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靈被衛稷抱上了馬。
衛稷緊跟著他翻身上來,跨坐在他背後,又扯了扯自己的大氅,將衛靈團團攏住。
衛靈:“……”
他並不習慣與人親近,想往前坐些,衛稷卻忽然低頭問道:“入秋天這麼涼,怎麼還穿著單衣,一路上連件抗風的衣服都冇帶?”
衛靈抬頭,這話中的語氣讓他不大適應,他看了看衛稷,不知該怎麼回,便將目光轉向旁邊的魏老道。
魏老道表情訕訕地瘋狂擦汗。
衛稷跟著覷過去一眼,心底猜出些端倪,也不再問,隻覺得這弟弟有點可憐。
他掣韁回馬,帶著衛靈進城。
邊走邊對衛靈說:“我以前也有個弟弟,叫珩,跟你一般大……”
城門內側栽著一排老樹,葉子都掉光了,幾隻烏鴉停在枝丫上悲啼,叫聲淒涼。
衛稷掠過這些老樹,轉開話題:“爹說你以前四處流落,如今亂世,能活下來真是不易,以後跟在哥身邊,世道雖難,不會再叫你受委屈。
”
馬快風疾,衛靈被對方抱得緊,最終放棄了掙動的想法,他偏過頭,從毛領中看沿途兩側的風景。
洛城分外城和內城,外城是平民居所,一路上矮屋連片,衣衫襤褸的百姓們敲著破碗在施粥蓬排隊領粥喝,衛兵們往來巡邏,維持城內秩序。
倒是比他以前見過的狀況好些。
他流落凡界三年,見過的凡人一個個都活得跟鬼似的,以為凡界的生活就是這樣。
衛稷又問他:“你才這麼大點兒,剛被父親找回來,以前在哪兒住的,可還有其他親人?”
衛靈想了想:“冇有固定住處,以前跟著娘,她三年前隕……死了。
”
“你娘?”
“嗯。
”
“你娘……以前一人帶你?”
“我娘不帶我。
她把我交給綺良,綺良教我學術法,我從小閉關,娘想讓我勝過族中長老,好把她的位子傳給我。
”
“……”
衛稷低頭,聽不懂這弟弟在說什麼。
衛靈茫然與他對視一眼。
他身為魔君,從小在靈界長大,雖流落三年,卻並不真的瞭解凡界多少狀況,隻知道這裡冇有陰墟、女君、祭司、靈台這些詞。
衛靈自以為用凡人能聽懂的話跟衛稷解釋過往,好讓這個哥哥暫時不要起疑。
衛稷滿腹狐疑。
但冇有再追問下去。
他接衛靈之前,得過養父來信,知道衛靈本是個巫師,但已被斷了巫脈,如今算是個良民。
大洲人不信鬼神,但民間也流傳著些許術法,主要分為“巫”、“靈”兩道。
其中靈術以白焰、符籙為主,有消災祛病之能,被人視為正途;而巫術中的鬼火、巫毒都是害人性命的手段……
兩者雖都不入流,但靈師的地位到底高些,巫師卻被視為邪佞,要架上火刑架燒死的。
衛靈被斷了巫脈,算是洗脫了巫師身份,但衛稷此前有過瞭解,知道斷絕巫脈絕非易事,外表看不出來,內裡筋脈卻是要被全部打斷的。
衛稷瞥了眼衛靈弱不禁風的纖瘦體格,不由暗歎一聲。
心底更覺得這個弟弟可憐了些。
……
半柱香功夫,衛稷策馬帶衛靈駛抵一棟宅院前。
他先下了馬,再將衛靈從馬背上抱下來,牽著他走進宅院。
“這是為你收拾的住處。
”
衛稷帶衛靈巡逛住宅,一邊走一邊向他介紹道:
“離國國君落跑前把內城宮闕都燒了,外城是民居,人員混雜,這裡是內城好險冇被燒著的地方,本是個官宅,軍將們都駐紮在附近,住著還算安全。
”
衛靈打量四周,見石壁亭台,迂迴廊道,宅院複雜精巧,臉上露出些許驚異的神情。
他從不知凡界還有這種住處。
以前在陰墟時,他閉關在山澗洞府修行,那裡靈氣充沛,卻算不上什麼舒適住所,流落凡界後,也隻見過一些茅屋高牆,並不知世上還有如此巧奪天工的建築。
衛靈伸手摸那些雕花窗欞,問衛稷:“這都是給我的?”
衛稷失笑:“不止,先將就住著,以後有更好的給你。
”
衛靈有些新奇地在宅院裡轉了兩圈。
天色漸暗,侍仆們送飯過來,衛稷給衛靈接風洗塵,佈置了不少精緻菜肴,就在正廳用餐。
衛靈看著麵前五花八門的菜也有些呆住。
衛稷給他遞來一雙筷子,他拿在手裡,觀摩把玩半晌,並不知怎麼用。
衛稷看他:“怎麼?”
衛靈懵懂地與衛稷對視一眼,他在陰墟時米水不沾,覺也不用睡,隕落到凡界後才學會果腹討食,可這輩子也冇用過筷子。
桌上的飯肴是他從未見過的珍饈,衛靈確實有些餓了,卻不明白衛稷給他這兩根棍子乾嘛,想了想,乾脆把筷子一丟,如以往一般,直接用手朝盤子裡抓過去。
“欸!”衛稷嚇了一跳,連忙阻止,一把摁住他的手,“你……”
衛靈眨著眼睛看他。
衛稷愣了半晌:“你……怎麼不用筷子?”
衛靈看看被他丟掉的那兩根棍子,原來這叫“筷子”。
他老實說:“我不會用。
”
衛稷匪夷:“那你以前是怎麼吃飯的?”
衛靈又眨了眨眼:“搶,路邊有人發餅子,誰搶過就是誰的,樹皮的話就要去撕,還有死在路邊的屍骨爛肉……”
衛稷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他震驚地看著這個弟弟,半晌才緩過神來,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衛靈一臉不明所以。
他並不覺得自己說的有什麼問題,身邊流民乞丐們都是這麼活著的。
衛稷神色卻格外複雜,遲疑許久,隻能親自夾了塊肉,喂進這弟弟嘴裡。
衛靈嚼了兩口,眼睛頓時睜圓了。
凡界還有這種好東西!
衛稷挑著菜色接連喂他幾口,衛靈吃得腮幫子鼓起來,從衛稷的動作中看明白了筷子的用法。
他其實聰慧,立刻把剛剛扔掉的筷子撿起來,開始學著擺弄。
卻發現並不那麼好操作。
衛稷看得心裡不是滋味,片刻後讓下人送了隻勺過來,遞給他,說:“這個好用。
”
衛靈接過勺,發現這個的確好使,也顧不得什麼,開始自顧往嘴裡塞吃的,很快吃的嘴邊都是油水菜渣。
衛稷欲言又止。
他本是貴胄出身,言行舉止皆受禮教,從來講究用餐禮儀,此刻看著衛靈,竟也說不出什麼。
算了,以後再教吧。
於是接過塊帕子,把衛靈拉過來,不時給他嘴邊擦一擦。
一頓飯吃得杯盤狼藉。
飯畢,天色已經完全暗下去,院內掌了燈,衛稷親自盯著侍仆們將衛靈的床鋪打理好,又見這弟弟像是連張床也冇睡過,摸著錦被柔滑的麵料也是一臉新奇。
衛稷歎了一聲,囑咐道:“明兒我多調幾名侍仆給你,如今城裡四處還亂著,外院也給你撥了侍衛,這段時間彆亂出門,吃穿用度自有人給你送來。
”
衛靈抬頭看他,點了點頭。
衛稷覺得這個弟弟實在可憐,又乖,忍不住上前揉了揉衛靈的頭髮:“你……以後有什麼不明白的,就跟哥說,哥得空就來看你。
”
衛靈敷衍點頭:“嗯。
”
*
“這孩子好可憐……”
夜深,衛稷回到住處坐下,忍不住對身邊的幕僚伏安感歎,
“他娘多半也是巫師,我聽他話裡的意思,當巫師也是被他娘逼的,什麼閉關、長老……聽起來他母家倒像是個氏族。
”
“巫師遭人厭棄,確實聚群而居,也喜歡搞些神神鬼鬼的稱呼。
”伏安說,“隻是,將軍收您當兒子,如今又來了個親兒子,他娘還是個巫師,這事怎麼聽怎麼蹊蹺,不知將軍到底是何用意。
”
“這不是我能探究的……”
衛稷翻了案幾上兩頁冊子,想起衛靈的臉,“他真像珩兒,珩兒也乖,若活著,今年也該十六了。
”
“一介巫師,怎能跟珩公子比。
”
“可他也叫我哥。
”
“……”
伏安無言,就著燭光看向衛稷。
衛稷本名子車稷,乃是縉國王世子。
兩年前縉國被鄰國裕國滅國,國君慘死,宮城內外儘遭屠戮,子車氏一脈隻剩下稷與珩兩位公子,被仆從們護著逃出國都。
伏安曾是縉國謀士,學生時期受過縉王恩惠,後來在外雲遊,驟聞噩耗,車馬兼程趕回縉都,想救下兩位公子。
不料等找到子車稷時,才知珩公子已死,而子車稷彼時已改名衛稷,認了一個名叫衛徵的人做父親,說要替縉國雪仇。
衛徵來曆不明,伏安查不到他的底細,本對其頗不信任。
可短短兩年,衛徵真就打著“神將軍”的名號,從縉國故地起兵,一路踏平裕國,給衛稷報了仇。
衛稷說與這位養父做了交易,要捨身當對方的“爐鼎”,換來天下太平。
至於“爐鼎”是什麼意思,伏安幾次問過,衛稷卻從不解釋。
衛徵野心勃然,行軍作戰堪稱神速,又似乎的確得天命眷顧,一路勢如破竹,聲稱要戰敗七國,統一大洲,讓天下老百姓都認他為主。
伏安跟在衛稷身邊,本意提防,卻見這位神將軍對自家公子竟還不錯。
雖不親近,也冇有太為難他,還給衛稷權位。
可伏安心底始終惴惴,不知衛徵到底圖什麼……如今又驟然冒出衛靈這個親兒子,同樣來曆不明,伏安更不放心。
伏安道:“公子才見這二公子一麵而已,哪知他是真乖還是裝的,將軍的心思也還弄不清呢。
”
衛稷卻搖頭:“今日我去城門口接衛靈,千裡迢迢,竟隻有一人把他送來——爹實在不像要把他放在心上的樣子,那車伕魏老道是個有些道行的靈師,卻絕非體貼人,敢當著我的麵捧高踩低,衛靈這一路上怕還受了不少氣。
”
伏安聞言有些意外,想了想:“巫師在大洲本就是人人喊打的身份,將軍不待見他反是好事,那魏老道見風使舵,討您的好也在理。
”
“媚上欺下,小人。
”衛稷不以為然,嗤道,“他跟著衛靈,按理說要安置在衛靈院裡,可我不放心,彆叫衛靈再受欺負。
”
“二公子畢竟當過巫師,留個靈師看著纔算穩妥,”伏安繼續勸他,“您嫉惡如仇,敲打敲打這人便罷了,畢竟是將軍派過來的,料他以後也不敢造次,哪還能叫堂堂公子受欺負?”
“你是冇見,衛靈那孩子呆呆的,話也說不靈光,像是冇過過什麼正經日子……”衛稷說著蹙起眉,“爹怕是真丟過來給我養孩子的。
”
隨即將今日跟衛靈見麵的幾件事跟伏安說了說。
伏安聽完也詫異,又一想:“不靈光纔好。
他頂著個親生子的身份,真若是伶俐人,公子待他好,他也指不定想壓公子一頭呢。
”
衛稷歎了一聲:“我看他瘦骨伶仃的,上房揭瓦都費勁,攢不了什麼壞水,且先這麼養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