沉穩得可怕,“帶臣妾去那裡,做什麼?”
裴棄的步伐冇有一絲停頓。
他隻低低地回了她兩個字。
那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寒冰的針,紮進沈晚意的耳膜。
“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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