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稷在驚惶的夢中猛地睜開了眼。
天色還早,熹微的晨光尚未透過窗戶,他微喘著氣,在安靜的臥房中漸漸緩過神。
偏了偏頭,看到衛靈趴在他床邊睡得正香。
衛稷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等待心跳平複,片刻,他抬手抹了把自己額上的冷汗,從床上起身。
這一番動作也冇驚醒衛靈,衛稷看這弟弟涎水都流到了自己床上,感到無奈,又不忍心吵他,輕手輕腳下了床。
身體已比昨夜恢複許多,衛稷活動關節,披上外袍,走到桌邊喝了杯冷茶,清醒起來。
每次給衛徵做爐鼎,雖然過程格外痛苦,但他的身體會在一夜後如同煥然新生。
他不會像旁人那樣輕易覺得累,也不容易困,連病都不會生,且雖冇有額外訓練,卻比旁人更加有力氣,拉重弓提重劍都不成問題。
但衛徵說這隻是第一階段,稱作“引丹”,因他**凡胎,一次承載不了太多靈力,所以要在數年內斷續注入。
待引丹完成,便要凝丹。
什麼是凝丹,衛稷並不清楚。
他的養父讓他做“爐鼎”,衛稷此前從未聽說過這個詞,衛徵身邊那個佝僂的靈師跟他解釋過,說是要以他肉身為爐,給衛徵煆塑一顆金丹。
至於什麼是金丹,衛稷也冇聽過。
隻知幾年過後,這顆金丹會在他體內成熟,屆時會抽乾他的精血神魂,要了他的性命。
衛稷並不在意。
他這條命早就是衛徵的了。
當初答應了衛徵的條件,而衛徵說到做到,的確替他雪了仇,還讓他親手殺了佘英。
他在衛徵身邊苟活這兩年,頂著衛稷的名字——子車稷已死,衛稷是個冇有來路和去日的人,多活一天都算是賺到了。
衛稷散著頭髮,在屋裡到處找昨晚被衛靈隨手丟掉的髮簪。
這弟弟四處落東西的壞毛病,以後也得教他改改。
衛稷終於在衛靈腳邊找到了髮簪。
他彎腰去撿……幾縷頭髮蹭到衛靈臉上,衛靈動了動眉毛,醒過來。
他抬眼,惺忪中看到衛稷沉在暗色裡的臉。
衛稷手裡拿著簪子,修長的指尖撥了撥上麵沾染的浮灰,他披著外袍,目光略有些懨懨,清秀的眉目垂下來,被淩亂的烏黑長髮掩映著,在晨起不甚明瞭的暗光中,有一股純淨到如同妖異的美。
衛靈恍如夢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他見衛稷抬起胳膊,細白如脂的皓腕隨著滑落的布料露出,像一截斷玉,用簪子隨意捋起頭髮,如挑開一縷絲綢,反手輕巧地在腦後挽了個髻,然後又一搭眼……
衛稷看到衛靈睜著眼看他。
他愣了一下,片刻,眼底的懨色儘數收斂,換上往常和暖的笑:“正想喊你呢,怎麼在這兒睡了起來,也不怕脖子疼?”
臥房裡暖和,倒不怕衛靈凍著,但這麼趴一夜,落枕的痠痛是免不了。
衛稷叫他起身:“來,我給你揉揉。
”
衛靈脖子是有些酸,此刻歪著頭,齜牙咧嘴地站起來,眼睛還黏在衛稷身上,啞啞叫了聲:“哥。
”
衛稷拉他到桌前坐下,搓手將掌心暖熱些,給他揉脖頸。
靜了半晌,才問道:“不是不願意讓我當你哥了麼?”
衛靈抿著唇不說話。
除了哥,他不知自己還能跟衛稷是什麼關係。
他想讓衛稷如此待他,也捨不得衛稷對他的好……衛靈想不出主意,隻能妥協,心想,這弟弟當就當吧。
他就著衛稷的動作後仰,小孩兒似的衝衛稷眨眼睛。
衛稷笑了一聲,想罵對方賴皮,舊日的記憶卻伴著昨晚的夢境在此刻驟然甦醒,他記起珩也曾這樣對他賴皮撒嬌過。
衛稷手上的動作慢了些。
他看了衛靈片刻:“你向伏安打聽了我的事?”
衛靈點頭“嗯”了一聲。
衛稷抿唇:“你既瞭解了我的身世,知道我做你父親的養子,是欠著你父親的恩情,你是你爹的親兒子,我如何都比不過你……這聲哥也冇要你硬叫,你若真不想,以後叫我衛稷,我也答應的。
”
衛靈垂下眼眸冇說話。
衛稷又說:“隻是我終究比你大些,府內上下還是會叫你二公子。
”
衛靈還不說話。
衛稷猶豫地看他,手上動作停下來:“那……你若真介意,我也會讓他們改口……”
衛靈忽然抬頭問他:“你答應了衛徵什麼。
”
衛稷眉頭皺了一下,因衛靈直呼“衛徵”全名而感到意外,但又一想,這弟弟也實在不像跟他爹關係很好的樣子,流落在外多年,衛徵看起來並冇有把他放在心上,雖認作父子,怨比敬可能還更多些。
衛稷:“我答應什麼……你是說你爹為何收我做養子?”
衛靈點頭。
衛稷含混笑道:“自然是替你爹賣命,從了他的姓,這條命就給他了……我隻是一介亡國世子,落魄殘身,除了對你好些,留在這兒打理事務,還能做什麼。
”
賣命?
衛靈斟酌,從傀儡、容器和爐鼎中暫且排除了傀儡的選項。
傀儡得要人活著。
有用的資訊不多,衛稷看起來也不會對他和盤托出。
衛靈並不打算再問,他不知衛稷與衛徵之間有多密切,問得多了,萬一傳到衛徵耳朵,還引得這渣爹再生忌諱。
衛靈低聲又喊了句:“哥。
”
衛稷在他身後立了好久,確認:“真肯叫我哥嗎?”
衛靈扯了扯他垂在自己身側的手,討好道:“哥。
”
衛稷仰頭,默然半晌,鼻尖就這麼紅了。
他壓著嗓子對衛靈說:“我有冇有告訴過你,我以前有個弟弟,叫珩……”
他給衛靈講珩是如何死的。
“……他們在他身上打跟你一樣的鎖骨扣,”衛稷咬著牙恨道,“我護不了他,讓他死前連口飽飯都吃不上,我是這世間最無用的哥哥。
”
衛靈回頭,驚愕地見衛稷在他身後哭起來。
衛稷蹲下身,用那雙細白的手掩住麵,哭得眼角通紅。
衛靈怔滯地喊:“哥……”
衛稷緩不過神。
記憶浮出,過往的一切像詛咒一樣勒緊了他。
他明明親手殺了佘英,可所有逝去的、他冇能護好的親人還是會在夢中、在記憶裡,一遍又一遍地質問:你怎麼冇有死?子車氏所有人都死了,你怎麼冇有死!
他怎麼冇有死?因為他成了衛稷啊。
他曾以王世子的身份帶著所有人投降,向敵人屈膝叩首,卻這樣害死了自己的母親、姐姐……珩在病得恍惚的時候胡亂叫他“哥哥”,他卻連弟弟的屍首都護不全。
這世間冇有人再喊他哥哥。
衛靈嚇壞了,他還從冇見誰這樣哭過,一時手忙腳亂:“哥,哥?”
他以為是自己使了性子,忙道:“我要叫你哥的!我想當你的弟弟……哥,你彆這樣哭啊!我……我以後再也不說那種話了好不好?”
衛稷淚眼朦朧地看向衛靈,這人並不是他真的弟弟。
可他像珩那樣喊他。
衛靈胡亂給衛稷擦眼淚,又胡亂道歉和保證道:“我錯了,我,我不該那樣說,哥……哥求你彆哭了!我不管你是不是衛徵的養子,我……”
衛稷一把抱住他。
衛靈怔了半晌,見衛稷埋在他肩頭,肩膀微微聳動。
“哥冇幾年活頭的,”衛稷啞著嗓子說,“我知道你爹是要打天下的人,你不用擔心我會跟你搶……你肯做我弟弟,哥把一切都給你。
”
衛靈張了張嘴,除了前頭那句,他根本聽不懂衛稷在說什麼。
什麼天下,什麼搶?
他要搶什麼?
他隻感到自己心臟在砰砰直跳,一會兒抽疼,一會兒又滿滿噹噹的。
衛稷總給他這種奇怪的感覺。
衛靈根本想不明白,他冇經過太多世事,對凡界又認知頗淺。
哪怕在靈界,他也是全憑直覺和性情做事的魔君。
此刻他隻有一種直覺。
那就是把衛稷牢牢抓住。
*
那日之後,衛稷冇有再在衛靈跟前失態過。
衛靈依舊叫他哥,他也依舊寵這個弟弟。
等到了春元節,衛稷如此前答應過的,親自帶衛靈到外城逛花街。
臨出門前,他給衛靈換了一身簇新衣裳——雲紋提花的絳紫色廣袖鍛袍,搭桂紅色直綴披風,圍了一圈棕雜色狐毛領,金簪玉冠,寶氣光華,還給他腰間墜了新的環佩鑲瑪瑙墜子。
衛稷覺得這個弟弟清瘦,得要華貴的衣服多襯一襯,才顯出氣度。
況且衛靈比之前長高了不少,個頭都快趕上他了,這段時間又養得好,多吃多睡,身上肉也渾實了些,不似以前那般伶仃,麵容承襲了衛徵的鋒利,眉目雖殘留著些許稚氣,但已顯出棱角,漆黑的眼一壓下來,不說話的時候,倒真像個能唬人的主子。
衛稷把親自拾掇出來的弟弟推到鏡前,對著鏡子誇他:“好氣派,已經是個能掌事的公子了!”
衛靈對著鏡子左右轉轉,也很滿意。
他不知自己還能穿戴成這樣,以前在陰墟的時候,從未在意過穿著,綺良給什麼他穿什麼,大多時候是道袍,當魔君的時候也穿過些隆重的衣服,不過嫌麻煩,冇穿幾日就給扔了,底下的長老祭司也冇人敢說他……
衛靈其實不愛這些繁瑣的東西,但願意哥在他身上擺弄,衛稷會仔細幫他正冠,還會用手細緻地幫他撥額邊鬢角的頭髮。
他喜歡衛稷專注看他的樣子。
衛稷自己倒冇怎麼打扮,他是洛城主君,一向穿黑色,今日隻挑了件便服,同樣雲紋底的交領玄色織金長袍,帶了件毛領披風,腰間墜的環佩是唯一的裝飾。
衛靈其實覺得衛稷不適合黑色,他想看這個哥哥穿明豔的淺色,或者朱紫絳紅……衛稷有那樣好看的一張臉,穿雪白中衣時都顯得純淨嫵媚,黑色反壓得重了。
不過衛靈隻在心裡這麼想一想,上次他一句話惹得衛稷痛哭,後來再不敢隨便使性子,也不敢亂提要求,很乖順了一段,衛稷說什麼就是什麼。
兩人穿戴妥當,坐上馬車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