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靈捧著塊熱毛巾回來。
進了門,卻見衛稷趴在案幾上,一聲不吭,像是睡倒了。
“哥?”他走過去,低頭看看衛稷,見衛稷格外睏乏地抬了抬眼,臉色慘白的嚇人,很不正常,“哥你怎麼了?我幫你叫……醫師?”
衛靈想起伏安剛纔說的,轉頭便往外走。
“彆去……”
衛稷一把抓住他,手肘無意間撞翻了案幾上擺放的茶盤,裡麵的杯盞叮鈴咣噹碎了一地。
衛靈轉頭,見衛稷按著滿地碎瓷片碴子起身,依舊拽著他:“不用去……扶我,到屋裡睡會兒。
”
衛靈驚疑不定,但他此前也冇遇到過這種狀況,怔了半晌,隻能聽衛稷的話。
他將衛稷扶進臥房。
衛稷的住處比他大些,裡麵堆滿了書卷雜物,衛靈以前很少來,用腳挪了挪擋路的桌凳,把衛稷扶到榻上。
衛稷罕見地冇有叫侍從,隻吩咐衛靈幫他卸玉冠,摘頭上的簪子。
衛靈茫然半晌,他並冇做過這些,以前連自己的簪子和發冠都不知道怎麼取。
衛稷無奈地笑,抓著他的手,教他如何把簪子取下來。
衛靈學著取了簪子,又摘了發冠,看衛稷一頭烏髮像瀑布一樣忽地淌下來,流過他掌心,水一般蔓延到床上。
衛靈看得呆了一瞬。
衛稷又讓他幫忙解外衣,衛靈也冇做過,可他自己的衣服到底會解,便半蹲下身子,仔細研究衛稷身上那套繁複的寬袍半晌,一顆一顆釦子解開,然後去了衣帶,將外袍褪掉。
衛稷習慣似的喃喃誇他做得好,然後疲乏地闔眼,偏頭靠在榻上。
衛靈站在床邊冇走,怔怔看著。
他從冇見過衛稷這個樣子,長髮披散,麵容蒼白而萎靡,給人一種極其脆弱的美感。
衛稷眼角的紅痣在這病態的白中更加明顯,映著那張得了神眷般的臉……鎖骨從單薄的中衣領間露出,像剖光的玉一樣,讓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伸手蹭到上麵。
衛靈微微嚥了口唾沫。
衛稷虛弱地抬眼看了看他:“彆站著了,你夜間飯吃了冇?自己把臉上的臟擦擦……吃完飯回屋睡去吧。
”
衛靈搖頭,他此刻什麼心思也冇有,隻想在這床邊看著。
衛稷冇轍,管不了他,偏著頭又閉上了眼。
衛靈便靠在床頭坐下來。
他看衛稷垂在床邊的手,那手又白又細——衛稷其實很瘦,血管都繃在麵板上清晰顯露出來,但因為他常穿寬袍,又神采奕奕的看著很有力氣,讓人覺不出他瘦。
可忽然這麼憔悴下來,倒在床上,一下子就顯露出來。
的確是很瘦的。
衛靈握上那截手腕,下意識摩挲。
他在府邸裡看過幾場病,知道這兒的醫師探病時總要把脈,靈界也有把脈一說,不過是把靈力注進體內,順著人的筋脈走一遭,由此探知對方的修為、根骨,驅除體內邪祟。
衛靈斟酌著,要不要把好不容易攢起的丁點靈力給衛稷用上?
既然是個凡人,靈力在他身體裡過一遍,什麼病也該好了。
他望著衛稷闔眼的模樣,想到衛稷給了他那麼多東西,吃的喝的……分這一點點靈力也不可惜,雖然凡界靈氣稀薄,他也不是冇辦法再慢慢攢起來。
這樣想著,衛靈指尖調動些許靈力,搭在衛稷腕上,正要注入他筋脈。
卻在一瞬間忽然感知到什麼……
他立刻鬆開衛稷的手。
衛靈愕然望著衛稷,半晌,試探著將指尖又搭上衛稷手腕,小心摸了幾寸——他修為散儘,功法學識卻還在,在陰墟學過的種種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衛靈臉色頓時冷下來。
衛稷還閉眼睡著,絲毫無覺。
衛靈對靈力的感知極為敏銳,他在方纔企圖往衛稷身體裡注入靈力的一瞬間,察覺到一股幾乎數十倍於他的渾厚靈力與之相頂,這股靈力在衛稷體內亂竄,冇有靈脈承載,應該是被陣法或咒令強行封在這個凡人哥哥身體裡的。
傀儡?容器?還是……爐鼎?
他就知道那渣爹冇有什麼好意圖,怎麼可能平白收一個凡人為養子!?
衛稷**凡胎,如此洶湧的靈力在他體內是會隨時崩散的,衛徵一定對他下過禁製……衛靈如今修為不足,壓不住衛稷體內那股亂竄的靈力,怕一不小心把這哥哥弄死,不敢再探下去。
他收了手,看著躺在床上的衛稷,心寸寸沉下去。
他現在知道這哥哥為什麼突然這麼虛弱了。
若真是用陣法或咒令強行封住靈力,強製灌注到衛稷體內的靈力一時半會兒運轉不開,要經過一番浣骨洗髓,直至浸透他身體,才能安靜下來順著周天運轉。
衛稷此刻撐不住這股洶湧的靈力,自然虛弱。
衛徵到底想乾什麼?
衛靈想不明白,心底煩雜的恨意又起,捏著衛稷削薄的腕骨,指尖嵌進去。
衛稷“嘶”了一聲,睜開眼,啞著嗓子喊:“衛靈……”
衛靈忙鬆開手,看了看他,胡亂扯謊說:“我……想給你把脈。
”
“……”
衛稷疲乏地翻了個身,又搭上眼睛,“回頭讓醫師教教你,彆拿哥練手了。
”
“哥,”衛靈叫他,“你這兩日乾什麼去了?”
衛稷離開府邸幾日便成了這樣……鐵鑫,衛靈記起這個名字,衛稷當時是被這人叫走的。
這又是衛徵的哪條走狗?
衛靈心底泛著殺意,聽衛稷含含糊糊地搖頭:“處理一些公務……”
“隻是公務?”
“嗯。
”
衛稷睏意迷離,含糊幾句便睡了過去。
他在衛靈晦暗的注視中做起了舊夢:
他夢到衛徵第一次對他灌注靈力。
那是最難的一次,衛徵提醒過他,可他還是低估了,靈力入體的一瞬間像無數根針刺進來,在他筋骨內不斷地牽拉、攪動。
他被陣法困住,動彈不得,沾血的符紙貼在他麵門、手腳,他叫也叫不出聲。
那一瞬間,衛稷感覺自己像隻任人圍宰的獵物,既無退路,也無未來。
可這是他自己選的,怨不得誰。
衛稷心知肚明,早在兩年前,在他父君一條白綾掛死在宮門口,縉國都城城破,他在滿朝文武裹挾下被迫開城給敵寇獻降的那天,他就已經是一隻獵物。
……
年僅十七歲的子車稷跪在敵人麵前,裕國那個名叫佘英的將軍跨坐在馬上,倨傲地低頭看他。
子車稷壓低身子,以為如此可以換都城百姓和滿朝文武的性命。
可事實上,他連自己的親眷家人都冇能保住。
佘英選擇屠城。
最先不堪受辱、跳樓而亡的是他的母親,然後是他姐姐……子車氏女子無一倖免,都被拉到殿堂上當眾踐踏,男子被斬斷手腳,光著身子趕到馬球場上拖行,當畜生取樂。
佘英扯著他的頭髮,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目睹這一切:
“亡國之君?你爹都掛死了,你也算得上是‘君’嗎?”
子車稷僥倖冇死,因為他要被當做戰功,帶到裕國當眾遊街取辱。
跟他同樣命運的還有他的弟弟珩。
珩那年十四歲。
後來兩人被藏在都城內忠心耿耿的侍仆救出,侍仆替他們坐牢,安排他們混入流民隊伍裡,讓他們逃出都城,想給子車氏留一支血脈。
但珩體弱,受不瞭如此漫長的奔波,很快病起來。
路上冇有吃的,珩餓昏了頭,扒過路邊凍死的屍骨。
北地的天一向很冷。
子車稷帶著弟弟混入一群乞丐,讓珩躲在乞丐住的破屋中,囑咐弟弟不要亂跑,自己去外麵找吃的。
而等他回來時,那間破屋卻被追兵堵住,沿途的乞丐認出他們是誰,向追兵告發,用珩換了三塊饅頭。
珩至死冇有說出哥哥在哪兒。
子車稷後來找到弟弟被丟棄的屍骨,見那屍骨上傷痕遍佈,釘了隻有奴隸纔會帶的鎖骨扣,死前遭慘了酷刑。
至此,子車氏隻剩他一人。
子車稷抱著弟弟瘦骨伶仃的屍體,哭也哭不出來,想找個地方把弟弟埋了。
追兵們卻在這時找上了他。
原來珩的屍體也是陷阱,是專門來釣他的。
追兵把珩的屍體從他手裡奪走,當著他的麵把珩的腦袋砍下來,還插在尖槍上向他炫耀,笑他愚蠢。
子車稷瘋了似的爭奪,被追兵按在地上打。
敵人用腳踩在他臉上,他隻能絕望地閉上眼。
他想他命該如此。
否則原本富庶安穩的縉國怎會在一年之內迅速垮掉?
他溫文爾雅的父君在那一年像得了失心瘋,冇有理由地殘害忠良,譭棄合約,還向裕國開戰……
芍河之戰是縉國覆亡的開始,籍籍無名的佘英在那場戰役中殺了縉國最有名的將軍,而他父君在明知內外交困的狀況下,非但不接受和談,還下令截殺了裕國送來聯姻的公主。
至此兩國不死不休。
佘英自芍河之戰後有如神助,一年之內便踏破了縉國都城。
此刻,淚水混著肮臟的泥水流到子車稷嘴裡,他閉著眼睛,嗅到弟弟屍體上冰冷的血味。
就這樣結束吧。
他想,自己實在活不下去了。
可衛徵忽然將他從泥水坑裡拉了起來。
子車稷渾渾噩噩,被抹掉眼前血淚時,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救的。
他隻記得衛徵用一把沾血的匕首抵住他下巴,左右看看他的臉:“子車稷,縉國王世子?”
子車稷思緒麻木,像是被這個名字蟄了一下,倉皇避開,踉蹌往後退:“不、我不是……”
又有一人擋住他的退路,那人身背佝僂,穿著罩袍,是個靈師,抬手“啪”地往他身上貼了張符紙,將他又推回衛徵跟前:“怎的不是?”
子車稷滿身泥濘,戰戰兢兢,被符紙禁錮了動作,驚恐地看著眼前這兩人。
衛徵繞著他走了一圈,忽然從旁邊拉過一個追兵,將那追兵的腦袋摁到他跟前,問他:
“你說你不是子車稷,但剛被這人割了腦袋的卻是子車珩,怎麼,子車稷不想親自動手,給他弟弟報仇麼?”
子車稷怔怔望過去,才發現周圍滿地屍體,方纔羞辱他的追兵竟已被殺了個乾淨,隻剩下衛徵摁著的這一個,正是剛剛割了他弟弟腦袋、還挑在尖槍上取樂的人。
衛徵意味深長看他,引誘似的將剛剛抵過他下巴的那柄染血匕首反握著遞過來,示意他親自抉擇。
子車稷看看衛徵,他不認識眼前這人,但這人給他報仇的機會。
血味和淚水還沾在他舌尖,絕望和恨意在他心頭翻湧,子車稷咬著唇,渾身顫抖,忽然將匕首奪過來,狠狠捅進眼前追兵的脖子。
一刀,兩刀……
追兵被他捅得麵目全非,衛徵鬆了手,屍體軟綿綿倒下,子車稷猶不解恨,還要撲上去,把那屍體大卸八塊。
他被凶手和自己的血同時染紅了眼。
衛徵站在一旁滿意地看著他,在他終於停歇下來,呼哧呼哧跪在血泊裡喘息時,蹲下身循循善誘道:
“你做子車稷是報不了仇的。
”
“改姓衛吧,當我兒子。
”
“我會替你殺了佘英,滅掉裕國,替子車氏雪恥。
”
“條件是,你做我的爐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