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衛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他把臉埋在軟和的被褥裡,蹭蹭,又翻了個麵,在另一角又蹭蹭,然後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反覆蛄蛹。
好舒服的床!
他這輩子從來冇睡過這麼舒服的地方,感覺整個身體都麻酥酥的,像被一團雲彩裹著。
原來在凡界睡覺也不是一件令人厭煩的事。
片刻後他從被子裡鑽出來,見床頭掛著一個香囊,安神用的,衛靈用手撥拉兩下,拽到鼻子跟前,嗅一口。
好香!
屋子裡還有很多新奇的東西,衛靈都冇見過,他於是起了床,燈也不點,就那樣赤腳踩在地麵上,在黢黑的屋子裡轉悠。
原本有幾個下人說要在這兒伺候,衛靈覺得奇怪,便把人都趕了出去。
此刻房間裡隻有他一人,他兜兜轉轉,摸摸桌上的茶盞,用手戳戳屏風,再扯一把隔間垂下來的輕紗簾帳……
他看到桌麵上擺著一麵銅鏡,樣式十分精巧,衛靈湊到鏡前,在烏漆嘛黑的銅鏡裡觀察自己,看到一張森白的臉。
他拿起銅鏡,腕間骨鐲磕到鏡子邊緣,發出輕微的響聲。
“鏡……”衛靈盯著鏡子,喃喃念道,“峯迴路轉,枯木鏡春。
”
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把鏡子又放回原處,拉了張凳子坐在桌前,將腕間骨鐲摘下來,在夜色中觀察。
骨鐲上有雕刻的花紋,如同枯枝一般,繞著鐲子纏了一圈。
這是他母親留給他的遺物,裡麵封著個上古器靈,又藏了一整部禦魂訣。
禦魂訣是陰墟傳承最久的術法,撰寫它的人乃是當初開辟陰墟的第一代魔君巫岐——據說他是凡界最後一位飛昇到靈界的修士。
彼時凡、靈兩界相隔,凡界靈氣稀薄,並不適宜修煉,巫岐卻獨創了一門以靈氣貫通血脈、繼而打通靈台的術法,硬生生在凡界進階丹境,突破阻隔,闖入靈界。
禦魂訣中記載的“峯迴路轉,枯木鏡春”八個字,就是這套術法的機要。
可數百年過去,陰墟後輩冇有人能參透它。
衛靈曾經天賦卓絕,靈界出身的他本用不到這套術法,可如今卻已淪落到跟自家先祖當年相同的境地——靈台被碎、靈脈斷絕,真成了一個凡人。
他格外迫切想破解這八個字。
衛靈盯著這枚鐲子,咬破了手指,用鮮血沿著骨鐲逆時針擦了一圈。
“呼”的一聲,一簇藍焰憑空燃起,燒了片刻,便從中幻化出一副卷軸,在夜色裡閃著藍瑩瑩的光。
衛靈開啟卷軸,翻看“枯木鏡春”那一頁。
文字旁配有指引練氣的插圖,正常圖畫都該是引氣入體的經穴點位,這裡卻隻是一副風景圖,上麵有一座線條簡陋的山峰,還有溪流、枯木等景象。
衛靈死活看不懂這圖是什麼意思。
他將圖片倒置,左轉,右轉……甚至以前也丟進溪流中,拿到枯樹下琢磨過,一無所獲。
老祖宗巫岐曾附言,能修得此法的後輩皆靠機緣,因此故意將文辭搞得諱莫如深,也免得以後人人都走歪門旁道,當了邪修。
想得還挺遠。
衛靈此刻隻想罵他,再到他墳頭踩兩腳。
一番研讀,依舊毫無所獲,衛靈蹙眉靠在桌邊,不甘心此生當個凡人。
衛徵,衛徵!
他咬牙切齒念這個名字,心想,自己怎會是這人的兒子!
正咬牙切齒恨著,門外忽然傳來響動,守夜的侍仆來敲門:“二公子?您起夜了?我看屋裡有火光!”
衛靈一驚,倉促瞥向麵前發著熒光的卷軸,正要把它收起來。
卻無意間碰倒了桌上銅鏡,銅鏡“啪”的一聲仰倒,鏡麵朝上,正倒映出卷軸上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風景圖。
衛靈朝鏡中一瞥,忽然愣住了。
半晌,他腦中驚雷般蹦出一個詞:機緣。
這就是……機緣?
巨大的狂喜炸開,卻不待他細細體悟,門外敲門聲更甚,侍仆們拚命叫著他:“二公子!?”
衛靈又看那鏡子兩眼,不得不迅速抹除骨鐲上的血跡,閃著藍色熒光的卷軸便消失了。
門外的侍仆久喊不應,以為屋裡出了事,忙叫人來撞門。
衛靈有些煩躁,張了張口,又不知如何應付,索性走過去,一把將門開啟。
撞門的侍仆正好撲了個空,就著他開門的動作,“哎呦”一聲砸進屋裡。
衛靈站在門邊,低頭看著這些人。
他穿著件雪白的中衣,長髮披散,麵容森白瘦削,鬼一樣立著。
侍仆們剛從地上爬起,抬眼後被嚇得一激靈,反應過來後又忙說:“二公子,剛看您屋裡……”
衛靈:“滾。
”
*
“這二公子脾氣好怪……”
幾日後,侍仆們躲在一旁小聲蛐蛐。
“跟個瓜皮似的,天天在屋子裡悶著,啥也不乾。
”
“也不讓進屋伺候。
上次夜間,我看他屋裡明明像起了火,那火藍幽幽的,不像尋常燭焰,我也不懂,想著天乾物燥,內城火勢剛滅,大公子格外吩咐要注意些,又叫不應他,才喊了夥計們撞門,結果被罵了句‘滾’。
”
“你們冇見他當時的樣子,不吭聲就站在那兒,我看一眼,魂都快嚇了出來,真像個鬼!”
“聽說這二公子以前是個巫師?”
“彆是在屋裡搗鼓什麼巫術吧?鬼火,聽說冇,巫師們的把戲,燃起來幽森森的,要用人血來點呢!”
“可彆這麼說……大公子關照他,這話傳到大公子耳朵裡,你我都得挨板子!”
“大公子也不能對巫師不管不顧吧?萬一害人怎麼辦?”
“咱們這兒不還有個靈師嗎?”
“……”
眾人轉頭,看向守在院外的魏老道。
魏老道先前拍錯了馬屁,反受了衛稷冷眼,但因其靈師身份,還是被派到了衛靈院裡,當個看門的護院。
侍仆們衝他招手:“哎,老道!”
……
衛靈隔窗看著這些窸窸窣窣說話的下人,煩得很。
他靈台破碎,靈脈斷絕,雖成了個廢人,可被靈力滋養過的耳目還在,這些侍仆議論的話被他一句不落聽了個囫圇。
真想把這些人都殺了。
衛稷派這些人來伺候他,這些人就天天守在他屋子外麵,盯著他的一舉一動,讓他連骨鐲的封印都不敢解開。
還有衛稷……衛稷也時不時來看他,陪他用飯,偶爾會送他一些吃的用的等新奇玩意兒。
衛靈喜歡這些東西,麵對衛稷時卻總有些不自在。
比如上次衛稷在飯間問他喜歡做什麼,衛靈想了想,覺得自己喜歡殺人。
把礙眼的人都殺掉,他就覺得開心。
但又不能把這話講出來。
隻能眨著眼望回去。
衛稷便也不再追問,隻揉揉他的頭,給他嘴裡喂塊糕點,又開始教他怎麼用筷子。
衛靈吃著糕點,心裡有點怪怪的,說不上來。
是他這輩子冇有過的感覺。
總之很煩。
他在屋子裡踱步,又朝窗外看去,見侍仆們還聚在一起,魏老道也在他們中間,不時朝他屋子裡看過來,一副不懷好意的表情。
衛靈舌尖抵著牙根狠狠舔了一圈。
得把這人弄死。
正想著,外麵忽然傳來了腳步和喧嘩聲,院子裡交頭接耳的侍仆們也一個個都站了起來。
有人在遠處喊:“走水了!又走水了!內城的火又燒起來了!”
火?
衛靈抬頭遠眺,見遠方上空出現濃煙,緊跟著街巷外傳來馬蹄聲和人們的奔走聲。
院裡的下人很快收到調令,都要前去救火。
衛靈也開門走出去。
守門的衛兵一把攔下他:“二公子,您去不得!”
衛靈:“為什麼?”
幾日相處下來,衛兵們也聽了這位二公子的不少事蹟,把他當小孩子哄:“要死人呐!你看那火,燒得多凶,骨頭渣子都能給人燒冇了!您還小,快回屋躲著去!”
衛靈反來了興致:“真會把人給燒冇嗎?”
衛兵們跟他解釋不清楚,隻以為他要看熱鬨,指了指宅院二樓:“您去那裡,那裡能看見。
”
衛靈若有所思,還真聽了話。
他爬上宅院二樓,開啟窗子,朝外望去。
遠處的煙更濃了,冇一會兒就飄了過來,老天爺還在添亂,又起了風,北地的風又乾又冷,火乘風勢,儘管極力撲救,燒得卻比先前更旺了些。
街巷上穿梭著打水救火的人。
衛靈在其中看到衛稷的身影,見他正從巷中策馬經過,指揮兵將們救火。
他把目光落到衛稷身上。
與前幾日不同,衛稷今天穿了一身輕甲騎裝,顯得格外利落。
這哥哥長得實在標緻,在人群中便很顯眼,膚色玉白,在日頭底下如同發著光似的,五官又很清朗,舉手投足間有股俊逸出塵的氣質,年歲雖不大,卻很沉穩,在混亂中很能壓得住場子。
衛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他想殺衛稷,可一時半會兒又下不了手,洛城是個麻煩地方,這裡到處都是衛稷的人……
衛靈想起衛稷眼角的紅痣,總覺得對這東西有印象,卻想不起來。
頭又開始突突地跳疼。
就在這瞬間,遠處的衛稷如有所感,忽然朝他的方向望過來……衛靈猝不及防,與衛稷對視了一瞬,雖隔著距離,卻不知為什麼,心虛地想躲,於是低下頭,要把窗戶關上。
可他手一頓,順著低頭的視線,看到魏老道鬼鬼祟祟進了他的屋子。
嘖。
這老東西。
不會是來搜他屋子的吧?
衛靈轉動腕上的骨鐲,半眯起眼睛,乾脆倚著窗子等了半晌,很快又見那魏老道一無所獲地出來。
他笑出聲,剛好窗台上有個擺件,衛靈拿在手裡掂了掂,倚著二樓的窗戶,朝對方狠狠砸過去。
魏老道“哎呦”一聲,頭上當即就見了血。
衛靈雙手撐著窗台,壓下身子,對魏老道陰惻惻挑釁道:“怎麼,想在我屋裡找什麼?對,我是巫師,天天就愛擺弄鬼火,你來啊,看我不燒死你!”
魏老道捂著腦袋上汩汩冒血的傷口,先是愕然,隨即惱羞成怒用手指他:“你,你……”
衛靈還想說什麼,卻見外麵來了人,便立刻住嘴。
又裝出一副乖巧無辜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