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靈頂著寒風,拚命往前跑。
身後追逐聲卻已傳來,一道符紙飛向他麵門,將他狠狠貫到地上。
衛靈掙動幾下,竟被符紙壓製得難以起身。
他十指嵌進泥土裡,摳著冷硬的霜地,閉眼默唸咒令,然而被碎了靈台、斷絕靈脈的身體再無法調動一點靈力。
他可是,陰墟的魔君啊!
衛靈咬著牙,恨得雙眼淬血,卻依舊無能為力。
事實證明,如今的他已是一個廢人。
與凡界螻蟻般的凡人無異。
魏老道喘著氣從後麵追上來,見衛靈被符紙壓得動不了,走上前,狠狠踹了他一腳,罵道:“下作的東西,還想跑?”
衛靈無望,帶血的十指緩慢鬆開,終於放棄掙紮。
魏老道環顧四周,見茫茫荒原空無一人,便從臟兮兮的布衣口袋裡取出幾根鋼針。
那鋼針足有半指長,粗硬無比,上麵淬了特殊的符文,本是對付猛禽牲畜用的,此刻,魏老道捉起衛靈纖細的腕骨,就要將鋼針釘進去。
他見衛靈左腕套著一枚不起眼的骨鐲,有些礙事,便要捋下來。
“彆……”衛靈咬著牙,艱難發出聲音,“這是我……母親給我的東西。
”
“喲嗬,現在想起來求饒了?”
魏老道冷笑著打量他,“老道我千辛萬苦送你到洛城,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還幾次三番給我添麻煩,想跑?真把自己當成將軍的親兒子了!”
說罷啐了他一聲,非要把那骨鐲摘下來。
“是衛徵非要認我!誰要管他叫爹!”衛靈嘶啞道,“你……敢把這鐲子摘下來,我拉你一塊死!我死也不會跟你到洛城!”
魏老道聽他這樣威脅,不得不停了摘骨鐲的動作,怕這小子真做出什麼不識好歹的事來。
“洛城有什麼不好?”
魏老道想不明白,“如今執掌洛城的大公子衛稷,雖是你爹的養子,可名聲也不差,你若規矩點兒,招他待見,冇準兒還能過上好日子呢。
”
衛稷。
衛靈咬著牙想,衛稷也得死。
他那渡劫失敗的渣爹不知受了什麼刺激,三年前抵達凡界,隱藏修為,要在這裡當什麼神將軍,還說要統一大洲,又收了一個不知從哪兒來的狗屁養子!
但凡他恢複些術法,就要殺了衛稷!
魏老道瞧衛靈抿著唇不說話,又是一副不知死活的模樣,歎了一聲。
他覺得自己倒黴——衛靈本是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奴隸,不料被神將軍衛徵認作了流落在外的親兒子。
因要打仗,衛徵不能把這兒子帶在身邊,就把衛靈交給駐紮在洛城的衛稷養。
魏老道接了這趟差事,本以為自己送衛靈一程,多少能落點兒好。
卻不知這小子此前是個巫師,雖與衛徵有父子之名,卻並不得衛徵待見。
衛徵隻給了一駕馬車,就把衛靈從軍營趕了出來。
也難怪,魏老道想,巫師擺弄巫術、戕害世人,在大洲人人喊打,衛徵要打天下,拉攏民心——得虧衛靈真是他親兒子,才隻被斷了巫脈,否則按大洲律法,是要被架到火刑架上燒死的!
魏老道說:“怪就怪你自個兒當了巫師,走上這條邪路,將軍肯留你條性命,已是父子情分,你一個廢人,在這亂世,有個能容身的地方,就慶幸自己積德吧!”
他不再摘衛靈的骨鐲,隻把它往下撥了撥,把剛纔那枚鋼針釘進衛靈手腕。
衛靈發出慘痛的哀嚎,被符紙壓著難以掙動。
“彆怪老道我心狠,”
魏老道冷覷著他,“我也要給人交差的,這鋼針淬鍊不易,一根好幾兩銀子,如今用在你身上……回頭你到洛城,乖乖給那大公子叩首,若得了大公子青眼,讓我也在那兒謀個差事,咱倆都好過些。
”
說罷,又撥出三根鋼針,分彆釘進衛靈另一邊的手腕和足踝。
衛靈大張著嘴,臉色蒼白,冷汗大顆大顆淌下,從聲嘶力竭到氣若遊絲,最終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魏老道起身,又踢了踢他,見他身體軟綿綿的,再也無法動彈,才放下心,撕了他身上鎮壓的符紙。
“識時務者為俊傑,你現在什麼都做不了,再跑,又能怎麼樣呢?”
魏老道說著,把衛靈從地上拖起來,拎麻袋似的,扛著他走回了不遠處停在官道上的馬車。
*
衛靈在馬車裡渾渾噩噩,動彈不得。
他渾身都疼,紮在手腕足踝的鋼針刺骨錐心,牽連著他渾身的筋脈和血肉。
他今年才十六歲,本是出身靈界的修士,天賦卓絕,十三歲就進階丹境,母親是陰墟上一代魔君,殞命前,纔剛剛將魔君之位讓給他……
他本不該墜落在這汙濁低賤的凡界!
但在三年前,他初登君位,無意中得知母親並非坐化,而是被他此前從未聽過的生父害死!
生父名叫衛徵,是個不擇手段追求飛昇的瘋子。
為飛昇化神,衛徵假意入贅給他母親,奪了陰墟的至寶魂火。
他母親身為魔君,多年忍辱負重,為向衛徵尋仇,纔將魔君之位早早讓給他,並在衛徵臨近飛昇之際,捨命斷了衛徵的機緣!
母親死了,衛徵卻苟且偷生了下來。
得知真相的衛靈不顧阻攔,要找這個渣爹償命。
不料反被衛徵算計,碎了靈台,爭鬥中,兩人雙雙隕落凡界。
他醒來時在一片密林,衛徵不知所蹤,而他自己靈台儘碎,修為儘失,靠著周身僅存的靈脈走出林子。
自此,衛靈到了這片莫名其妙的凡界。
他在這裡流落三年,發現這裡靈氣稀薄,難以修煉,為活命,他不得已隱藏身份,又學了些凡人的微末術法,卻不知那是遭人厭棄的巫術。
他成了凡界的巫師,到哪兒都被喊打。
衛靈年紀小,做魔君前又一直在閉關,本就對世事無甚瞭解,對凡界更是一無所知,因為巫師身份,被迫四處流落,混在人群裡當流民、乞丐……甚至被捉去當過奴隸。
實在被欺負得很了,就用巫術殺人,卻又被凡人追著打。
他不知到底該在這裡怎樣過活,冇有人教他,他隻能不斷捱打,不斷殺人,又不斷跑。
直到有天又見到了衛徵。
衛徵這三年顯然比他過得滋潤,竟在這裡當起了什麼狗屁將軍!
衛靈彼時被抓到戰場上做炮灰,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撞上清理戰場的衛徵,仇人見麵分外眼紅,不由分說便打起來。
他發現這渣爹靈力尚在,且依舊維持著築基境界,輕易便把他按在地上不能動彈。
衛靈難以掙紮,被衛徵按著探了靈台和靈脈……他以為這渣爹會殺自己,不料衛徵盯著他,看了很久,居然將他放開。
“你已經是個廢人,”衛徵說,“此後從我姓衛,我饒你一條性命。
”
衛靈哪肯,依舊要跟這渣爹不死不休。
衛徵便將他靈脈也打碎掉,徹底廢了他的根基,讓他連凡界術法也學不得,又居高臨下地假作仁慈道:“我在凡界收了個養子,名叫衛稷,如今替我駐守在洛城,你到那邊叫他哥哥,他品性純良,不會苛待你。
”
說罷將他丟給了魏老道。
……
衛靈從回憶中猛地睜開眼。
品性純良。
嗬。
純良的人最好殺。
他從不信衛徵是對他發了什麼善心,這渣爹一心飛昇化神,六親不認,此前並非冇有對他下過死手……
如今竟在凡界養這麼個莫名其妙的養子?
衛徵到底想做什麼?
衛靈想不出眉目,抬頭,發現車架停了下來。
前頭車簾被挑開,魏老道從駕車的位置鑽進來,踢他一腳:“大公子給你臉,親自來城門口接你呢!快,給我換上衣裳!”
說著將衛靈從車廂內扯起,另一隻手搓了簇白焰,分彆點在衛靈腕骨腳踝,將釘在他身體裡的鋼針都化掉。
“待會兒見著大公子,先下去給他磕頭,叫他主君……”
魏老道拍拍衛靈的臉,半威脅半囑咐道,“彆以為你是將軍的親兒子,就敢把這二公子的身份往自己臉上貼,大公子如今執掌洛城,很得將軍器重,凡事得看他的意思,可彆拎不清大小!”
衛靈手腳劇痛近乎麻木,即便化了鋼針,一時半會兒也緩不過來,逆來順受地任對方隨意折騰。
魏老道又從車廂座位底下拿出個包裹,從裡麵翻出一套乾淨衣服,把衛靈原本臟兮兮的外套扯掉,將新衣服套在他頭上。
“老道我送你這一路,千辛萬苦的,你但凡識趣點,助我得了大公子青眼,當上幕僚、仙師什麼的,以後的日子也好過些。
可彆非給自己找不痛快。
”
說罷點了點衛靈的腦門,戳得他直往後仰:“彆不識趣,聽到冇!”
識趣。
衛靈琢磨著這個詞,冷淡地垂了垂眼,“嗯”了一聲。
魏老道見他總算服軟,稍稍放下心來,出去重又駕車。
衛靈坐在車廂,活動了活動麻木的手腕,默然半晌,伸手挑開車窗窗簾。
他看到不遠處的洛城。
那是一座漆黑的城池,佇立在北地蒼茫的遼闊荒原上。
城樓下有一列隊伍,銀甲颯然,打頭的是個跨坐在馬背上的少年,身形高挑,穿著打扮很矜貴,但看不太清樣貌。
那就是……衛稷
衛靈看了半晌,放下車簾,不自覺摩挲起左手腕間的骨鐲。
魏老道讓他跪這人?
卑賤凡人,也不怕折壽!
各種惡毒的想法從衛靈腦子裡冒出來,他撥著古鐲,像撥著一串用來清心的佛珠,強行壓住心底洶湧的仇恨與殺意。
他吃過太多次虧了,因自己的衝動魯莽……如今他還殺不了衛稷。
跪就跪吧,衛稷早晚得死!
衛靈如此想著,車子已在城門口停下。
外麵傳來交談,衛靈聽到魏老道諂媚的聲音,衛稷的聲音倒聽不清楚……兩人說了片刻,車簾便被挑開。
魏老道朝他努嘴,讓他下車。
衛靈扶著車框起身。
他手腳餘痛未消,身體孱弱得有些不受控製,雖儘量忍著不露痕跡,可也免不了走得顫顫巍巍,彷彿隨時會跌下去。
被稱作“大公子”的衛稷正跨坐在一匹駿馬上,好奇地朝他看過來。
衛靈抬頭與對方對視,發現與想象中不同——衛稷竟然很年輕,似乎比他大不了多少,眉宇間甚至有些清朗的稚氣。
見他看過來,衛稷還朝他笑了一下。
衛靈:“……”
他垂下頭,步伐莫名有些不穩,魏老道站在車門前,並不肯扶他,反倒看熱鬨般,覷著他步履艱難地下車。
衛稷卻蹙眉,突然“嘖”了一聲。
隨即翻身下馬,不待衛靈攀著車轅落地,衛稷徑自走到車架前,一揚手,將衛靈一把從車上抱了下來。
衛靈猝不及防,天旋地轉間落入個滿滿噹噹的懷抱。
他抬頭愕然迎上衛稷看過來的眼。
衛稷也十分詫異:“你怎麼這麼輕?”
衛靈愣住,張了張口,一時間竟不知道要說什麼。
不是要……磕頭嗎?
但衛稷分明冇有這個意思。
衛靈迎上對方格外清澈的眉眼,見衛稷右眼眼角下方有顆紅痣,在慘淡的日光下,顯得有些穠麗。
他看著這顆紅痣,腦袋突地抽疼了一下,恍惚間想起了什麼。
但魏老道湊過來的聲音打斷了他:“哎呦,大公子,您身體金貴!衛……二公子他才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可彆把晦氣過給了您……”
衛稷掃魏老道一眼,讓對方閉了嘴。
他抱著衛靈,因為這弟弟太輕了,瘦得簡直可憐,衛稷甚至冇敢把他放下,糾結了半晌,就這樣抱著他說:“洛城剛剛獻降,城裡還亂得很,車架不好進,官道都冇清理好,我本想讓你跟我一同騎馬進去……”
他看看衛靈,冇再說下去。
這弟弟實在不像一副會騎馬的樣子。
衛稷抬頭環視一圈,目光落在自己的馬上,斟酌後問衛靈:“要不你跟我共騎?”
衛靈看著衛稷冇說話。
有半晌冇反應過來。
他仔細端詳這個哥哥,近在咫尺,衛稷清朗俊逸的五官都落在他眼睛裡。
真奇怪,衛靈想。
這人對自己毫無厭惡,也不警惕。
反倒流露出一些他看不懂的表情。
衛稷被衛靈看得莫名,想到這弟弟纔剛來,怕自己話說得突兀,趕緊寒暄:“父親跟我來過信,說你今年十六,我十九,你願意的話……就叫我一聲哥。
”
哥?
衛靈遲緩地轉了轉眼珠,瞥了旁邊的魏老道一眼。
魏老道正忙著擦汗。
衛稷見衛靈始終不說話,猜測懷裡的弟弟怕生,踟躕半晌,正打算把衛靈先放下來。
不料衛靈忽然摟住他脖子。
衛稷挑眉。
衛靈就著衛稷抱他的動作,心念電轉間明白了眼下的局勢。
他心底生出主意,當著眾人的麵,將頭緩緩靠在衛稷肩上,露出乖順表情,嘴唇微挑,輕聲叫道:“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