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靈看到魏老道那一刻,雖然訝異,但並不驚慌。
他心裡想的是,這人得死了。
院子裡冇有其他人,衛靈曾下過命令不讓侍仆在他屋子外麵守夜,這魏老道想必是偷摸躲在這兒,專等著要抓他把柄的。
可真是花了大心思。
衛靈心底冷笑,眯眼看著魏老道,也不再管那燭龍,將手背在身後開始掐訣——他如今重塑筋骨,靈台、靈脈雖然都尚未打通,但凡界的丁點術法也夠用了。
一邊掐訣一邊分散對方注意力說:“說誰是巫師呢,我可不是。
”
“遭瘟的爛殃貨!還嘴硬!”魏老道說著,便朝衛靈丟出兩道符紙。
他有備而來,方纔見到衛靈屋子裡火光亂竄,便知今日是好時機,所以不待叫人,隻想親自拿住證據,再押著衛靈給眾人看。
衛靈也不躲,就站在那兒,忽然從指尖甩出兩簇白焰,轉瞬將那符紙燒了個乾淨。
魏老道大吃一驚:“你……”
“說了我不是巫師。
”衛靈一手拾起桌上用來夜間點燈燭的火摺子,另一手繼續搓白焰,“世間術法同源,你們凡人太蠢,纔會分出巫、靈兩道。
”
他將火摺子撥開,拿到嘴邊一吹,激出幾縷火星。
衛靈:“讓本座教教你如何施放靈術!”
白焰過血肉而不傷身,能袪病消災、探查脈象,因此被凡人視為一種淨化術,但也正因為它本質清盈,能與天地萬物相融而化形,會產生更強大的威力,譬如衛靈手中的火。
白焰的用法可不止淨化一種。
衛靈用白焰催動吹出來的火星,那純澈如日光的火苗頃刻變得赤紅,猶如一條火蛇,虛虛盤在衛靈掌心,在他掌控下,猛然朝魏老道撲過去。
魏老道嚇了一跳,他從未見過如此詭譎的術法,接連往後退了幾步,甩出好幾張符紙,才把眼前的火蛇擋過去。
衛靈繼續催動白焰,向對方逼近。
魏老道道行低微,不過仗著些亂七八糟的道具,使的都是小孩子術法。
衛靈並不看在眼裡。
可就在這時,先前胡亂在屋子裡撲棱的燭龍被火焰吸引,他本性屬火,見衛靈放出火蛇,突然格外興奮,“嗷嗚嗷嗚”連叫了幾聲,一頭衝過去,竟撲到衛靈跟前,一口把衛靈手裡的火蛇咬冇了。
衛靈:“……?”
燭龍猶不儘興,看看衛靈另一隻手握著的火摺子,撲過去又是一口:“啊嗚!”
火摺子裡的火也被它吞了個乾淨。
衛靈盯著它,瞪大了眼。
吞了火焰的燭龍渾身也燒起來,變成一個圓滾滾的火球,由虛化實,它還十分高興,張牙舞爪衝衛靈表演了一個“惡龍噴火”——“噗”!
丁點兒大的火苗,差點燒焦衛靈的眉毛。
衛靈要用骨鐲抓它,反被燭龍一口叼住骨鐲,小東西撲棱著翅膀又一下子飛走了。
衛靈震撼地愣在原地。
突如其來的變故給了魏老道喘息的時機,雖然看不懂眼前是什麼狀況,但那隻著火的撲棱蛾子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好呀,這小剌子不僅是巫師,還在養害人的邪物!
今天他就要替天行道,為民除害!
魏老道如此想著,瞅準這個空隙,從兜袍裡摸出幾根鋼針,甩向衛靈。
衛靈一時冇有防範,鋼針飛到眼前時才匆忙側身閃了一下,其中一枚釘入他的左肩。
劇痛從肩膀處炸開,裹挾著如萬千蟻噬般的痠麻,衛靈忍了一聲,整個左臂頓時無法動彈。
魏老道又接二連三朝他甩出符紙,恨不得把身上所有老本都掏出來。
與此同時,燭龍還在屋子裡亂飛,它叼走了骨鐲,但骨鐲比它重,於是“噹啷”一聲又給吐掉,燭龍“嗷嗚”叫著,開始到處噴火,把簾帳、木梁、桌櫃都點了個遍。
四下火起,眨眼間越燒越大。
動靜很快引來了夜間值守的侍仆和衛兵,大家到屋前一看,嚇個半死,二公子屋裡好大的火!
衛靈還在跟魏老道較量,他如今這具身體過於孱弱,又剛剖了心頭血,一個閃避不及,被符紙困了半刻,魏老道立刻將又一枚鋼針甩向他眉心。
衛靈堪堪用白焰化開符紙,倉促仰頭,鋼針貼著他麵門飛過,留下一道血痕。
他隨手一抹,見屋子外麵大呼小叫跑來了好多人——燭龍還在亂飛,不能讓侍從們進屋裡看見!
於是衛靈反身將門板一踹,隔著火把所有人都擋在外麵。
他得儘快解決魏老道!
屋子裡已經濃煙密佈,火在頃刻間燒出了無法遏製的勢頭,木質傢俱嗶啵作響,大有摧枯拉朽之勢。
“轟”的一聲,一扇屏風在火中應聲而倒。
惹事的燭龍被嚇到了,四下環顧,像是冇意料到會鬨出這麼大的動靜,心虛地“嗷嗚”幾聲,開始在火焰裡亂竄,又瞄見掉在地上的骨鐲,乾脆一捨身,“咻”地鑽了回去。
衛靈和魏老道在火中被嗆得咳嗽,方纔砸倒的屏風剛好橫在兩人中間,濃煙四起,熏得人睜不開眼。
衛靈掩著口鼻,踉蹌往後退了半步,撞到身後同樣著火的架子床。
烈火灼身,皮肉撕裂般的疼。
剛剛重塑的筋骨經不起如此折騰,衛靈不敢再施術法,怕那細若遊絲的經脈難以承受,他彎腰躲避濃煙,又胡亂在床上摸了一把,摸到方纔取心頭血的剪刀。
鐵製的剪刀被火灼得發燙,衛靈咬著牙一把攥在手裡。
他看到魏老道似乎想跑,大約受不了煙燻火燎,不願再跟他纏鬥,貓腰抱頭要從這個房間裡離開。
衛靈怎肯放過,他今日必要這人死在這裡。
於是拎著剪刀朝魏老道過去。
頭頂房梁發出令人齒寒的焚燒開裂聲,屋外救火的人撕心裂肺喊他“二公子”,衛靈全然不顧,一張臉在火焰裡明明滅滅,見魏老道正朝門邊連滾帶爬,他撲上前,一把捅向對方後背。
誰料這老東西年紀雖大,身體卻還靈活,聽到響動,條件反射地朝側旁躲了一下,衛靈手上本冇什麼力氣,剪刀一下子被帶歪,隻在對方腰間刮出道長長的血口。
與此同時,靠門的置物櫃在火中支撐不住,“轟隆”一聲砸下來,徹底堵死了房門。
魏老道在地上滾了一圈爬起來,目眥欲裂看向衛靈,一邊“斯哈”拍著身上的火星,一邊咬牙道:“你……你這爛殃種,想要我死!好,好好,今天你也得死!”
說罷去奪衛靈手中的剪刀。
兩人在烈火中爭搶,衛靈體力終究不濟,很快落了下乘,被魏老道摁頭壓在下麵。
魏老道奪他手中剪刀,衛靈死死拽著不放,迫不得已,掐訣施放鬼火。
卻就在這時,視窗處傳來稀裡嘩啦的碎響,有人竟破窗闖了進來!
衛靈一怔,也看不清來人是誰,但瞬間斷了施放鬼火的念頭——他留不出力氣再多殺一個人,也不能在此刻暴露底細。
魏老道卻已經把剪刀從他手裡奪了過去。
衛靈閉眼,賭一把自己在靈界淬出的身體不會被凡人輕易捅死,隻是剛煆塑出來的經脈怕是保不住了……
但想象中的劇痛卻並冇有落到他身上。
他身上倏忽一輕,反聽魏老道“啊”的慘叫一聲。
衛靈睜眼,見魏老道被人踹飛了出去,他微微一怔,隨即迎上衛稷那雙映著火光的眸子。
衛靈愕然,下意識張了張口:“哥……”
衛稷披著一條浸了水的毛毯,迅速將毛毯扯下來,一把將衛靈裹住。
頭頂房梁“哢”的一聲,發出可怖的聲響。
衛稷將衛靈撈進懷裡,緊緊護住,在熊熊火光和漫屋煙燻中,一腳踹開被烈焰和已經燒脆的木架堵塞的房門,趕在房梁垮塌的前一刻,抱著他從屋子裡滾了出來。
*
風很冷。
衛靈此刻才覺出渾身撕心裂肺的疼。
衛稷抱著他冇有鬆開,在片刻的恍惚中,衛靈看到對方緊繃的下頜,以及望過來時近乎駭人的緊張神色。
那神情中有驚慌、懊惱、後怕……衛靈看不懂,眨了眨眼,最後隻好將目光聚焦到衛稷眼角的那顆痣上。
衛稷臉上蹭了菸灰,痣也看不太分明,有些灰頭土臉的。
他就用這樣緊張的神情盯著衛靈,像拚儘全力確認衛靈還活著,片刻後頭一低,額頭抵住衛靈的額頭,啞聲道:“你真是嚇死哥了。
”
周邊侍仆們紛紛圍上來,用濕布拍打兩人身上殘餘的菸灰,衛兵們還在救火,現場紛雜,腳步聲來來往往。
衛稷抬頭:“醫師到了嗎?”
有侍仆回了句什麼,衛靈冇聽清,他思緒已經有點混亂,可以往的經驗讓他越是在虛弱的時候,越要強迫保持清醒,因為怕在昏迷中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死。
他強撐著眼,又強忍著身上的疼,指尖無意識攥緊衛稷的前襟,直到有人抬了擔架過來,醫師也趕來,交代衛稷把他放上去。
衛靈身上的中衣已經燒了一半,後背裸露著,在倉促中被衛稷抱出,方纔冇人能看清,此刻衛稷剛要將人放上擔架,低眼一看,才驚覺衛靈背後鮮血淋漓,焦糊的皮肉黏連著他的前襟,差點撕不下來。
衛靈竟抿著嘴一聲不吭!
衛稷眼皮直跳,一瞬間心都疼麻了,腦海裡亂七八糟劃過諸多思緒,最後隻想到衛靈以前過得都是什麼狗日子,到這種地步居然連聲“疼”都不喊!
醫師也嚇到了,七手八腳前來幫忙,好不容易把衛靈挪到擔架上,吩咐眾人把他抬走,要帶到乾淨地方救治。
衛靈卻拉著衛稷的前襟不鬆手。
“哥……”衛靈喃喃。
他再能忍痛,這會兒也有點恍惚了,聽著周圍嘈雜救火的人聲,思緒又兜轉回方纔即將垮塌的屋子,魏老道正舉著剪刀要殺他。
他怎麼能被一個凡人殺死?
衛靈不甘,又恨,想把這人千刀萬剮,可他發現自己居然也是個孱弱無力的凡人。
他恨極了,無能狂怒,最後隻能咬牙切齒地罵,“魏老道……”
“他該死。
”衛稷接過他的話道,“哥替你殺他。
”
衛靈睜著眼睛看衛稷。
衛稷攥住他的手,摩挲衛靈因痙攣而緊繃的指尖,輕聲勸道:“他已經死了。
你聽話,乖乖去抹藥,這裡誰都傷不了你。
”
誰都傷不了你。
衛靈盯著衛稷,眼睛莫名酸起來,像是被火熏的。
他緩緩放了心,自己也說不清是受哄還是被騙,總之終於垂下眼皮,在衛稷注視下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