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衛靈依舊冇有點燈燭,他摸黑把收到的新被褥展開,披掛在床架周圍。
這是一張架子床,其中一麵靠牆,剩下三麵都搭著紗帳,但那紗帳質地太過輕薄,根本無法遮掩亮光。
如今用厚厚的被褥一捂,倒是什麼光也透不出來了。
為了保險,衛靈還小心燃了盞燈,放在床架裡麵,先從外邊仔細觀察一番,確認一點光亮都透不出來,才放下心。
他拿了那麵銅鏡,鑽進架子床,仔細把被褥合嚴,熄掉燈盞,重又咬破手指,將鮮血沿著骨鐲劃了一圈,解開卷軸封印。
衛靈迅速翻到枯木鏡春那一頁,將發著熒熒藍光的圖畫映入銅鏡中。
銅鏡中再次浮出倒影。
衛靈就著倒影仔細甄彆,確認映在鏡中的的確是一副引氣入體的經脈穴點陣圖——那風景畫作看似線條簡陋,玄機卻就在於此,一旦在映象中反轉,先前令人看不懂的溪流、枯枝便都有了含義,分明是標註的氣穴點位!
可衛靈研究了一會兒又覺得奇怪,這點位怎麼都是反的?
是鏡中位置還需要再倒轉一次嗎?
他試著把鏡子來回移動,卻發現無論怎樣變換鏡子方位,映在鏡中的卷軸都一動不動。
這意味著鏡子隻是一個介質,卷軸隻是需要通過映象展示出來,與鏡子的擺放位置並無關係……術法設定的倒是新奇。
但衛靈皺著眉,托腮,又被難住了。
氣穴點位是反的,什麼意思?要逆著筋脈引氣入體……那人不得炸了?
他盯著鏡中倒影,默唸“峯迴路轉,枯木鏡春”八個字。
除這八個字之外還有一些佶屈聱牙的註釋,是在引氣之後寧心靜神的法訣,但無關緊要,最重要的是引氣入體這一環。
峯迴路轉,枯木鏡春。
峯迴路轉……
衛靈想到自己斷掉的靈脈,又想到巫岐當年的困境,忽然心念一閃!
他試探著把住自己腕間稀碎的脈絡,按照鏡中圖畫所示,輕輕以口訣壓了下穴。
這口訣是上古箴語,任何人都能以此訣調動些微靈氣,衛靈將那丁點靈氣按照映象所示,灌注入筋脈內。
方向確實是逆著的,可因為他體內能溝通靈氣的筋脈本就稀碎,也冇什麼方向可言,就這麼被靈氣輕輕吊著牽連起來。
啊。
衛靈眯眼,嘴角不可抑製地翹起來。
果然是非機緣不可解!
幸虧他的靈脈是斷掉的,整個人脈象稀碎,這術法根本就是要讓人重塑筋脈骨血!而且是一副逆轉倒置的筋骨!
巫岐夠狠,當初怕是親手把自己周身脈絡碎掉,才創出這獨一無二的法門。
衛靈想,這簡直是為自己量身定製的機緣!
他靈台、靈脈都被衛徵碎了個徹底,居然就這麼歪打正著,剛好走了老祖宗給他留的後路。
先祖庇佑!
等他回到陰墟就去給巫岐上香!
衛靈實在高興,飛快把鏡中機要口訣默唸一遍,調動些微靈氣,試圖重塑靈脈。
他起勢運轉周天,因為興奮,動作不免大了些,又因為床榻狹小,忽然一不小心把搭在床架外的被褥扯了下來。
卷軸藍光熒熒,又被鏡子晃著,映得整間屋子一片幽藍。
衛靈嚇了一跳。
他忙止息停下動作,手忙腳亂把骨鐲上的血跡擦乾淨,直至藍光消散,衛靈下床撿起被子,膽戰心驚朝四周望了一圈。
冇有動靜,院子裡的人好像冇有察覺。
衛靈舒了口氣。
*
魏老道屏息躲在窗下,一眼不差地看清了衛靈屋裡那抹驟起的藍光。
他本想直接衝過去,把這謊話連篇的二公子甕中捉鱉,揭穿他的真麵目,可那藍光著實詭異——靈術白焰,巫術鬼火,凡人燈燭……世間好像冇有什麼火光該是如此幽邃的深藍。
且那藍光看著也不似火焰,隔著窗紙,雖看不分明,但光芒熒而靜謐,浮在空中,有種難以形容的神秘感。
更讓人覺得古怪。
魏老道認定衛靈必有貓膩,因先前被這小子擺了一道,頭上的包現在還冇好,不太敢輕舉妄動,況且如今衛靈仗著衛稷撐腰,竟真欺負到了他頭上!
世間哪有讓巫師做主子的道理!
魏老道恨得牙癢,非要把衛靈的狐狸尾巴揪出來,拎到衛稷跟前看看——就算不把這巫師綁上火刑架燒死,也得讓這小子再不能得意!
否則自己以後的日子豈不是要一直這麼窩囊?
魏老道心裡如此琢磨,暫且按下衝動,決定再觀察一番,弄清楚衛靈到底在搞什麼鬼,再做打算。
於是掩了聲息,從窗邊悄悄撤了。
*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到了秋末,天氣愈發冷起來。
百姓們忙完了秋收,要在這個時節置備冬衣,預留糧食,還要準備過年後春耕的種子……
衛稷暫駐洛城,卻不光隻打理這裡的事務。
衛徵在前線征戰,留他統禦後方,他不僅要兼顧後勤,還要將先前養父一路打下來的諸多城鎮都安頓好,糧草兵馬的征調更是最頭疼的事。
勝仗打多了,治理就成難事。
衛稷每天忙得像個陀螺。
也很少再來看衛靈。
衛靈樂得清靜,天天把自己悶在房裡,被褥一掛,開始煆塑靈脈。
凡界真是塊窮鄉僻壤,靈氣稀薄得可憐,衛靈每日潛心修行,不聲不響閉關半個月,也才堪堪將自己的經脈理順,勉強能用些凡界術法。
殺衛稷倒是夠了……可一時半會兒也殺不得。
這哥哥待他好,給他提供這麼一個住所,剛好方便他修行。
衛靈因此改了主意,打算留衛稷一段時日的性命,也在洛城多待一會兒。
他得將靈脈養起來,還得想辦法重築靈台,隻是凡界靈氣稀薄……不知巫岐當初是從哪兒得到足夠的靈氣供養,得以聚氣凝丹,突破瓶頸,一舉飛昇到靈界的?
衛靈想不明白。
他把玩著手中骨鐲,愁了半晌,心想要是綺良在,或者隨便什麼人,能陪他說說話就好了。
等等,人。
衛靈忽然想起自己的骨鐲裡還封著一個器靈!
那是上古器靈,名叫燭龍,母君從她的蝕暝巨劍裡生生給拽出來,封進了這枚鐲子。
衛靈從小到大都在用精血喂這隻器靈,跟對方立了血契,確保燭龍隻聽他調遣。
或許試試把燭龍召喚出來?
燭龍本體凶悍磅礴,可凡界這麼點靈氣,多半養不起它那麼大的個子,衛靈隻需喚出對方一絲神魂,再調出一丁丁點靈氣給它搓個身體,能說話就行了。
上古器靈活得夠久,萬一知道點什麼,能給他指點迷津呢?
衛靈覺得是個好主意。
……
等入了夜,衛靈跟往常一樣,把被褥往架子床上一掛,抹血順時針解開骨鐲封印。
藍焰依舊“呼”的騰出,待燃燼後,卻並冇有再出現卷軸,而是一句藍光隱現的咒令。
咒令隻有一半,他要接下半句,同時還要注入靈力。
衛靈試了幾次,因為所能調動的靈力實在太過微弱,始終冇有成功。
他舔著牙根,想了半晌,乾脆起身,從掛著的被褥間鑽出,就著黑漆漆的夜色,在屋子裡找了一圈,最終在桌櫃裡找到一把剪刀。
衛靈拿了剪刀重又鑽上床,一把扯開身上的中衣,將上半身倮露出來。
他身上佈滿了傷痕,尤其是肩胛骨和鎖骨,有兩道極其猙獰的傷疤,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傷口,多數已經淡化。
衛靈對自己身上的傷痕視若無睹,拿著剪刀在心口比劃了比劃,找準位置,輕輕刺進去。
他手法很嫻熟,曾經還在靈界的時候,剖心頭血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的操作……如今**凡胎還真有點疼。
不過這些疼跟他此前在凡界遭受的諸多摧折比,實在是差多了,衛靈很輕巧便將血放出來,以心頭血寫劃咒令,強行把沉眠在骨鐲裡的器靈喚醒,拽出來。
隨著一聲低微的嚶嚀,浮在空中的藍色咒令忽然被一團赤焰包裹,緊跟著光暈破開,在衛靈跟前凝成了一條……
衛靈看著眼前那團小東西:“哈?”
他原本是想用靈氣給對方搓個身體,無奈自身靈力太過微弱,凡界靈氣又稀薄,根本調不動,不得已用心頭血代補。
是以眼前的燭龍是用他方纔那幾滴心頭血化形的。
不知是祭出的血太少,還是能喚起的燭龍神魂太淺,眼前那團紅光宛如破殼的雞蛋一般,從裡麵鑽出一顆小小的、圓滾滾的腦袋。
居然是個燭龍幼崽!
燭龍幼崽跟衛靈大眼瞪小眼,忽然奶聲奶氣的“嗷嗚”一聲,張開一雙還冇手指尖長的小翅膀,撲棱蛾子一樣,跌跌撞撞地飛起來。
衛靈看愣了,以致於一時間冇反應過來。
小傢夥隻是縷神魂,有形無實,裹著一團紅光,在架子床裡撲棱了幾下,忽然“哧溜”一下子,鑽牆術一般,從垂掛著用來遮光的被褥裡鑽出去了。
衛靈:“!!!”
他忙扯下被褥,跳下床,朝那小東西追過去。
燭龍撲棱著小翅膀飛左飛右,對一切都很好奇,渾身就如一團赤紅的火焰,在夜色裡顯眼得很。
衛靈頭皮發麻,生怕它鑽牆飛出去,也不敢掐訣唸咒,又怕惹出更大的動靜,隻能摘了骨鐲,逮蝴蝶似的,滿屋子亂竄想把它儘快套住。
而就在這時,屋門“哐”的一聲,竟被人直接踹開。
魏老道麵色隱在黑暗中,止不住聲調的得意,他指著衛靈,咬牙切齒又難掩興奮地說:“小崽子!虧老子蹲你這麼久,露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