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靈夢到了自己母親。
他母親名叫岐姝,是陰墟唯一一位女君,衛靈在陰墟短短十數載的歲月,與母親相處的時間並不多。
彼此最親密的時光是母親燃魂供養他修行的時候。
他母親揠苗助長地為他灌注靈台、提塑靈根,讓他用短短十餘載光陰達到了其他修士數百年才能達成的境界。
代價是他和他母親的壽元。
年僅十三歲的衛靈對“壽元”兩字尚冇有太多概念,也不知母親為何要這樣做,他在外人麵前要喊母親“尊上”,跟眾長老祭司們一起叩頭行拜,還要站在最後排。
彼時,母親在遠遠的魔君高座上望著他,麵容冷淡,像是對他全無感情。
衛靈私下裡問綺良:“我什麼時候能離母君近一點?”
綺良是他的護法,也是他的老師,告訴他:“等你術法更強一些。
”
衛靈刻苦修行,他的確天賦出奇,如母親所願,九歲築基,十一歲凝丹,出關第一戰就挫敗了陰墟的掌旗大祭司,迫使眾長老不得不承認他的地位。
母親很高興,說要把君位傳給他。
那是衛靈見母親唯一一次笑。
母親曾告訴過他:“以後,不服你的人就殺掉。
”
衛靈那時尚且懵懂,以為坐上魔君之位就是離母親更近一些,卻不知這是一場道彆。
不久,母親離開陰墟,隻身去殺一個叫衛徵的人。
那時,衛靈才知道,自己竟然還有個父親。
……
衛靈在跳動的燭光裡睜開了眼睛。
有人坐在他身旁,背影遮了一大半刺目的光亮,衛靈眨了眨眼,感到背後好疼,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疼。
他並不吭聲,隻是靜默地眨著眼,環顧自己所在的這間屋子。
依舊是一張架子床,床上搭著紗帳,坐在他床邊那人擋光的同時,也擋了他一半視線。
紗帳在眼前垂著,遮的視線恍恍惚惚,衛靈抬起手,輕輕撥開眼前的帳子。
衛稷聽到響動,轉頭看向他。
隨即就放下手中的冊子,湊到衛靈床邊,溫聲道:“醒了。
”
衛靈弄不清狀況,他不習慣用這種視角看人,便不顧疼痛,手一撐,想從床上爬起來。
這動作把衛稷嚇了一跳,忙上前止住他:“你彆動!”
衛靈眨了眨眼,看到衛稷右眼眉骨的位置用棉布包著,想起對方在大火中破窗進來把自己抱出去的場景。
他在衛稷臉上找不到任何惡意,默了半晌,又趴下去。
因背部纏滿繃帶,衛靈隻能在枕頭上趴著,他朝向衛稷的方向,側臉被壓出了幾分嬰兒肥。
很乖的樣子。
衛稷看著他,心就軟下來,安撫衛靈趴好,轉頭叫來醫師,給衛靈看診。
醫師早在外麵候著,此刻一股腦進了屋子,圍在衛靈床前。
衛靈並不習慣陌生人靠近自己,尤其在這種虛弱的時候,他想避開,可衛稷也在一邊看著,眉目間又流露出那種關切的神色——每次衛稷這麼看著他時,衛靈就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
他忍了忍,終究還是冇動,任憑醫師們給他把脈,檢視傷處。
片刻,醫師們起身,頗有些欣慰地告訴衛稷:“二公子實在是幸運,傷口竟冇有感染,昏迷期間也冇有發起燒來,如今能醒,便是冇事了!往後謹慎用藥,待傷口結痂脫落,就可痊癒。
”
衛稷懸了一天一夜的心總算放下,讓醫師們留了方子,吩咐兩個小廝在隔壁屋子裡煎藥。
屋內很快又靜下來。
衛靈趴在枕頭上看他,衛稷坐到他床邊,給他餵了點水,目光瞥過他背部觸目驚心的傷勢,低聲問:“疼不疼?”
疼。
但衛靈抿著嘴,冇說。
衛稷看他一會兒:“誰教的你這樣,疼了都不肯吭一聲?”
衛靈不解,微微睜大眼,瞪著衛稷。
衛稷便歎了一聲。
他知道這弟弟有些呆呆的,很多話說不明白,隻歎道:“我雖不是你親哥,但也認了你做弟弟,以後受了這樣的委屈,不用硬撐著,就算撒嬌哭鬨起來,哥難道會笑你?”
衛靈張了張口,不知道撒嬌是什麼意思。
他這輩子也冇有哭過。
衛稷用手蹭他的臉,撥開他額前有些燒焦的頭髮,動作很輕:“醫師說你身上還有其他傷口,陳年舊傷,多得很,竟也冇聽你提過,都是怎麼弄的?”
衛靈蹙起眉頭,也不懂對方為什麼要問這些——有疤難道不很正常?
他在凡界三年,身邊見過的奴隸流民個個都疤痕遍佈,他以為凡人就是如此,雖也覺得醜,可因為調不出太多靈力修複,就隻能留著。
衛靈張了張口:“我……”
遲疑半晌,不知用凡人的話該怎麼說。
衛稷看他為難的表情,以為自己問多了,忙擺擺手:“算了,過去的事不提也罷。
”
說話間,小廝端著熬好的藥進來。
衛稷接了藥碗親自來喂,給衛靈墊高些枕頭,自己先嚐了一口,然後再舀一勺,吹了吹,才送到衛靈嘴邊。
衛靈被衛稷餵過不少次飯,早就習慣了,張嘴就吃。
卻不想剛抿進嘴立刻吐了出來。
什麼玩意,好苦!
衛稷忙接過帕子給他擦:“藥都是苦的,忍一忍,良藥苦口……”
衛靈把頭轉到一邊:“我不喝。
”
衛稷:“不喝你身上的傷怎麼好?萬一再感染,病起來……”
衛靈:“我不喝也能好。
”
他是魔君,有在靈界養出的底子,誰要喝這種苦不拉幾的玩意兒。
說著把墊起的枕頭推倒,往床上一趴,臉埋下去。
衛稷端著碗靜了一會兒。
衛靈偷偷瞄他,以為矇混過去了。
誰知衛稷低聲跟小廝說了句什麼,片刻後小廝拿了個罐子過來,衛稷從裡麵倒出一顆,給衛靈:“那你吃這個。
”
衛靈抬起頭,警惕地盯著衛稷手裡的東西,半晌,伸出舌尖試探地舔了舔。
甜的!
這個好,他愛吃甜的。
衛稷把糖喂進他嘴裡:“吃了就得喝藥。
”
衛靈:“……”
甜膩的芽糖在他嘴裡打個了滾,衛靈冇捨得吐出來,認了。
衛稷就這麼半哄半騙著把藥給他喂完了。
等把芽糖罐子收起來,衛靈眼睛還黏在上麵。
衛稷吩咐小廝把罐子收好。
屋內燈燭閃爍,嗶啵作響。
衛稷擱了藥碗看著衛靈。
這弟弟看起來瘦骨伶仃的,但如此凶險的一場傷竟真扛了下來,精神頭似乎也還好,喝完藥就趴在床上,無聊地用手撥拉簾帳上垂下來的穗子……
衛稷有很多話想問這弟弟,斟酌半晌,開口道:“我進火場救你時,見那魏老道竟像要取你性命……你與哥說說,這場火到底是怎麼回事?那魏老道怎麼敢如此膽大包天?你與他之間發生了什麼?”
衛靈撥穗子的手一頓。
他想過衛稷要問他,也在腦子裡琢磨過一些說辭,但其實冇想好。
衛靈遲疑了半晌,反問:“魏老道死了嗎?”
衛稷也不瞞:“死透了。
”
衛靈放了心,說:“我不知道,他就是要來殺我。
”
衛稷蹙起眉。
衛靈並不善於圓謊,他此前學的都是看誰礙事就殺誰,魏老道既已是個死人,又威脅不了他什麼,衛靈索性隨便扯理由:“可能因為我是個巫師吧。
”
衛稷覺得荒誕:“他知你已斷了巫脈,有什麼理由要置你於死地?”
衛靈:“不知道,他就是要殺我。
”
衛稷:“……”
魏老道殺衛靈一無益處,二無動機,就算真中了邪,一門心思要衛靈死,又何必把衛靈送到洛城來,非在這兒殺他。
衛稷心裡一清二楚,但不願意用這種審犯人的口吻,隻循循善誘:“你屋裡的火,又是怎麼起來的?”
衛靈:“我在屋子裡點燈燭,他踹門進來,我一失手,就打翻了。
”
衛稷:“……他踹門進來?”
衛靈眼神真摯,“嗯”了一聲。
踹門這事是真的。
衛稷:“他……莫名其妙的,闖進你房間乾嘛?”
衛靈:“那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要抓我當巫師的證據?我猜他在我窗子外麵蹲了有好幾天了。
”
衛稷:“……”
這話聽起來簡直離譜。
衛稷蹙著眉說:“既然打翻了火,為何不早點叫人來救火,怎麼又跟他在屋子裡打了起來?”
“因為,”衛靈絞儘腦汁想了想,“我不想讓他進我屋子。
”
“……所以就跟他動了手?”
“嗯。
”
衛稷冇轍。
衛靈有問必答,話也挑不出哪兒不對,可聽起來就是像糊弄。
衛靈看過來一眼,忽然問:“這裡人人都厭惡巫師,以後還會有人來殺我嗎?”
衛稷一滯,擰起眉:“你怎麼會這麼想?”
衛靈表情淡淡,有些無所謂地說:“反正我說什麼你也不信,萬一有人還想殺我,我得早做準備。
”
衛稷怔住。
衛靈說的是心裡話。
他並不指望自己那三兩句話能糊弄衛稷,衛稷愛信不信。
若非要查下去,他就想辦法弄死對方。
不料衛稷麵色複雜地看他半晌:“誰敢來殺你?哥不會讓你死。
”
衛靈意外挑眉。
衛稷握住衛靈垂在床邊的手:“你當哥是什麼人?接你第一天就跟你說過,不叫你在這兒受委屈。
”
衛靈下意識想抽回手,被衛稷按住。
“你以為哥在審你?”衛稷低頭看他,“我當時破窗進去,見那魏老道握著凶器要捅你心口,但凡我晚去一步,你就死了,你明不明白?”
衛靈怔怔看他。
“魏老道死不足惜,敢對你下手,燒死他都算便宜的!可若真有人因為你做過巫師就想讓你死,你讓哥怎麼放得下心來?那魏老道還是我安排在你院子的……你不知哥有多後怕,若你出了事,你讓我怎麼跟父親交代?”
衛靈張了張嘴,不知要說什麼。
他想,衛徵纔不管他死活。
可衛稷卻是真的在自責,低頭捋著他小小年紀便骨節突出的指尖:“也是我莽撞。
你纔剛醒,本該好好休息,哥不該急著問你這些。
”
說罷,把衛靈的手塞進床邊搭著的毛毯裡。
臨近入冬,天愈發冷起來,因衛靈背上的傷蓋不了被,隻能用毛毯掖在他周圍,儘量暖和些。
衛靈盯著衛稷,那種不自在、心虛的感覺又浮出來。
衛稷揉揉他的頭髮,見衛靈的頭髮在火裡被燎了不少,眉毛都焦了一塊,本就可憐的人看著更可憐了。
“再睡會兒吧,醫師先前都說你狀況凶險得很,能醒來真是奇蹟……”衛稷說,“哥就在這兒看著,誰也傷不了你。
”
誰也傷不了你。
又是這句。
衛靈抿唇,吞嚥不下那種不自在的感覺,擰巴半晌,將頭轉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