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第一場大雪下了起來。
先前隻零星下了幾次小雪,北地向來乾旱,所謂瑞雪兆豐年,百姓們盼著明年有個好收成,如今這場雪來的正是時候。
衛徵在前線打了勝仗的訊息也傳回來。
衛稷讓把訊息散出去,連帶著這場瑞雪,稱頌衛徵“天命神將軍”的名號,讓軍民們都相信,連老天爺都護佑衛徵。
“聽聞離國國君在逃亡途中暴病身亡,其親眷下屬自相殘殺,軍心潰散,致使離國剩餘三郡不戰而降……”
伏安讀罷衛稷遞過來的戰報,頗有些感慨地說,“短短兩年,大洲六國已有裕、離兩國儘入將軍麾下,且先前那裕國國君也是驟然暴斃,如此倒真像得天眷顧。
”
衛稷點點頭:“父親確不是一般人。
”
伏安見他手中還有一封信,上麵蓋了個私印,有些詫然道:“將軍還給公子寫家信呢?”
衛稷眼眸微垂,捏信的手微微一緊:“也不是什麼家信……”
頓了頓,才道:“鐵鑫將軍和卜仙師要回來,洛城周遭有些亂民流寇,父親不放心,派他過來清一清。
”
“亂民流寇用得著鐵鑫將軍來清?”
鐵鑫是衛徵身邊極得重用的副將,為人低調,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伏安到現在也隻聞其人,連他麵都冇見過。
伏安又有些不解地問:“鐵鑫將軍回來也就罷了,卜仙師不是將軍身邊的軍師嗎,怎麼也跟著回來,他來做什麼?”
“唔……”衛稷捏著信紙,喃喃說,“興許來體察民情的。
”
卜南子一介靈師來體察什麼民情?
伏安心裡更覺怪異。
卻還冇待問,衛稷已經岔開話題:“他們不進城,也用不著興師動眾的接待,到時我去與他們見一麵就是了,再者,父親月餘便要南下,在此之前,咱們得把兵馬糧草給籌集了。
”
“月餘?那豈不是正趕上了春耕?”
伏安依舊不解道,“將軍向來是以戰養戰的打法,如今既打了勝仗,何不乘勝追擊?咱們現在糧草充裕,士氣也正旺,若再等些日子,戰事耽誤的春耕續不上,來年可就要發愁了”
衛稷抿唇,捏緊了手裡那封私信:“父親……有彆的安排吧。
”
……
衛靈坐在院子裡看雪。
最近衛稷又忙得腳不沾地起來,衛靈落了閒,無聊時偶爾拿本書看看,大多時候還是坐在院子裡發呆。
他看到灶房那邊又卸了貨,成捆的大白菜搬進土窖,那個名叫陳二牛的高壯青年帶著跟屁蟲弟弟搬運。
陳二牛就是先前在街上跟他打架那人,弟弟叫陳小牛,像個小尾巴似的,成天跟在陳二牛後麵。
因衛稷的命令,這哥兒倆如今在府邸裡乾活,其實衛稷冇讓他們乾這麼久,但院內人手短缺,臘月又要備年貨,正需要勞力,後來便給他們發工錢,陳二牛倒很樂意這份差事,索性乾成了長工。
衛靈隔著照壁的鏤花窗戶,望見陳小牛站在灶房外麵,盯上了廚娘剛出鍋的一屜桂花糕。
桂花糕冒著騰騰熱氣,把陳小牛眼睛都讒直了。
這小孩不敢自己去拿,便拽拽剛從土窖搬完白菜出來的哥哥,指了指那屜桂花糕。
陳二牛四下張望一番,見冇人盯著,搓了搓手上的泥灰,眼疾手快從屜裡偷了一塊,塞給他弟弟。
陳小牛捧著桂花糕,吃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衛靈眯起了眼。
他見了好幾回陳小牛問他哥要東西,有時候是要銅板,有時候要吃的,有時候從外麵跑回來,呼哧呼哧問他哥要水喝。
陳二牛會一邊給他拍打衣服上的灰,一邊給他喂水。
衛靈就想起衛稷。
他低頭,從懷裡摸出衛稷先前給他的銀子,想到衛稷說的那句“怎麼不給”。
他要,衛稷就肯給。
像陳二牛對陳小牛一樣。
心底那種古怪的感覺又浮出來,衛靈漸漸意識到,這在凡界或許是很尋常的一件事——哥哥要照顧弟弟,所以他要什麼,衛稷就願意給他什麼。
可他並不是衛稷的弟弟。
他是要殺衛稷的。
嘴上的“哥”不過隨便喊喊,他是陰墟魔君,怎會認一介凡人做兄長?
衛靈又摩挲起腕間骨鐲,心想,他有太多理由要殺衛稷,首先因為這人是衛徵的養子。
衛徵得死,跟衛徵有關的一切人都得死。
如今他留在洛城隻是權宜,待養出一副能自如操縱凡界術法的身體,他就要離開,衛稷不幸受衛徵重用,是必須要解決的人……
衛靈這麼想著,聽到前方傳來細碎的交談和腳步聲,他抬頭,見衛稷又跟幾個幕僚一邊說著話,一邊走到這邊來。
此時天色近晚,風也大了起來。
雪花簌簌飄著,侍仆們正就著風雪,走過來給院內一一上燈。
昏黃的光暈惹暖了雪夜,衛靈在迷離的風雪中,觀賞起站在光暈裡的衛稷。
這哥哥長得實在漂亮。
儀態亭亭,宛如削薄清透的剪紙,在一群俗人中顯得格格不入。
衛靈想起這人站在日光下時,陽光照著他,就像在發光,如今映在雪中,也像在發光。
他好白。
像日光,像雪一樣。
衛稷今天又穿了件氅衣,一張臉裹在毛領中,出奇俊秀。
這哥哥不應該跟幕僚們站在一起,衛靈忽然想。
平白沾染了凡間俗氣。
衛稷應該像瓷器那樣靜坐著,不該騎馬,不該去救火,不該熬夜看冊子,也不該當什麼主君……如果他隻是一件任人品賞的玩物,衛靈想,那自己就不會殺他。
還有衛稷眼角那顆紅痣。
那痣長得真好,平添了一分豔色。
衛稷有一副很清朗的五官,衛靈此刻也不得不承認衛徵當初的說法——衛稷的確純良,不純良的人長不出這樣一副周正的樣貌。
可偏偏那點紅痣妖豔,襯著純良的底子,讓人無端生出非分之想。
如果自己將來要殺衛稷,衛靈想,也得找這樣一個雪天。
這哥哥就得躺在最純淨的雪地裡,血從他身下漫出,像一朵荼蘼豔麗的花,那點紅痣就是花蕊。
他會給衛稷一個痛快的死法。
不……衛靈忽然猶豫起來。
痛快不行。
他要看衛稷慢慢死。
也不是為了折磨……衛靈心底頓時生出些許煩躁,那種說不明白的感覺又升起來。
他把骨鐲撥來撥去,像在困擾該給衛稷一種什麼樣的死法。
直到腳步聲近了,花蕊忽然靠近,一件氅衣兜頭朝他罩過來。
衛靈愣住,抬頭的瞬間,嘴又被人堵上。
衛稷略涼的指尖貼著他嘴唇,動作嫻熟地往他嘴裡塞了塊東西。
衛靈一咬,“嘎嘣”一聲,是塊硬糖。
衛稷彎腰在他跟前,一邊給他係衣服,一邊道:“這麼大的風雪,傻子纔像你這麼坐著,衣服也不穿厚點。
天冷,回屋去。
”
說著把衛靈攆回了屋。
衛靈咂摸著嘴裡的甜味,跟以前不一樣,甜裡帶著絲涼涼的,像雪的味道。
“薄荷糖,南邊送來的。
”衛稷邊走邊對他說,“驛使來通傳訊息,沿途捎了些稀罕物品,我忖摸著這個你愛吃,特意給你留了。
”
衛靈幾口把糖咬乾淨了,好甜,還想要:“還有嗎?”
衛稷轉身看他,撥撥他頭髮上的雪:“今晚就一顆,待會兒該用膳,明天還有。
”
衛靈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衛稷笑著捏他鼻子:“哥問你,飯前要做什麼?”
衛靈答:“淨手。
”
衛稷滿意地點頭,他最近著意教衛靈一些常識,先前把衛靈養在府院裡,一切隨他性子,又讓下人把一切打點好,如今看來不行,至少得教這弟弟起居禮儀、待人接物。
比如不能再把身上弄得那麼埋汰。
好在衛靈乖,又很聰明。
衛稷傾注的心血越多,越喜歡這個弟弟,對衛靈的感情從先前的憐惜轉為疼愛,他本就冇幾年活頭,想著能把弟弟教好一些,也算留一份牽掛。
衛稷對衛靈道:“再過半個月就是春元節,這是離國以前的習俗,百姓們要在這天逛花街,上午行商司來報,我應了,到時候東西市開放,哥帶你出去逛逛?”
衛靈那天翻出院牆惹是生非回來後,衛稷要求他下次不準翻牆,若要出門的話,必須有人跟著,但衛靈討厭身邊有侍仆,索性不去了,一直悶在府裡。
衛稷也搞不懂這弟弟什麼心思,好像衛靈隻願意跟他一塊兒。
想來想去,隻能決定親自帶衛靈出去逛逛,可最近忙,一直冇抽出空來。
春元節倒是個好時候,街上人多,又熱鬨,年前的事務也處理得差不多了,能騰出半天空來,帶著這弟弟到外麵長長見識。
衛靈問:“到那兒去買糖葫蘆嗎?”
衛稷笑道:“買,你還想要什麼,都買。
”
衛靈看著他,忽然問:“那我要桂花糕呢?”
衛稷:“?灶房裡不是有嗎?”
他剛過來時還見了,今日晚膳就有這個。
衛靈:“你會不會拿給我?”
衛稷弄不明白。
不過這弟弟一向說些冇頭冇尾的話,衛稷順著他點頭:“你想吃現在就讓人送來。
”
“我要你拿。
”
“……”
衛稷看看衛靈,起身:“好,那你等著。
”
他想這弟弟或許是興起,像小孩子被冷落久了,就要衝大人胡亂使些性子,方纔見衛靈一個人在雪地裡坐著,孤零零的,很讓人可憐。
衛稷一會兒就把桂花糕拿了過來。
送膳的下人們也跟著過來——近來夜降得早,本不是飯點兒,衛稷常常通宵熬夜,用膳都要晚些,但怕衛靈餓了,就叮囑下人們把飯直接送來。
衛稷把一整盤桂花糕都推到衛靈跟前:“喜歡的話讓他們明天接著做。
”
衛靈捧著衛稷親手遞給他的那一塊兒,低頭咬了一口,軟軟糯糯的,十分香甜。
衛稷給他的什麼東西都很甜。
他心底那種古怪的情緒醞釀著,在甜味裡越積越多,最終彙成了一種無法剋製的難過。
衛靈忽然抬起頭說:“你可不可以不要當我哥了?”